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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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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玉和堂传奇第6章:大脑的善意谎言(心因性疼痛)
(核心病例:慢性头痛与颈肩痛的“心因性”真相,揭示神经系统如何“善意”地创造疼痛以保护我们)
楔子:那个“完美”的头痛病人
霜降过后的第一个周末,天色阴翳,细雨像细密的针脚,把天空和街道缝成一片灰蒙蒙的织锦。
上午九点刚过,“玉和堂筋骨通”的门被推开了,风铃还没响完一个完整的叮咚,一道身影就带着屋外的湿冷气息闪了进来。
是个女人,约莫三十五岁,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她手里拿着一个墨绿色的皮质文件夹,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尺。
“您好,”她的声音清晰,但有些紧绷,“请问王霖王师傅在吗?我预约了九点半。”
王霖从里间走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我。您就是……苏晴苏女士?”
“是。”苏晴点头,动作精确得像钟表齿轮,“很抱歉提前了十五分钟。外面雨大,我担心迟到。”
“不碍事,请进。”王霖引她到休息区,“外面冷,先喝点热水暖暖。”
苏晴没有立刻坐下。她先是环视了一圈推拿馆——目光扫过墙上的经络图、药柜的标签、按摩床的整洁度,最后落在王霖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围裙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在藤椅上坐下。坐姿依旧端正,脊背与椅背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
王霖倒了杯陈皮红枣茶,茶汤澄红温热。苏晴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一顿:“温度正好,四十五度左右,最适合入口。”
王霖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他注意到几个细节:苏晴的左手一直轻轻按着右侧太阳穴区域,眉头微蹙,但当她发现被观察时,又迅速松开了手,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她的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到胸廓的起伏;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很黑,眼神专注,但深处有种……过度控制带来的疲惫感。
“苏女士,这次主要是哪里不舒服?”王霖翻开崭新的病历本。
“右侧偏头痛,以及颈肩部僵硬。”苏晴的回答像背诵病历,“病史七年。每周发作2-3次,疼痛程度VAS评分(视觉模拟评分法)通常在6-8分,伴随畏光、畏声、轻度恶心。颈肩部为持续性僵硬酸痛,晨起及长时间伏案后加重。”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资料,递给王霖。
王霖接过,有些惊讶。里面包括:
·近三年的头部CT、颈椎X光片、颈动脉彩超报告复印件,均显示“未见明显器质性异常”。
·一份手写的“头痛日记”,详细记录了每次发作的时间、诱因、部位、性质、持续时间、伴随症状,甚至天气变化和月经周期。
·一张表格,列明了所有尝试过的治疗方法:西药(从普通止痛药到曲坦类特异性药物)、中药汤剂、针灸、理疗、正骨、瑜伽、冥想……
·一份某三甲医院神经内科的“慢性偏头痛”诊断证明。
“我想您可能需要这些。”苏晴的声音平静,但王霖听出了一丝掩藏得很深的、几乎绝望的期待,“所有医生都说,我这是‘原发性偏头痛’,没有结构性问题,只能药物控制和生活方式调整。但药物效果越来越差,副作用越来越大。听说您这里……有些不同的思路。”
王霖一页页翻看着那些资料。影像学报告确实干净得令人沮丧,而那份头痛日记的详尽程度,简直像一份针对自己的科研观察记录。他能想象,七年来,这位女士如何像侦探一样,试图从自己身体的蛛丝马迹中找出疼痛的元凶,却一次次无功而返。
“苏女士,”王霖合上资料,抬头看她,“您对自己的情况,了解得比我见过的很多医生都透彻。但我想问一个可能有些冒犯的问题。”
“请问。”
“在您尝试了这么多方法之后,心里有没有一个声音……哪怕很微小,怀疑过这头痛,可能不完全是‘身体’的问题?”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突然清晰起来。
苏晴的表情没有变,但王霖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您是说……心理作用?或者说,我想象出来的疼痛?”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几度。
“不,不是想象。”王霖摇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慎重而尊重,“疼痛永远是真实的。我的意思是,疼痛的‘启动开关’和‘放大器’,有时可能藏在我们的神经系统处理压力、情绪、记忆的方式里。就像一套过于灵敏的报警系统,有时会把一阵风误报成火灾。”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晴的反应:“换句话说,您这持续七年的疼痛,可能是大脑为了保护您,而不断重复的一个……‘善意谎言’。”
苏晴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王霖用的词是“善意谎言”,而不是“疑病症”或“精神问题”。这个微妙的措辞,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一道她严防死守了多年的门缝。
“王师傅,”她放下茶杯,陶瓷与木桌发出极轻的碰撞声,“请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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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警报拉响之后——当“保护”变成“囚禁”
问诊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王霖没有急于触碰她的身体,而是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引导苏晴回忆疼痛最初的模样。
“七年前,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时生活中,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苏晴的目光望向窗外迷蒙的雨景,沉默了很久。
“是我博士论文答辩前三个月。”她的声音轻了许多,“那段时间,我每天睡不到四小时,咖啡当水喝,压力……很大。第一次头痛,是在一次预答辩后,导师提出了非常尖锐的修改意见。我回到宿舍,感觉右边脑袋像被一个逐渐收紧的铁箍勒住,眼前有闪光,然后吐了。”
典型的偏头痛先兆和发作。但王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起始于极高压力时期,并且与特定事件(被严厉批评)紧密相连。
“后来呢?答辩通过后,头痛好了吗?”
“通过了,而且是优秀。”苏晴嘴角扯出一个短暂的弧度,但眼里没有笑意,“但头痛……留下来了。只是发作的诱因变了,不再是特定的压力事件,可能是睡眠不足、天气变化、甚至某些气味。像一只认了家的野猫,赶不走。”
王霖在心里快速勾勒着时间线:急性压力事件 →首次剧烈头痛(合理的生理应激反应)→压力源消失,但头痛模式被神经系统“记住”并固化 →演变成对多种非特异性刺激(睡眠、天气等)都产生过度反应的慢性疼痛。
这符合现代疼痛科学对“中枢敏化”的描述:反复的疼痛刺激,会改变大脑和脊髓中神经元的特性,降低痛阈,放大痛觉信号,让神经系统变得“一惊一乍”,像一部被调高了灵敏度的警报器。
“苏女士,除了头痛和颈肩僵,您身体还有其他地方容易紧张或不适吗?比如肠胃?睡眠?或者情绪上……容易焦虑、担忧?”
苏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迟疑没有逃过王霖的眼睛。
“……睡眠一直很浅,多梦。肠胃……偶尔会不明原因地痉挛,体检过,没问题。”她避开了情绪的话题,“这些,和头痛有关吗?”
“很可能有。”王霖点头,“我们的身体是一个整体。长期的压力和警觉状态,就像给全身的神经系统按下了‘待命’键。肌肉会不自主地紧绷(颈肩僵),消化系统会功能紊乱(肠胃痉挛),睡眠会变得警醒(浅睡多梦),而负责处理感觉信号的大脑区域,也会变得过度敏感,把正常的血管搏动或肌肉紧张,‘解读’成剧烈的头痛。”
他用了比喻:“就像一座经历过火灾的城市,即使火早就灭了,消防系统却被永久调到了最高警戒级别。一点烟雾、甚至烹饪的蒸汽,都可能触发刺耳的警报。您的身体,可能还停留在‘博士答辩前三个月’那个战备状态里。”
苏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王霖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某种熟悉又陌生的状态——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背景音般的紧绷感,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认为是“自律”和“高效”的一部分。
“所以您的意思是,”她缓缓开口,“我的大脑,因为这七年的慢性疼痛,已经‘学会’了疼痛?甚至……在‘期待’疼痛?”
“更准确地说,是您大脑中负责预警和保护的神经网络,形成了一条异常强大的‘疼痛通路’。”王霖解释,“每一次头痛发作,无论诱因是什么,都在强化这条通路。久而久之,不需要真正的‘威胁’,仅仅是潜在的‘风险’(比如熬夜、天气变化),就可能激活整个疼痛程序。大脑在说:‘注意!危险可能又要来了!我们先痛起来做好准备!’——这就是我说的‘善意谎言’。它本意是保护您,提醒您规避风险,结果却成了最大的痛苦来源。”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有些颠覆性的观念慢慢沉淀:“而我们的工作,可能不仅仅是放松您颈肩的肌肉——虽然那很重要。更根本的,是帮助您的神经系统‘重新学习’,学习区分真正的威胁和虚假的警报,学习在安全的时候,关闭那套过度反应的预警系统。”
苏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她再睁开眼时,眼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决意,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决意。
“王师傅,”她说,“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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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触诊——“冰层”之下
苏晴在按摩床上俯卧下。即便在这个放松的姿势下,她的身体依然没有完全松驰。王霖能看见她肩胛骨内侧缘的肌肉微微隆起,像两片随时准备张开的翅膀。
他没有立刻上手。他先是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心静下来。老赵说过:“手是心的延伸。你心慌,手下就乱;你心稳,手下才有准。”他要确保自己的触碰,是探索,而不是侵入。
然后,他搓热双手,将掌心轻轻悬在苏晴背部上方约十厘米处,缓慢移动。这不是玄学,是感受对方的“能量场”——更准确地说,是感知皮肤辐射的热量差异和肌肉的张力氛围。很快,他的手掌在苏晴右侧肩颈区域感觉到明显的“阻滞感”和低温区。
正式触诊开始。
第一步:整体评估。
王霖用整个手掌平贴苏晴的背部,从肩胛骨上缘缓慢推至腰骶。手下触感令他心惊:整个上背部、肩颈区域的肌肉,呈现出一种整体性的、石板般的僵硬。这不是常见的劳损点局部的硬结,而是大片肌肉群的“功能性挛缩”,仿佛这些肌肉已经忘记了如何放松。
更特别的是温度分布:肩井穴、天柱穴附近区域(斜方肌上部)触之发热,甚至有轻微潮红;而菱形肌、肩胛提肌深层却一片冰凉。典型的“上热下寒”、“外紧内凝”之象,中医常认为与长期思虑过度、肝气郁结、阳气浮越于上、不能温煦于内有关。
第二步:关键点探查。
王霖将注意力集中在与头痛最可能相关的区域。
·风池穴区域(枕下肌群):手指一触上去,苏晴的身体就微微一颤。这里的肌肉硬得像岩石,并且有明显的压痛。枕下肌群是头部精细运动和控制的核心,也是紧张性头痛最常见的“肇事者”之一。它们过度紧张,会直接牵拉包裹大脑的硬脑膜,引发或加重头痛。
·肩胛提肌附着点(C1-C4横突):这条肌肉从颈椎侧方连接到肩胛骨上角,是颈肩痛的“常客”。在苏晴身上,它像一根被过度拉紧的吉他弦,绷得几乎要断裂。王霖轻轻一按,苏晴便闷哼一声。
·斜方肌上部:不仅是僵硬,还能摸到许多细小的、条索状的纤维化结节,像毛衣起了无数小球。这是长期肌肉微痉挛和缺血导致的筋膜粘连。
·胸锁乳突肌:这条从耳后到锁骨的肌肉,在转头和保持头部稳定中起关键作用。苏晴的右侧胸锁乳突肌异常紧张、肥大,触摸时有明显的压痛和“砂砾感”。它的紧张会影响到颈部的血管和神经,也是偏头痛的常见触发点。
第三步:功能评估。
“苏女士,请慢慢将头转向右侧,尽您所能。”王霖轻声说。
苏晴尝试转动,但动作明显受限,转到大约四十五度时就停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痛苦。
“好,停。现在,我轻轻托住您的头,您完全放松,把头的重量交给我。”王霖双手捧住苏晴的头颅两侧,极其缓慢地、被动地帮她向右旋转。
阻力巨大。那不是关节的问题,是肌肉在“拒绝”放松,在“守卫”着这个区域。即使在被动状态下,颈部肌肉依然在持续地、低水平地收缩,医学上称为“肌肉护卫”。这是慢性疼痛患者的典型体征——大脑已经向这些肌肉下达了“随时准备战斗”的长期指令。
触诊完毕,王霖心中有了更清晰的图景:苏晴的颈肩部,是一个长期处于“战备状态”的军事要塞。每一块肌肉都是高度戒备的士兵,每一处筋膜都是加固的工事。疼痛,既是这个要塞遭受攻击(压力)时的警报,也是维持这种戒备状态的理由。一个完美的、自我维持的循环。
“苏女士,”王霖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您颈肩的僵硬程度,是我见过最严重的之一。但这僵硬,恐怕不仅仅是伏案工作造成的。它更像是一种……全身心长期紧张状态在局部的凝结和体现。放松它们,需要耐心,更需要我们合作,去说服您的大脑:这里,现在,是安全的。”
苏晴侧过头,脸颊贴在床单上,看着王霖:“怎么合作?”
“首先,从呼吸开始。”王霖说,“我处理时,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关注您的呼吸,尤其关注呼气。想象每一次呼气,都像一阵微风,吹过那些僵硬的、冰冻的地方,让它们一点点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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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手法——“破冰”与“对话”
王霖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或大范围的手法。他知道,对于苏晴这样神经系统高度敏感、身体处于“守卫”状态的人来说,粗暴的干预只会引发更强烈的抵抗和防卫。
他选择的是极致的轻柔、缓慢和精准。
第一步:预热与建立信任。
他将双掌搓得滚烫,然后轻轻覆盖在苏晴右侧肩胛骨上缘最僵硬的区域。不动,只是覆盖。掌心稳定的、源源不断的热量渗透进去,像冬日阳光照耀冻土。这是最基础的“热敷”,也是非语言的沟通:“我是温暖的,我是稳定的,我没有威胁。”
大约两分钟后,王霖感觉到掌下坚硬的肌肉,出现了第一次极其微弱的、自主性的松弛波动。
第二步:表皮神经系统安抚。
他用指腹,以几乎感受不到压力的力度,沿着苏晴颈后发际线到肩部的区域,极其缓慢地、如同羽毛拂过般轻抚。这个区域富含皮神经末梢,轻柔的触觉刺激可以激活大脑中的“愉悦-放松”通路(如迷走神经背核),向紧张的肌肉和警觉的大脑发送“安全”信号。
“想象我的手指,是在轻轻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王霖低声引导,“把那些积攒的紧张和灰尘,一点一点擦掉。”
第三步:枕下肌群的“钥匙孔”松解。
这是关键。王霖让苏晴保持俯卧,他用拇指指腹,以不超过500克的压力(大约一袋食盐的重量),轻轻抵在苏晴右侧风池穴深处的枕下肌群上。
然后,他停下来。只是保持接触,保持恒定、温和的压力。
“感受这个点,苏女士。它现在是什么感觉?”
“……很酸,很胀,像有个硬核在里面。”
“好。现在,您只需要呼吸。吸气时,感觉这个硬核的存在;呼气时,想象它像一块方糖,在温水中慢慢融化。不用用力,只是想象。”
这不是催眠,这是利用大脑的“意象”能力来影响身体状态。想象肌肉放松,可以实际引起肌电活动的降低。
王霖维持这个姿势足足五分钟。期间,他仅仅做了几次极其微小的、幅度不超过一毫米的顺时针揉动,像在用最细的钥匙,尝试打开一把锈蚀已久的锁。
五分钟后,苏晴忽然长长地、深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从脚底升起,带着全身的颤抖。
“它……软了一点。”她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恍惚,“那个硬核,好像化开了一圈。”
第四步:筋膜系统的“融化”疏导。
王霖的手移到了紧张如铁的斜方肌和肩胛提肌区域。他不再使用点按,而是用整个手掌和前臂,以身体重量缓缓下沉,像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敷在僵硬处,然后极其缓慢地、顺着肌肉筋膜的纹理方向推拂。
手下感觉奇妙:起初是坚硬的、抵抗的;随着持续的、温和的按压和推拂,深层的筋膜开始出现微小的“咯吱”声,那不是骨头响,是粘连的筋膜层在缓慢分离;僵硬的肌肉开始变得有“弹性”,从冻硬的黄油状态,慢慢向室温黄油的状态转变。
王霖全程配合着苏晴的呼吸节奏。他发现,当苏晴的呼吸变得深长、尤其是呼气变得完整时,手下的组织就变得更容易松解。这印证了他的判断:呼吸模式是神经系统状态的窗口。浅快的胸式呼吸,对应着交感神经兴奋(战或逃);深长的腹式呼吸,则能激活副交感神经(休息与消化),促进放松。
“苏女士,您的呼吸越来越好了。”他适时给予积极的反馈,“身体在听您的话。”
第五步:颈部被动活动度重建。
在肌肉和筋膜得到相当程度的松解后,王霖再次尝试帮助苏晴被动活动颈部。这一次,阻力明显减小。他将苏晴的头缓缓转向右侧,这一次,角度接近了七十度,而且过程平顺了许多。
“很好。感受这个新的活动范围,记住这种没有阻力的感觉。”王霖引导她进行“感觉重塑”——让大脑重新学习,颈部活动可以不伴随疼痛和僵硬。
整个推拿过程持续了七十分钟,但王霖感觉只过了二十分钟。当他结束手法,用温热的手掌最后覆盖在苏晴的后颈时,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可以起来了,慢一点。”王霖轻声说。
苏晴缓缓撑起身体,坐起来。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刚从很深的沉睡中醒来。她第一件事是转动脖子——向右,再向右。眼睛微微睁大。
“不……不疼了?”她难以置信地摸了摸右侧颈部和太阳穴,“那种紧绷的、要炸开的感觉……没有了。只剩下一点……酸软的疲劳感。”
“紧绷感是警报,酸软感是警报解除后的疲惫,是正常的。”王霖递过温水,“今天,我们关掉了一部分错误的警报。但警报系统本身还在。它需要时间来学习新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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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善意谎言”的源代码——第一次心理咨询
推拿结束后,苏晴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休息区,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沉默了很久。
“王师傅,您之前说的‘善意谎言’,还有大脑形成的‘疼痛通路’,”她终于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具体……是怎么发生的?我能做些什么,去改变它?”
王霖知道,真正的“治疗”现在才开始。身体的手法松解只是创造了改变的可能性,而认知和行为的改变,才是重塑神经通路的关键。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尽量通俗的方式解释:
“苏女士,您可以把我们的大脑想象成一个超级计算机,疼痛是它运行的一个程序。七年前,在巨大的压力下,一个名为‘剧烈头痛’的程序被第一次强力启动。那次启动,关联了当时的场景(答辩压力)、情绪(焦虑、恐惧)、身体感觉(肌肉紧绷、呕吐)。”
“后来,压力事件过去了,但这个‘头痛程序’没有被删除,反而被保存了下来,并且变得越来越容易被触发。任何与原始压力场景有一丝相似之处的东西——比如‘感到压力’(即使程度很轻)、‘睡眠不足’(像当年熬夜)、‘被批评’(像导师的尖锐意见)——甚至只是天气变化带来的躯体不适感,都可能成为启动这个程序的‘快捷键’。”
“更麻烦的是,”王霖加重了语气,“这个程序一旦启动,它又会反过来强化那些让它启动的因素。头痛让您更焦虑(情绪),让您颈肩更紧(身体),让您害怕下一次发作(恐惧回避行为)。这就形成了一个‘疼痛-紧张-恐惧-更疼痛’的恶性循环。大脑不断重复这个循环,本意可能是:‘看,这么痛!你必须要小心了!要避开所有可能的风险!’——它在试图用疼痛来‘管理’您的生活,保护您免受(它认为的)更大伤害。这就是‘善意’所在,但也是‘谎言’所在——现在的大多数‘风险’,其实并不足以构成需要疼痛来报警的威胁。”
苏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这些解释,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多年混乱的疼痛迷宫,让她看到了出口的可能方向。
“所以,打破这个循环,需要多管齐下。”王霖继续说,“我这边,通过手法松解,降低肌肉的紧张度,减少向大脑发送的‘异常疼痛信号’(输入端)。而您那边,则需要从认知和行为上着手,去‘重写’那个疼痛程序(处理端)。”
他给出了几个具体的建议:
1. 疼痛日记升级:不仅是记录疼痛,更要记录疼痛发作前、中、后的想法和情绪。“当我头痛时,我在想什么?(‘我完了’,‘又来了’,‘什么都做不了’)我感觉如何?(愤怒、无助、恐惧)”识别这些自动出现的负面思维和情绪,是改变的第一步。
2. 呼吸锚点练习:每天固定时间(如晨起、午休、睡前),进行5-10分钟的腹式呼吸练习。重点不在于“做对”,而在于在没有疼痛的时候,建立一种深度的放松体验。让大脑将“深长呼吸”与“安全放松”重新关联起来。
3. 分级暴露与行为实验:在状态相对好的时候,有意识地、小步骤地去做一些您因为害怕头痛而回避的事情。比如,如果怕光怕声,可以先在柔和的光线下听几分钟舒缓的音乐。关键在于,做的时候要带着觉察,如果出现轻微不适,用深呼吸去面对,而不是立刻逃避。目的是打破“某行为=必然头痛”的错误预期。
4. 认知重构:当“我头痛又要发作了”的念头出现时,尝试温和地反驳它:“这是一个熟悉的警报,但不一定是真实的威胁。我可以深呼吸,观察它,也许这次它会过去。” 将疼痛从“需要全力对抗的灾难”,重新定义为“一个可以管理和了解的信号”。
苏晴拿出她的皮质文件夹,快速地记录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神情专注得像个记笔记的学生。
“这些……听起来需要很强的自律。”她停下笔,苦笑。
“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开始。”王霖温和地说,“而且,自律不应该是新的压力源。把它看作是对自己好奇心的探索:我的身体和大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如何能和它们更好地合作,而不是被它们控制?”
窗外的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积水的路面投下破碎的光斑。
苏晴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她的姿态,比来时松缓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然挺拔,但少了一些刀锋般的锐利。
“王师傅,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她问。
“当然。”王霖点头,“不过下次,我们可能不需要做那么久的手法了。也许,我们可以多花些时间,聊聊您记录的‘想法和情绪’。”
苏晴点点头,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前一刻,她回头,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
“其实,我博士论文研究的……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分子机制。我熟悉大脑的细胞、突触、递质,熟悉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和理论模型。但今天……我第一次觉得,我离我的大脑,这么近,又这么远。它为我工作,也用它自己的方式‘爱’我,甚至不惜用疼痛来‘保护’我。这感觉……很奇怪。”
王霖微笑:“科学告诉我们大脑是什么,而生活,或许能告诉我们大脑为了谁。慢走,苏女士。”
门关上,风铃轻响。
王霖走到窗边,看着苏晴撑着伞,步伐稳定地走入那片破碎的阳光里。他知道,对于苏晴这样理性、自律、习惯于控制一切的人来说,接受“疼痛可能是大脑的善意谎言”这个观念,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这意味着交出部分控制权,意味着承认身体的“智慧”有时会出错,意味着要与自己最熟悉的敌人(疼痛)重新谈判,甚至把它看作一个误入歧途的盟友。
这将是比松解任何肌肉都更漫长、更深刻的工作。
但他相信,当一个人开始用好奇代替恐惧,用探索代替对抗,去聆听自己大脑的那个“善意谎言”时,真正的疗愈,才可能发生。
因为真相,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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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终·大脑的善意谎言·全文约九千五百字
【慢性疼痛与中枢敏化小知识】
1. 中枢敏化:指中枢神经系统(脑和脊髓)对疼痛信号的处理过程出现功能异常,导致痛觉过敏(对正常刺激感到疼痛)、痛觉超敏(对轻微刺激感到剧痛)和自发性疼痛。
2. 疼痛不等于组织损伤:慢性疼痛常常与最初的损伤或疾病已无直接关系,而是由敏化的神经系统维持。
3. 常见的“心因性”或“中枢性”疼痛:慢性紧张性头痛、纤维肌痛、部分慢性腰痛、肠易激综合征等。
4. 治疗思路的转变:从单纯的“修复损伤组织”,转向“调节神经系统功能”、“打破疼痛恶性循环”。包括:药物治疗(如某些抗抑郁、抗惊厥药可调节神经传导)、物理治疗(如分级运动、手法治疗)、心理治疗(如认知行为疗法CBT、接受与承诺疗法ACT)、正念冥想等。
5. 重要原则:慢性疼痛是真实的生理现象,并非“想象出来的”。理解其神经机制,有助于减少病耻感,采取更全面、更有效的应对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