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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终事未尽忆梦烬 本来一切美 ...

  •   宋惟轻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不是深夜出租屋里那片能淹没人的寂静,也不是医院长廊里永远沉闷的脚步声,是带着春天气息的清脆鸟鸣,混着楼下早点摊油锅微微的滋滋声,从半开的窗缝里漫进来,暖得人眼皮发沉。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栀子香,混着松节油与铅笔屑的味道,清清淡淡,却熟得让他心口一缩。
      房间不是他如今住的那间空旷冷清的公寓,而是大学时他们一起合租的小单间。墙面被沈流絮偷偷贴了几张小画,阳光落在桌角,一边堆着他厚厚的金融专业书,一边摆着她散乱的画具,颜料管挤得歪歪扭扭,像极了她总也收拾不整齐的性子。
      “醒啦?”
      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软得像棉花。
      宋惟轻猛地转头。
      沈流絮就躺在他身边,侧撑着脑袋看他,眼睛弯成一道小小的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小熊睡衣,头发乱糟糟散在枕头上,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没消,是前一晚在画室熬到后半夜留下的。
      没有苍白,没有虚弱,没有瘦得脱形,没有一丝病气。
      就只是他记了很多年的,那个鲜活又安稳的姑娘。
      “流絮……”
      他开口,声音干涩发紧,下意识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仿佛一碰就会碎。
      沈流絮笑着躲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微凉,轻轻擦过他的额头:“发什么呆呀,昨晚陪我熬那么晚,困傻了?”
      掌心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
      宋惟轻一把扣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十指扣得死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我……”他喉结滚了滚,眼眶莫名发烫,“我做了个很不好的梦。”
      “梦见你生病了,怎么治都治不好。”
      “梦见你越来越累,连话都懒得说。”
      “梦见……你不在了。”
      他没敢说得太细,没敢说梦见她躺在病床上连抬手都费力,没敢说梦见她最后连一句完整的再见都没能留下,没敢说梦见自己抱着一方小小的盒子,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沈流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像从前无数次安慰他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瓜,那都是梦。”她声音很轻,“我在呢,好好的。”
      “我不会走的。”
      宋惟轻把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滚烫的眼泪砸在她衣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怕,怕这一切都是假象,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怕睁开眼,又是那个没有她的世界。
      “我真的很怕。”他声音闷哑。
      “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沈流絮轻轻顺着他的头发,指尖温柔得不像话:“那你就抓紧我,别松开。”
      她抬手,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凑过来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不信你掐自己一下,看疼不疼。”
      宋惟轻真的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
      他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更凶,是真的,不是幻觉,她还在。
      那天早上,他们像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样,手牵着手下楼吃早点。
      摊主大叔看见他们,熟稔地招呼:“还是老样子?”
      沈流絮点头,自然而然挽着宋惟轻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两碗豆浆,多加糖。”
      晨光落在她发顶,暖得晃眼。
      宋惟轻低头看着她,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是金融系,课表排得密密麻麻,不是报表就是模型,不是公式就是研报,每天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为了将来的创业一点点铺路。
      她是艺术设计系,大半时间耗在画室,调色、构图、写生、创作,常常一画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记吃。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和数字打交道,一个和色彩为伴,一个规划着现实与未来,一个描绘着温柔与理想。
      可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
      不是大学初见,不是偶然心动,是从穿校服的时候就开始纠缠。
      那时候他在理科班,她在艺术班,他在走廊给她讲题,她在画室给他画小像,放学一起走一段小路,偷偷牵手,偷偷对视,偷偷在心里约定以后要考去同一个地方。
      别人眼里不相干的两个人,硬生生把两条平行线,走成了一辈子的纠缠。
      “下午我没课,去画室陪你。”宋惟轻咬着油条,轻声说。
      沈流絮眼睛一亮:“真的?我新画了一张我们高中操场的,你还没看过。”
      他笑了笑:“好,我去看。”
      午后的艺术楼很安静,只有顶层画室偶尔传来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
      宋惟轻拎着一杯热奶茶推开门时,沈流絮正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认真涂抹。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金。
      听见动静,她回头,眼睛瞬间弯起来:“你来啦。”
      她拉着他站到画架前,画布上是熟悉的红色跑道,绿色操场,主席台上两个小小的人影。
      是高中那年,他第一次牵她手的地方。
      “你看,像不像那时候?”沈流絮指着画,“你那时候紧张得手心都出汗,还假装看天,我都看见了。”
      宋惟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时候怕你拒绝。”
      “笨蛋。”她回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我从第一次见你,就没打算拒绝。”
      他闭上眼,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
      梦里那些医院的惨白灯光、不断跳动的监护仪、她越来越轻的呼吸、他越来越慌的心跳……全都在这一刻被碾碎。
      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遗憾,只有她在画画,他在看她,只有人间烟火,只有岁岁年年。
      “等你以后公司稳定了,我们就稳定下来。”沈流絮轻声说,“我给你设计办公室,设计我们的家,阳台种满你喜欢的绿植,好不好?”
      “好。”
      “还要去看海。”
      “去看日出。”
      “去拍很多很多照片。”
      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眼睛里闪着光。
      宋惟轻一一应下,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他衣柜最深处藏着一个戒指盒,是他挑了无数个夜晚选下的款式,简单素圈,内壁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
      他原本打算,等公司走上正轨,就向她求婚。
      “宋惟轻,”沈流絮忽然转头看他,眼神认真,“你可不许让我等太久。”
      他心口一紧,抱紧她:“不会的,等我准备好,就娶你。”
      那段日子,美好得不像话,他忙着金融项目,筹备创业,写计划书,跑对接,常常熬夜到凌晨。
      她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画画,不打扰,只是适时递一杯水,放一盘水果,等他累了,就靠在他肩上陪他歇一会儿。
      他遇到瓶颈,压力大到睡不着,她不说大道理,只是陪着他散步,从校园这头走到那头,听他发泄,听他沉默。
      他第一次拿到投资意向时,几乎是飞奔到艺术楼。
      沈流絮放下画笔扑进他怀里,哭得比他还激动。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的公司渐渐起步,她的作品也慢慢被人看见。
      未来清晰可见,触手可及,创业庆功宴那天,他穿上她最喜欢的白衬衫,口袋里揣着那枚藏了很久的戒指。
      站在台上,他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台下笑盈盈的沈流絮身上。
      “从高中到现在,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走到这个人身边。”
      “她陪我吃苦,陪我努力,陪我从校服走到大学。”
      他走下台,单膝跪地,打开戒指盒。
      “沈流絮,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掌声四起,她哭着点头,伸手让他把戒指戴上。
      “我愿意。”
      宋惟轻紧紧抱住她,心里一片滚烫。
      他终于,给了她一个承诺,终于,可以和她走完这一生,那一刻,他以为,圆满真的来了。
      冷风毫无预兆地灌进来,花香瞬间消失,灯光碎裂,人声消散,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抽离。
      宋惟轻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舞台,没有人群,没有戴着戒指对他笑的沈流絮。
      只有空旷冷清的房间,只有深夜透进来的月光,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怀里空空荡荡,只有指尖残留的一丝虚幻的温度,原来。
      从鸟鸣到晨光,从画室到求婚,从拥抱到承诺……
      全都是一场梦,一场把他这辈子所有求而不得,全都温柔演了一遍的梦。
      梦里他学业顺利,创业成功,爱人在侧,未来可期。
      梦里他们从高中走到婚姻,从青丝走到白头。
      梦里他没有失去她,而现实里,她停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他的戒指,永远没能送出去,他规划好的未来,一页一页,全都落了空。
      宋惟轻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湿润。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又孤单。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叠画稿,是她留下的,有高中操场,有大学画室,有未画完的海景,有一件潦草的婚纱。
      旁边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戒指盒,他打开,素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宋惟轻轻轻靠在桌边,闭上眼。
      这一生,他学了金融,算了无数模型,估了无数前景,却算不到一场离别,留不住一个最想留住的人。
      她学了艺术,画了无数风景,绘了无数温柔,却没能画完属于他们的那一段余生。
      他们本就专业不同,轨迹不同,本不该有太多交集。
      可他们偏偏相爱,偏偏从高中就开始,偏偏走到最后,偏偏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新的一天又来了,而他的世界,再也不会有新的故事。
      此后岁月悠长,山河依旧,人来人往。
      他会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好好走完剩下的路。
      只是这一生,再无人与他看黄昏,再无人问他今天过的开心吗,再无人陪他从画室走到公司,从校服走到余生。
      他的春天,早在她离开的那天,就彻底结束了。
      往后所有春秋往复,人间热闹,都与他无关,只剩漫长余生,独自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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