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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嘴都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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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说话了。
准确来说,是不再进行需要调动情感的对话了。
自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愿意说话的那天开始,距离今天刚好过去了一整周。
然而七天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件事。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到底是她不说话的决定更惊人,还是一周都无人意识到这件事更令人心惊。
她意识到的那一刻是在她准备回复郭母一个什么问题,她却没有力气把想法组织成郭母听完能明白的合适的措辞,最后装忙低头看着手机。从那以后好几次,她的大脑习得这种“坏习惯”很快,像是本能地渴望这个决定,就这样自然而然她越来越习惯用微笑或者无表情解决大多数投来的疑问。
但现在,她又太纳闷了,这突然涌上来的没人爱的事实打击,并不好受。也许她的不说话是她能做的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反抗,却没有人欣赏她的行为艺术。满肚子的愤怒和伤感化作手头的动力,拿着笔写写画画列出上周的行程和相处过的人名,试图找出原因,好减少这无人在意自己的事实所带来的挫折感。
其实从客观原因来看,她作为一名自由职业的设计师,跟所有的合作方都是线上沟通。加上她家是村里的独栋,和家人分别住在不同的楼层,作息又不重叠。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即使到了饭点,因为作息和口味都不同的问题,每日跟同住的母亲都是各自安排饮食,极少一同在饭桌吃饭,所以即使和家人住在一起也没有多少交流。
有一次她出差了五天,在即将起飞的飞机上收到她妈发来的微信让检查一下家里的门锁了没。那时,她的老母亲才知道她五天不在家的实情。
想到这里,她原本还在的一腔热火也歇下来了,突然的放松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哈欠代替了原先一肚子的怨气。
只是随哈欠后飘出的一阵味道,也警示了她这段时间长时间不说话而获知的新知识——
一个人的嘴一直闭着的话,会口臭。
她立刻拿起手边的茶水,喝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哪天开始不再愿意进行对话了,好像是一阵高强度的工作周期后,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不仅丧失了食欲还有对外的倾诉欲;又好像是和家人的一次巨大争吵后,意识到自己的真心无论用多少对话表明,都无法消除对方内心真实的恶意的时候;又好像是在一次次和好朋友们的聚会里,大家为了避免现实话题的沉重,逐渐只剩下小心翼翼的问候。
渐渐地,她嘴里说的话根本没有多少是她真的想说的,她不愿意再带着期待去进行对话了。
疲惫是一点点叠加在身上的棉被,无力感像空气里的潮湿粒子一点点浸入,压在她的身上,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压得只能无力妥协。
她不愿意说话了。只是一天天又这样过去,身边没人发现而已。
照理说赵母,她的母亲,应该是能察觉到的,即使再鲜少的交流,如今半个月过去,多少会有察觉到不对劲吧。
然而多亏了自身优秀的过往战绩——比如,在工作最忙的那段时期,生活中的一切都能让她十分不耐烦。即使是吃饭、喝水、上厕所、睡觉这样的基本需求也会被视作打扰她节奏的存在。更遑论如果在这个期间让她多说几句闲话的话,她会多暴躁。
所以这半个月以来,赵母为了家庭的和睦,都没有把她一言不发的行为放在心上。
于是,在这不为人知的修行进行到了第二周的这个下午,她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决定自己给自己一个仪式感,去庆祝这已经默默进行了半个月的伟大修行,拥护自己的人生哲学。
她的家在远离市中心的所谓的城中村里。
比起市区那些真实处在城中但又不是村的社区来说,她这儿又是真的村却不在城中。所以当她每每去到外面,介绍自己是晟城这座一线城市的本地人时,都带着一丝心虚。
塔旺村确实行政归属于一线城市里,但因为水库隔开了直接通行市区的道路,只一座桥通行,因此远离了工业也远离了热闹。国家迅速发展的几十年,这里仍然只一片绿水青山,节奏慢的不像城市。改革的春风只吹绿了一年又一年的青山绿树。
歪打正着,二十年前大众都向往着高楼大厦的市中心,如今大家又转身看向了这片依山傍水的小天地。
塔旺村也在近十年里跟着观念的变化,开始了大大小小的改造,一步步变身成了当下最时髦的宜居环境,营销号还打出了“市外桃源”的名号。
这里迎来了城里人流行的公路车,流行起来的徒步,流行起来的露营……
此刻,她就坐在“城市最美河道”的岸边上,身旁放着一瓶啤酒,一块外卖来的芝士蛋糕,还有一个蓝牙小音响。
仪式感十足,至少在她看来。
就这样,一边晃荡着腿,拿起啤酒呷了两口,再拿起勺子不紧不慢地吃着芝士蛋糕,兴致满满地望着近处在溪流里打着水仗的小孩们。
其实她真正在村里的时间并不长,除了幼儿园和小学是在村里读书,初中高中就被去送市区的接受父母认为的“精英教育”,大学又去了外省,硕士又去了一趟外国留学。当父母还想让她继续读博士的时候,她就立马在毕业回到国的第二天找了个工作,搬离家里。直到前两年家里出了事情,才又搬回家中,开始做起了自己的工作室。
过去她也曾经是向往着大都市、渴望成为白领丽人的众人之一,工作几年后也对那虚无的精致祛魅不少。觉得此刻自己这种半隐世的生活才是真的酷,格外惬意村里的生活。
“兹——————”
突然一注水流出现,打在她脸上。原本还带有一丝惬意的脸,瞬间皱巴巴起来。
“啊,小姐姐,不好意思!”
一个穿着条纹的寸头男生从稍远处,一边抱歉一边淌着水走过来。因为走的有点着急,又带起一片小水花打在了她的裤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打湿的裤腿,抬手抹了一把脸,对着来的人挥了一挥,表示没关系。
然后她又低头仔细查看裤腿,琢磨着要不要就此打道回府。
只是,人与人的沟通并不对手势能轻易达成共识,她还在低头思索的时候,一张脸突然靠近。陌生的呼吸声和热气的突然袭击,给她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没事吧?”
男生把挥手当成招呼,以为是让他凑近点的意思。
她此刻也很纳闷,这人也太自来熟了,都表示没关系了,怎么还凑近问了。因为她已经决定不说话了,所以此刻也没办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疑惑,只能干巴巴地瞪着眼前这位。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几十秒,尴尬的情绪越涨越高,也有点后悔自己的无礼表现,正准备笑一笑就撤退。
“真不是故意的,我看水好像打你脸上了,你眼睛没事吧”
他说完,又指了指裤腿,
“还有这,也不是故意的。赶着过来道歉,又给你弄湿了哈哈。”
说完又眨巴眨巴眼睛,何其无辜。
她只能站起来,边拍屁股,边微笑着,试图传递出友好,然后摇摇手表达没关系。蹲下拿起啤酒和蛋糕,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回过身走向回家路。
内心刚松口气,就又听到后面传来跟着的脚步声。
她实在有点崩溃了,作为一个刚决定不说话的修行者,还不知道怎么跟人通过肢体沟通,所以此刻的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后面跟来的脚步,不知觉加速地竞走起来。
然而最终也无法逃过后面这位腿比她长不少的男士,就这样被拦截在了小道上。
“不好意思。”
又是一句抱歉开头。看着他欲言又止,又不愿意让开,她也开始好奇这人还想说什么了。
就这样等了一会,两双眼睛干瞪眼,没有下文。
她作罢,想着绕过他,继续打道回府。然而他又往前走了点,侧身挡在了路上。
如果说她本来还平淡的情绪,此刻已经被这多少有点冒犯的行为困扰到,不耐烦得就要爆炸了。她一激动就容易上脸,面颊、耳朵已经上了一层红晕。
“你是不是没办法说话啊?我刚刚才意识到。结果我还一直追着跟你说话,真是不好意思”
又是一句抱歉结尾。
“我刚搬来这里,刚刚带来找我玩的朋友在河里玩水枪。我看你应该跟我差不多大,想着能在村里认识同龄人也挺好,就找你多说了几句。”
此刻如果她愿意说话,大概能通过语言表达一下客套。可以说“哦是吗”“挺好的”之类的去衔接一下沟通,然后友好的挥手再见。但如今,听完这一大段,她既不想费力跟一个陌生人浪费这种社交精力,也不知道该怎么通过肢体语言、面部表情来客气客气。
于是,只能挂上通行的标准的微笑脸,想着以此打发他。
看到她笑了,男生瞬间信心倍增,
“我叫丘瑞,我们加个微信吧!我刚搬来村里,看你打扮,应该也是住这出来遛弯吧。后面你有时间,在村里找你出来玩啊。”
说完,手上递过来绿色框的二维码。
此刻她只想快点逃离这莫名其妙的社交热情,迅速递过啤酒让他接着。腾出手,扫完加上,摇了摇手机表示加上了,接着撒腿就跑了。
丘瑞也低头操作,立刻通过。
等他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跑远了一段距离。
“拜拜!!微信聊!!”
说完才意识到手里还拿着一瓶喝过的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