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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缘起缘落忆何时 我会等着你 ...

  •   画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在走廊里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沈流絮靠在椅背上,微微喘着气,指尖还搭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布上。颜料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是她最喜欢的浅蓝与鹅黄,是她曾无数次想象过的、属于未来的颜色。可此刻,她连抬手补上最后一笔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身边的宋惟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替她把散落的画笔一支支归拢好,又把调色盘上多余的颜料轻轻刮掉。他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惊扰到她仅存的一点平静。
      这些天他几乎学会了所有从前从不触碰的事情,调颜料、洗画笔、整理画纸、甚至记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她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疼了,什么时候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了下去,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香樟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画布上,斑驳而安静。
      春天已经到来,校园里到处都是盛开的花,到处都是年轻而鲜活的身影,到处都是充满希望的气息。只有这间小小的画室,像被世界轻轻隔离开,藏着一段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光。
      沈流絮轻轻闭上眼,呼吸浅而平稳。胸口的闷痛比白天轻了一些,却像一根细细的线,始终缠绕在她的心上,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出细密的疼。
      她没有告诉宋惟轻,其实从清晨醒来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这是她能拥有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白天了。
      身体比任何仪器都要诚实。
      力气在一点点消失,温度在一点点变凉,连心跳都变得缓慢而犹豫,像是在提前和这个世界告别。
      她不想说,不想破坏这最后一天的平静,不想让他提前陷入绝望,不想让自己在眼泪和不舍里度过生命里最后的时光。她只想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看看夕阳,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吃一点喜欢的东西,安安静静,走完这最后一程。
      “累不累?”宋惟轻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温柔得像一片云,“要不要靠一会儿?我抱着你。”
      沈流絮睁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微微向他那边挪了挪。宋惟轻立刻伸手,小心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动作轻得不敢用力。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依旧安稳,依旧是她整个青春里最安心的依靠。
      她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和她微弱而缓慢的心跳形成鲜明的对比,忽然很想哭,却又拼命忍住,她不想在最后一天,把悲伤留给他。
      “我没事。”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
      宋惟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医生的话、日渐虚弱的她、越来越难掩饰的疲惫,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能拥有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他不敢说,不敢提,不敢让她看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情绪。
      他只能装作一切都还来得及,装作一切都还有希望,装作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他只想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我们今天不画画了。”宋惟轻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我们就坐在这里,看看夕阳,好不好?”
      “好。”沈流絮轻轻答应。
      画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光线从橘红变成浅紫,再慢慢淡成温柔的灰蓝,夜幕一点点降临,世界慢慢沉入安静的暮色里。
      沈流絮靠在宋惟轻的怀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几年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一起去图书馆,他帮她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温温的牛奶。
      第一次一起走在雨夜,他把伞完全倾向她,自己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
      第一次他牵起她的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第一次他说喜欢她,声音轻轻的,却坚定得让她记了整整一生。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不起眼的瞬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全都变得清晰而明亮,像星星一样铺满她的整个世界。
      她曾经以为,人生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浪费,慢慢等待,慢慢把所有喜欢都说出口。可直到最后她才明白,原来有些时光,一旦走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很庆幸,在自己短暂的一生里,遇见了他。
      很庆幸,被他认认真真地喜欢过,被他小心翼翼地守护过,被他毫无保留地爱过。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宋惟轻。”她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
      “我在。”他立刻回应,声音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宋惟轻低头,把脸轻轻贴在她的发顶,“在主席台下我看着你,那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女孩子。”
      沈流絮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浅淡,却足够好看:“我那时候也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害羞的男孩子,道个歉都脸红。”
      宋惟轻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在最后时刻,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他轻声说,“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很久。”
      沈流絮的心轻轻一颤,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悄悄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先动心,是自己藏得最深,却没想到,原来他的喜欢,从一开始就和她一样认真,一样克制,一样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也是。”她轻声说,“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
      这句话,她藏了整整三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才终于说出口。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两句简单的告白,却重得像一生的承诺。
      夜色越来越深,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同学们说笑的声音,年轻而充满活力,与画室里安静而沉重的气氛形成刺眼的对比。沈流絮慢慢从宋惟轻的怀里直起身,看着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轻声说:“我想把它画完。”
      “你现在很累,我们明天再画,好不好?”宋惟轻立刻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恳求。他怕她一用力,身体就撑不住。
      “就最后一点点。”沈流絮回头看着他,眼神安静而坚定,“我想给你留下点什么。”
      宋惟轻的喉咙一下子哽住,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只能点点头,小心地扶着她坐直,把画笔轻轻递到她的手里。
      沈流絮握住笔,指尖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
      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华丽的色彩,只是在画面最中央,画了两个小小的、牵着手的背影,站在一片明亮的光里。
      那是她想和他拥有的未来。
      是她没能走完的人生。
      是她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画完的那一刻,她轻轻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回椅背上。
      “好看吗?”她轻声问。
      “好看。”宋惟轻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
      “送给你。”沈流絮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宋惟轻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知道,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深夜悄悄来临。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画室里一盏孤灯,照亮着两个相依的身影。沈流絮的精神好了一点点,像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她甚至能轻轻开口,说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小事。
      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
      她说她第一次离开家来上学,在火车上偷偷哭了很久。
      她说她其实很怕黑,却总是装作胆子很大。
      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喜欢的人,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宋惟轻就坐在她身边,一句一句认真听着,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话,是她一生的故事,是她最后的温柔,是她能给他的,全部的念想。
      他不敢打断,不敢插话,只想多听一会儿,再多记一会儿。
      “宋惟轻。”沈流絮忽然再次叫他。
      “我在。”
      “你以后……要好好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完成学业,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不要为我难过太久。”
      “不要一直记得我。”
      “要去遇见新的人,去看新的风景,去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明亮的未来。”
      宋惟轻终于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而沉重。他用力摇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听话。”沈流絮轻轻笑了笑,伸手,用尽全力替他擦去眼泪,她的指尖冰凉,却温柔得让人心碎,“我不能陪你了,但是我会一直看着你。在风里,在光里,在你每一次画画的时候,在你每一次想起我的时候。”
      “我会永远陪着你。”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句承诺。
      不是永远在一起,而是永远不离开。
      夜越来越深,沈流絮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更加缓慢。她靠在宋惟轻的怀里,眼睛轻轻闭上,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安宁的笑意。她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只有释然,只有对他满满的、再也说不出口的喜欢。
      宋惟轻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最后的安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凉,呼吸越来越浅,心跳越来越弱,像一盏慢慢燃尽的灯,在黑暗里,一点点失去最后的光亮。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发间,一遍又一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我知道。”
      “我会好好的。”
      “我会永远记得你。”
      “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走下去。”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还要喜欢你,还要牵着你的手,走完一辈子。”
      “这辈子,辛苦你了。”
      “下辈子,换我来等你。”
      夜色深沉,月光无声地洒进画室,落在那幅刚刚完成的画上,落在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上,落在一段安静走到尽头的青春里。
      这是沈流絮生命里最后一个完整的白天。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安静、温柔、陪伴与告别。
      她在最爱的人的怀里,在最熟悉的画室里,在自己亲手画完的画前,安安静静,走完了这一生。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春天依旧会继续,校园依旧会充满欢声笑语。
      只是那个喜欢坐在窗边画画的女孩子,那个温柔安静、眼里藏着星光的女孩子,不会再出现在阳光下了。
      但她留下的爱,会一直留在少年的心里,陪着他,走过一年又一年,走过漫长而遥远的一生。
      风轻轻吹过画室,卷起一片画纸,像一只无声飞舞的蝶。
      那是她最后一次,向他告别。沈流絮靠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在提醒着她还在。她没有力气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是在替她撑着这最后一段时光。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细微的颤抖,明明已经绷得那样紧,却还是努力放轻力道,生怕勒疼了她。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少年,在她面前,第一次这样无措,这样害怕,这样小心翼翼。
      她忽然想起很多被自己忽略的小事,想起每次她熬夜画画,他都会默默陪在旁边,不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替她添一杯热水。
      想起她画坏了画布,蹲在地上难过,他蹲下来陪她一起,笨拙地安慰,说大不了重新画,我陪你。
      想起冬天她手冷,他二话不说就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焐到发烫才肯松开。
      想起她随口说想吃校门口的糖炒栗子,他顶着寒风跑出去,回来时耳朵冻得通红,怀里的栗子却还冒着热气。
      原来他早就把她放在心尖上,只是她以前从不敢相信,自己这样普通的人,值得被这样认真地爱着。
      直到生命走到尽头,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被好好爱过,被认真珍惜过,被人放在未来里计划过。这一生虽然短暂,却不算白来。
      “宋惟轻……”她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线。
      “我在。”他立刻应声,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以后……你看到好看的夕阳,要停下来看看。”
      “我会的。”
      “看到有人画画,也不要走开。”
      “我不走。”
      “要是有人像我一样,安安静静坐在窗边,你就……多给别人一点温柔。”
      他喉咙一紧,半天说不出话,只重重“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听懂了。
      她是在让他放下她,让他继续往前走,让他不要因为她,关上对世界的温柔。
      她不想做他一辈子的疤,只想做他偶尔想起时,心里轻轻一软的念想。
      画室里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声。那只钟是她刚来时挂上去的,走时精准,从不偷懒,像极了从不回头的时间。
      以前她总觉得时间太慢,一节课熬不到头,一幅画磨不完,如今却觉得时间太快,快到她连好好说一声再见都来不及。她多想时间能停下来,就停在这个黄昏,停在他怀里,停在这束还没熄灭的灯光下,永远不要往前走。
      可她也知道,不行,她不能那么自私。
      她已经占用了他太多时间、太多精力、太多情绪,不能再让他困在回忆里。
      “我想看看我以前画的画。”她轻声说,
      宋惟轻立刻起身,小心地扶着她坐稳,然后走到柜子旁,轻轻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这几年的作品,从大一稚嫩的素描,到后来渐有风格的色彩,每一张都被他细心保存,没有一丝折痕,没有一点灰尘。他一张张拿出来,铺在桌上,让她能看得清楚。
      沈流絮的目光慢慢扫过。
      第一张是入学时的静物,线条生涩,第二张是校园的香樟树,光影还很僵硬,中间夹着几张速写,是她偷偷画的他,在图书馆,在操场,在路边等她的样子。她一直藏得很好,以为他永远不会发现。
      宋惟轻的目光顿在那几张速写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眼眶瞬间红了。原来她也和他一样,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把心事藏进一笔一画里。
      “我以前……总觉得画得不好。”沈流絮轻声说,“现在看看,也还行。”
      “很好。”他声音沙哑,“是我见过最好的。”
      他把其中一张她画夕阳的画拿起来,贴在胸口。那画上只有一片橘红色的天,和一道长长的影子,没有人物,却满是安静。
      “这张我带走。”他说。
      “好。”她笑了笑,“送给你。”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画纸一角,轻轻拍打桌面,像一声极轻的叹息。沈流絮轻轻咳嗽了两声,不算剧烈,却让宋惟轻瞬间绷紧了神经。他连忙倒了温水,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小口咽下,才稍稍松口气。
      他最近最怕的就是她咳嗽,每一声都像咳在他心上,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离开他。
      “我没事。”她安慰他,“就是有点干。”
      “我知道。”他点头,却还是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抽屉里……有个小盒子。”

      宋惟轻依言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铁盒,锈迹很浅,一看就是被珍藏了很久。他打开,里面放着一颗已经褪色的奶糖,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还有一根黑色的头绳。
      “那颗糖,是你第一次给我的。”沈流絮轻声说,“电影票,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看的。头绳,是你在操场捡到的,我的。”
      他一件一件拿在手里,每一样都轻得不像话,却重得让他握不住。
      “我一直舍不得丢。”她笑,“觉得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是很珍贵。”他低声说,“比什么都珍贵。”
      “以后你要是觉得烦了,就丢掉。”
      “我不丢。”他立刻反驳,语气固执,“我一辈子都不丢。”
      沈流絮不再劝他,她知道他的性子,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就让他留着吧,留着一点念想,总比一片空白要好。
      天色彻底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远处偶尔传来学生打闹的笑声,清脆又鲜活,与画室里的安静形成刺目的对比。那些声音提醒着她,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春天依旧在继续,年轻的生命依旧在奔跑,只有她,要留在这里。
      “你说……下辈子会是什么样子?”她忽然问。
      宋惟轻沉默了片刻,认真回答:“会很好。”
      “怎么好?”
      “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我们一见面就认识,不用等这么久。”
      “一毕业就结婚?”她轻轻打趣。
      “嗯。”他点头,没有一丝玩笑,“一毕业就结婚,买一个有大窗户的房子,你在窗边画画,我在旁边看书。”
      “养一只猫?”
      “养一只猫,再养一只狗。”
      “周末去逛菜市场?”
      “嗯,买你喜欢吃的菜,我学着做。”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描述一个一定会实现的未来。
      沈流絮听得眼眶发热,却努力笑着:“那你要记得,下辈子早点找到我。”
      “我会的。”他握住她的手,“我会一眼就认出你。”
      “万一我不记得你了呢?”
      “那我就重新追你。”他语气坚定,“追到你记得为止。”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有些话不用多说,心里懂就够了。
      她慢慢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平缓。她不是睡着,只是在用力记住这一刻的温度,记住他的味道,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手掌的触感,记住这所有的温柔。她想把这些全部带走,带到没有病痛的地方,带到下辈子,再一件一件还给她。
      宋惟轻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陪着她。
      他不敢睡,不敢闭眼,不敢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想把这一夜拉长,拉得无限长,长到永远不会天亮,长到明天永远不会来。他知道明天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拼命贪恋着今夜的每一秒。
      “宋惟轻。”她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
      “我有点累了。”
      “那就歇一会儿。”他轻声说,“我陪着你,不走开。”
      “你也靠一会儿。”
      “我不困。”
      “骗人。”她微微睁开眼,看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你好多天没好好睡了。”他被戳穿,不再辩解,只是轻轻将她抱紧了一些:“抱着你就不累。”
      她不再勉强,安心地闭上眼。
      风还在吹,灯还亮着,画还摆在桌上,他还在身边,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安静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她在心里悄悄和这个世界告别,告别教室,告别画室,告别香樟树,告别夕阳,告别那些没说完的话,没画完的画,没走完的路。
      然后认认真真,只对他一个人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短暂的一生里,对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后,别难过,别回头,好好活下去,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陪着你。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却依旧平稳。
      她会安安静静地陪他过完这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她还在他怀里,还在这人间,还在他的未来里,多停留这最后一夜。
      宋惟轻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月光。
      “晚安,流絮。”
      “今天辛苦了。”
      “再陪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
      时钟依旧在走,灯光依旧温柔,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乎不敢呼吸,生怕稍一重,就会碰碎了怀里的人。画室的挂钟秒针一格格跳着,声音清晰得刺耳,每一声都在提醒他,属于他们的时间正在被一点点削短。
      他能感觉到沈流絮的呼吸轻得像柳絮,偶尔几不可闻地顿一下,都能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直到那微弱的气息再次续上,他才能缓缓松口气。
      他忽然想起刚在一起时,她总爱赖在他怀里撒娇,说他身上有让人安心的味道,那时候他只当是小姑娘随口的情话,如今才真正明白,原来被人依靠,是这样沉重又幸福的事。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这样抱着她,不管是健康还是病痛,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只要她还在,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可现在,他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快要守不住了。
      沈流絮微微动了动,眼皮轻颤,却没有睁开。她的意识依旧清醒,只是身体沉重得厉害,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每一寸都在往下坠。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宋惟轻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与自己微弱的脉搏形成温柔的呼应。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其实她一点都不害怕死亡,她只是舍不得他,舍不得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舍不得他以后想起她时,只剩满心的难过。
      她想起室友曾经打趣,说他们是全校最般配的一对,一个学美术,温柔安静,眼里有光;一个学金融,沉稳可靠,未来可期。那时候她听了只是脸红,心里却偷偷认同。
      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毕业之后的生活,幻想他穿着西装上班,她背着画板去采风,傍晚回家一起做饭,周末去公园散步,平淡又安稳。可如今,那些触手可及的未来,全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看的花吗?”她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
      宋惟轻低头,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喉结滚动:“记得。风一吹,花瓣落得满身都是,你站在树下笑,比花还好看。”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没有医院,没有检查单,没有藏在心底的秘密。他拿着手机给她拍照,她踮脚去够低枝的花,发丝被风吹起,阳光落在她脸上,干净得让他心动了整整很久。
      他那时候还偷偷存了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后来她病情加重,他不敢再看,却也舍不得换掉。
      “我还想再看一次。”她轻轻说。
      “等明年,”他几乎是下意识接话,说完才意识到心口一刺,连忙放缓语气,“等天气再暖一点,我带你去,我们带块布,坐在树下,我给你拍好多照片。”
      他明知道可能等不到明年,却还是忍不住许诺。他不想让她失望,不想在最后时刻,连一句美好的期盼都给不了。
      沈流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拆穿。她知道他的心思,也愿意配合他的谎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自欺欺人也是一种温柔。
      她的手微微抬起,指尖碰到他的脸颊,触到一片湿润。她微微一怔,才意识到他哭了。这个在她面前一直故作坚强、从来不肯流露脆弱的少年,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想替他擦去眼泪,可手臂实在太沉,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别哭……”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哄劝的意味,“我不喜欢看你哭。”
      “我没哭。”他慌忙侧头,用肩膀蹭掉眼角的湿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是风有点大,迷了眼睛。”
      沈流絮轻轻笑了笑,没有拆穿他拙劣的借口。她认识的宋惟轻,从来都不擅长说谎,一紧张就耳尖发红,一难过就声音发颤,这些小细节,她记了整整三年。
      画室角落的画板上,还放着她没收拾的颜料,钛白,浅蓝,都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曾经被她一笔笔调成温暖的画面,如今却安静地凝固在调色盘里,再也不会被拿起。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毕业创作,原本想画一对相伴一生的人,从青涩到白头,从清晨到黄昏,可现在,她连自己的人生都画不完,又怎么去画漫长的一生。
      “那幅画……你好好收着。”她轻声叮嘱“想我了,就看一眼。”
      “我会每天都看。”他立刻回答,“看一辈子。”
      “不要太久。”她轻轻摇头,“看几年就好,然后忘了我,好好生活。”
      “我忘不了。”他语气固执,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流絮不再说话。她知道,有些执念,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走出来,而她能做的,只是在最后时刻,多给他一点温柔,少给他一点遗憾。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微弱的声响。
      沈流絮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陷入了浅眠,却又时不时轻轻动一下指尖,提醒着他她还在。宋惟轻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早已发麻,却丝毫不敢挪动,他只想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她,过完这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他想起医生私下跟他说的话,说她的身体机能已经在快速衰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珍贵。
      他那时候站在医生办公室,浑身发冷,却还是强装镇定地点头,说他会好好陪着她。他做到了,可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煎熬。
      他不怕辛苦,不怕奔波,不怕放弃前途,他只怕她疼,只怕她难受,只怕她在最后时刻,心里还装满牵挂与不舍。
      沈流絮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的灯光上,微微有些晃眼。
      她轻轻眯起眼,目光慢慢移到宋惟轻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眉骨、鼻梁、下颌线,还有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每一处她都舍不得错过。
      “宋惟轻。”
      “我在。”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按时上课,顺利毕业,找一份喜欢的工作。”
      “我会。”
      “遇到合适的女孩子,要勇敢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只想陪着你。”
      沈流絮轻轻叹气,不再勉强。她知道,有些话,他现在听不进去,那就等时间慢慢抚平一切。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段悲伤,重新拥有明亮的人生。
      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却还是强撑着不肯睡去。她想多陪他一会儿,再多看他一眼,再多感受一次他的温度。这是她留在他身边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她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宋惟轻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沉,连忙轻轻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他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轻柔得像月光。
      “睡一会儿吧,”他轻声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沈流絮轻轻点头,眼皮缓缓合上。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依旧微弱却清晰,今夜,她不会离开。
      她会安安静静地陪他到天亮,等到第一缕阳光照进画室,等到新的一天来临,她才会轻轻松开手,不留遗憾地告别这个世界,告别她最爱的少年。
      画室的灯光温柔依旧,挂钟声轻轻回响,风穿过窗缝,带来春天淡淡的气息。一切都安静而美好,一切都停留在她生命里,最后一个完整的黄昏与夜晚。
      而他会一直抱着她,守着她,直到天亮,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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