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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盛夏 阿璾蓦地想 ...

  •   盛夏,绿叶摇曳,光影投映在窗户上,一片阴影覆盖住了阿璾放在桌上的英语练习册。

      窗外蝉鸣阵阵,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混杂着蝉鸣声让人昏昏欲睡。

      阿璾倒是不觉得瞌睡,她手里的笔轻轻敲击着练习册上的空白处,一只手撑着脑袋在发呆,题册的阅读题中出现了一个词“mortal”,在文章中的意思是“凡人”,而阿璾蓦地想起它的第二种意思,“终有一死的”。

      母亲住院到如今已经快一周了,她还是不太适应回到家后黑漆漆孤单一人的景象。她在暗自揣想母亲现在的心情。一个在医院的肿瘤外科工作了十余年的医师,与无数病人并肩作战在死亡的生死线,像战士般挥舞着手术刀直面肿瘤,与死神打了无数个交道的人,最后躺在了她每天查房都会走进的病床上。

      十几年间,死神的确在她手下败北多回。也许正因如此,死神这次放了个大招,他选准了时机,在一个医师正要升上主任医师之际,在她的脑子里丢进了一颗小小的肿瘤,像一枚炸弹般将她触手可及的辉煌未来炸成了灰烬,炸成了白色的病床和透明的输液管。

      她感觉自己只是无意识思索了一会儿,可是突然响起的下课铃声唤回了她漫游的思绪。英语老师下课要收练习册,而她才写了……一半选择题。

      阿璾借过同桌栗栗的练习题,在第一排的组长往后收本子的时候争分夺秒往上面写答案。

      栗栗有些震惊地说,

      “小璾,你确定要抄我的?我十个能错五个。”

      平时都是她借阿璾的抄,然后随便改错几个,将正确率维持在百分之六十左右,老师根本不会发现。

      “没事,我相信你。”阿璾为了避免答案一模一样,有几个没和栗栗选的一样,题目都没看随便选了别的。

      好不容易在组长来之前把最后一个填空题写掉,阿璾长舒了口气,她这么极限赶作业的情况确实不多,难得一次下来手心都出汗了。

      “感觉你最近老是发呆,你是不是……”栗栗用怀疑的目光看了阿璾一眼。阿璾心头一紧,不知道她会问什么,她没有和同学提起母亲住院的事情,在这个快要升高三的紧张节点,每个人对自己的学习都自顾不暇,阿璾也用不上同学们还要抽出点精力来安慰她。

      “你是不是也开始追星了?”孙栗栗的长相和名字不太相符,名字听上去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但实际上是个长着一张厌世脸的一米七五大高个女孩,她的内心和长相也不太符合,看着像是谁都不爱的样子,其实是个热衷追星的时尚达人。

      看着同桌眼里的火热,阿璾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扯到哪儿去了,

      “没有啦,我想别的。走吧走吧,上厕所去,一会要上课了。”为了避免孙栗栗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太多,阿璾把她拉起来,领着她去厕所,孙栗栗虽然为自己猜错了感到惋惜,但很快就开始津津乐道自己最近追的爱豆的热播新歌。

      最近几天快要期末考试,老师布置的作业大多都是各种复习,真正要写的反而不多,看上去不太像是周五的作业量。临放学的时候,英语课上做的练习册发下来了,阿璾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练习册上满是叉叉的画面了。

      前后两部分练习题像是两个人做的,前一半没有什么叉号,后一半没有什么对号。能看得出英语老师很疑惑了,在页脚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阿璾心虚不已,准备下次一定好好写题,身旁的孙栗栗看到她的练习册疑惑地说,

      “为什么后面你抄的我的还是比我错的少啊?”

      阿璾闻言比较了一下自己的选项和栗栗的,发现自己怕完全一样随便改了几个选项的答案竟然对了。两人面面相觑,阿璾斟酌着说道,

      “我运气比较好吧。”

      孙栗栗看着自己这双抽卡永远抽不到自担的手,决定以后让同桌帮自己拆卡,总归能比她这糟糕的手气抽得好。

      虽然是大夏天,但是得益于科技的进步和冰箱的发明,还有店铺里卖糖葫芦。阿璾路过时看到冰箱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糖葫芦忍不住买了两串。在这个闷热季节,行人要么在吃冰棍,要么在喝冰饮料,她拿着两串糖葫芦,看着和周围的人不仅不像在一个季节,甚至不像在一个地区的。

      阿璾住在南方沿海的一个小城市,城市虽然小但是风景很美,绿化做的很好,在公交车上能欣赏到一路花繁叶茂的盛夏树木和鲜花,远远的还能看到一点城市边缘海的影子。

      阿璾的妈妈何庄锦住在医院干部病房的一个单人房间里,和她打交道的护士医生都知道她是个很严肃的人,有个标志性的动作就是经常伸出食指拇指推着眼镜框的下缘把眼镜往鼻子上推推,一般出现这个动作就是她看到了不满意的事情要开始说教了。

      临到了病房阿璾还在啃糖葫芦,夏天糖化得快,她手上已经变得黏糊糊的了,阿璾用手肘推开病房门,妈妈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框,她熟练地露出一副知错能改的表情,虽然她目前还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

      “你看你吃的,衣服上都是糖渣,一点也不注意。糖葫芦太甜了对身体不好,不要摄入这么多糖分,你还不爱运动……”

      旁边的护士帮忙解围,

      “阿璾这么瘦,稍微吃点甜的没事,又不像我们,现在代谢太慢了真是不敢吃了。”

      何庄锦反驳道,

      “这和胖瘦没关系,这是最基本的健康观念。去洗手间把衣服弄干净,手洗干净,看着邋里邋遢的。”

      阿璾听话照办,先把书包放在了凳子上,然后把手里那一串还没动过的糖葫芦递给妈妈,

      “我还给你买了一串。”

      何庄锦立刻拒绝了,“我才不吃那么甜的东西。”

      阿璾视线转移向安护士,安护士拍了拍肚子上的赘肉,无声表达了拒绝。

      糖葫芦没地放,阿璾拿着它去洗了洗手,对着镜子把校服领子收拾干净,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何庄锦对她的要求就是必须每时每刻都要干干净净的,像个女孩子的样子。她确保自己头顶上没有立起来的呆毛,耳侧也没有凌乱的碎发,脸上白白净净没有污点,才对着镜子点点头,从洗漱间走出去。

      阿璾听到妈妈在和安护士聊天,

      “……那孩子我倒是见过几次,看着挺安静,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汪医生挺头疼呢,说是不好办,病情很复杂。”

      阿璾在她们说话的空档好奇地问她们在说什么。

      何庄锦解释道,“隔壁病房住进来个男孩,我和他爸爸认识,以前吃过几次饭,他托我安排了那孩子住院,不过听说他病情挺罕见。你空的时候多去关照一下,他父母都忙,我也不能经常走动。”

      阿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应该对他爸爸没印象了,带你出去吃饭的时候你还太小了。那孩子好像叫朝野,我听朝峰源说他和你应该是一个学校的,不过人家才刚上高一,比你小两届。”

      看到阿璾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何庄锦问道,

      “怎么了,你认识那孩子?”

      阿璾回过神,摇了摇头,没说话。

      何庄锦让她别耽误时间,赶紧坐在一边好好写作业,现在不是能够分神的时候,马上期末考试了。阿璾在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把书包打开,她手里还攥着那根糖葫芦不舍得丢。

      明明看着那么好吃,阿璾心想,但她怕自己在病房吃又得挨说,悄悄地溜出去,准备在走廊吃完再进来。

      路过病房的时候,阿璾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但是地上放了包裹,桌子上也放了些杂物,是有人住的样子。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是她的前前桌钱粒,一个非常热情的小姑娘,很喜欢邀请别人出去玩,自从之前阿璾和她因为一起帮英语老师印卷子有了些交集以后,便三番五次邀请阿璾出门玩。阿璾已经婉言谢绝了好几次邀请,毕竟她这两天实在没什么心情出去玩。

      但不接电话也很不道德,阿璾深吸了口气还是接了电话,闪进了旁边的楼梯间,一边苦思冥想怎么找个合理的借口拒绝。

      住院里电梯很多,楼梯间一般没人会用,很是空旷,说话的时候还会有回音,有一次阿璾在里面读英语,感觉自己像是在山里说话的猴子,能听见好几层说话的回响。

      “阿璾阿璾,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剧本杀吗,今天出了诶,你快来玩啊,离学校不远,很近的。”

      钱粒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我知道那个!不过我今天有事儿,不去啦,你玩得开心。”

      “没事儿,等你忙完也行啊,我刚好和我朋友去吃个饭等你。”

      阿璾立刻制止道,

      “不不,不用等我,我还得一会呢。我,我……”阿璾停顿了一下,“我在看电影呢,结束都得很晚啦。你们去吧。”

      “哦哦看电影啊,好吧,你看的啥呀?好看不?好看我下次也去看。”

      陈粒是个很好相处的姑娘,只可惜有时候太爱刨根究底了,不太擅长圆借口的阿璾感觉自己手心里又出了一层薄汗。

      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阿璾从哪儿找个电影名出来啊,她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看到了楼梯间里闪烁着“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艺术加工了一下,

      “一个很小众的电影,叫绿色灯牌。”她压低了点声音,“不和你说啦,旁边有人提醒我吵到他们看电影了。”

      阿璾挂了电话,疲惫地叹了口气,她编借口的能力实在是太烂了,在一个安静的没有一点儿声音的地方说自己在看电影,也只有她能想出来了吧。还好钱粒是个粗线条的姑娘,不怎么在意细节,不然肯定会怀疑的。

      突然,她余光里看到有个黑色的影子,真切地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自己编瞎话遭报应了。

      不过阿璾把视线转过去,才发现并不是她眼花,楼梯角落里竟然靠墙坐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垂着头看着地面,他清瘦的手背上有扎针后渗血的血迹,一直顺着手背留下来。

      阿璾顾不上为自己瞎编的借口被别人听见赶到尴尬,她看到那些血迹好心地问道,

      “要纸吗?”

      那个男孩低着头,阿璾只能看到他乌黑的眉毛,虽然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吭声,但阿璾还是决定把纸递给他,她弯下身子递纸的时候,男孩的头微微抬了抬,但手没有动,看样子不太想接。

      阿璾也只是想把纸放在他身边。但她手里拿着的那个糖葫芦由于糖已经融化了,随着她弯腰,串着的水果咕噜噜从木签子上滚落下来,正好落在男生摊开的手掌心里。

      两个人都愣住了。

      阿璾赶紧想用纸包住那个掉下来糖葫芦,一着急没顾得上手里拿的那串,其他的糖葫芦也跟着滚下来,有的掉在男生的衣服上,有的掉在地上。

      这比让他听见自己在电梯间看电影还要尴尬,阿璾一边道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掉落的糖葫芦包起来。那几片放在地上的纸巾还是被男生拿了起来,不过不是用来擦手上的血迹的,而是用来捡掉在裤子上的糖葫芦的。

      阿璾接过他手里用纸巾包住的糖葫芦,再次道歉,

      “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个黑衣服的男孩还是没有抬头,那双乌黑的眉毛动也没有动,只是脑袋和刚才一样轻轻摇晃了一下,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句,

      “没事。”

      阿璾捧着包着糖葫芦的纸巾艰难地打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关门的缝隙里,看到那个男孩仍是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那里,像是个雕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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