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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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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玉和堂传奇第:1章胃肠知我心
内容简介:郁闷没胃口,生气肚子疼。讲述了破产负债的王明一家,在沉重保费压力下面临的生存困境。王明因长期焦虑胃痛发作,却意外发现肠胃原是“第二大脑”——每一次疼痛都是情绪在身体里写下的真实碑文。通过梳理保单、削减冗余保障,全家终于卸下超载的重负。从“气到胃疼”到“气顺胃安”,他们领悟到:真正的保障不在厚厚的保险合同里,而在当下的呼吸之间、一碗暖粥的温度之中,在学会与情绪和解、轻装前行的生活智慧里。故事以肠胃为镜,映照出中国普通家庭在物质与精神间的平衡之道,展现了一种扎根现实又超脱其上的生活禅意。
第一章:黄昏的叩门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黄昏像一盅凉透的茶,在窗玻璃上慢慢沉淀出色泽。五点四十分,王明推开家门时,裤兜里的手机“叮”了一声——那声响清脆,薄薄的,像冰片裂开。
左手拎着打折苹果,果皮起了褶皱,如同岁月在皮肤上留下的密语;右手握着的蒜苗倒是青翠,还沾着廉价超市的凉水珠。他划开屏幕:“微信支付到账200元”,备注:“王师傅手法真好”。
嘴角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平,像风吹过水面的短暂涟漪。这是今天第三个按摩客人,一位颈椎僵硬的退休教师。两小时按压下来,他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仿佛还在寻找那些深埋在肌肉里的结。加上上午爬七栋老楼送快递的收入——膝盖此刻正发出年久失修木地板般的轻响——今日总收入:四百三十元。
拇指悬停,点开张娜的微信头像:一朵半开的荷花。她曾说这代表“含苞待放”,王明却总觉得像“欲说还休”。输入金额:888。不写留言,只三个数字,中国人对吉祥符码的虔诚,朴素而盲目。确认,指纹支付。又一声“叮”,银行卡余额:3276.42元——小数点后的世界,精确得让人无处躲藏。
门开了。
“爸!”
小美站在光里,二十四岁,在海边教书一年,短发清爽如初刈的稻草,皮肤是阳光吻过的麦色,眼睛亮得像蓄着整个夏天的光。她接过袋子:“哟,买苹果了?妈刚还说家里没水果。”
王明“嗯”了一声,目光飘向厨房。抽油烟机轰轰响着,张娜的背影在磨砂玻璃后晃动,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节奏里,有种克制的焦躁。蒜香混着酱油焦糖的气息飘来,是她的拿手红烧,但今日似乎缺少了肉香的丰腴——那味道薄薄的,像一幅褪色的年画。
客厅还是老样子。三十平米的空间里,每件物品都摆出精打细算的姿态:沙发扶手上搭着颜色不一的毛巾,像补丁拼成的旗帜;电视屏幕一角有块暗斑,新闻主播的脸总缺了一角,如同被偷走的表情。只有墙上小美硕士毕业的照片还鲜亮着——三年前的时光,被实木相框封印,如今看来竟有些刺眼,像往事的回光返照。
手机又震了。
张娜的回复。没有收那888元,只一行字:
“钱先别乱花,下月5号要交保费了。”
下方跟着截图:保险公司缴费通知。放大,小字如蚁,几个数字却像钉子跳出——张娜,重疾险,年缴6840;王明,同款,7210。合计14050。缴费截止日:2月5日。
再往下划,第二张截图:小美补充医疗,年缴1850。总计:15900。
王明盯着数字看了三秒,呼吸在鼻腔里变粗,像被什么堵住了。锁屏,手机塞回裤兜,撞在钥匙串上——金属与塑料的闷响,是现实粗粝的质地。
“爸?”
“洗把脸。”
卫生间的水龙头老了,拧开要等三秒,先流出锈黄的水,像老年人的叹息,然后才变清。冷水泼在脸上,抬头,镜中人眼角下垂,法令纹深如刀刻。四十八岁,看着像五十八。白发去岁还零星如星子,今年已成片如雪原。
想起三年前破产那日,也是这般对镜自语:今生债今生了,卖血也要还。
后来血没卖成——血站说“质量一般”,像评价超市里隔夜的肉——但卖了车,卖了房,卖了红木家具、字画、玉镯、女儿的钢琴。最后差一百八十七万,他一家家上门:给我三年。
三年里,他送快递——双十一那月,每日爬楼的高度可抵珠峰;跑代驾——深夜搀扶醉客,车厢里昂贵香水与呕吐物混合出荒诞的香型;学足疗——四十多岁的人和小年轻一起认穴位,拇指得了腱鞘炎,阴雨天疼得握不住筷子。钱一分分还。上月最后一位债主收钱时,拍拍他肩膀:“老王,你是条汉子。”
汉子。
镜中人咧咧嘴,却像在哭。胃里忽然一紧——不是饿,是熟悉的、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感觉,从胸腔下方开始蔓延,缓缓收紧,像藤蔓在暗处生长。
忽然想起曾读过的句子:肠胃是“第二大脑”。那些未说出口的委屈,未曾流淌的愤怒,从未消失,只是潜入消化系统,化作一阵阵绞痛——情绪是沉默的邮差,将坏消息悉数投进肠胃这“死信箱”。原来“气到胃疼”并非修辞,而是情绪在躯体里写下的碑文,以疼痛为铭,以痉挛为刻。
“吃饭了。”张娜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旧琴弦最后的震动。
抹脸,走出。餐桌已摆好:一盘饺子,一碟醋,一碗饺子汤。蒜苗炒鸡蛋(蛋少如星子),炖白菜(热过的菜叶软塌如倦眼)。简单,但热气腾腾——生活最后的仁慈。饺子是白菜猪肉馅,肉迹难寻,白菜占了九成,咀嚼时如同吞咽一个素食者的誓言。
三人落座。王明夹起饺子,蘸醋,送入口中。白菜清甜,猪肉香若有似无,二十多年的味道,今夜却难以下咽——非关滋味,是情绪堵在食道,如高速路上的事故现场。
手机又在裤兜震动。
动作停顿,未取。张娜看他一眼——那眼神他懂:催促,提醒,“你为何不看”。
“今天收入如何?”
“还行。”
“王老师的钱给了?进门时手机响。”
“给了。”
“多少?”
“两百。”
“微信转的?”
“嗯。”
“那你……”张娜放下筷子,瓷碗底磕碰木桌,“咚”的一声,如法官落槌,“先把888收回去。下月5号交保费,咱俩的一万四,加上小美的医疗险,近一万六。现在卡里……”
“妈。”小美打断,筷子搁碗,清脆一响,“先吃饭行吗?让爸喘口气。”
张娜抿嘴,重拾筷子。餐桌上的热气却骤然消散,像被无形之手拂去。窗外天色沉下,屋里只亮一盏旧台灯,灯泡瓦数不足,光晕昏黄如隔夜茶汤。
王明觉胃中攥紧感开始升级,化为王明确绞痛。位置精准:胸骨下方,偏左。手下意识按上去,掌下腹肌僵硬如待检阅的士兵。
医学称此为“脑-肠轴”反应——当情绪风起,大脑便沿此热线向肠胃发送警报。交感神经兴奋,血液涌向心脏肌肉,肠胃供血不足如断粮之城;胃酸却胡乱分泌,似城中叛军作乱;平滑肌痉挛,如被无形之手拧绞,顺逆交替,跳着疼痛的华尔兹。非关矫情,是科学——只是这科学疼得真切。
“怎么了?”小美前倾身子,如葵花向光。
“胃疼。”声音沙哑如粗砂纸磨过旧木。
张娜骤然起身,椅子腿刮地刺耳:“又不按时吃饭?我说多少次……”
“我吃了。”王明打断,手在胃部按得更深,指尖陷进皮肉,“中午吃了面。”
“外面的面不干净……”
“妈!”小美站起,声调抬高,“爸疼得脸都白了!非要现在说钱?”
张娜愣住,立于光影交界,手中筷子未放。灯光从头顶洒下,眼下阴影深如沟壑。她望着王明弓起的背,额上细密冷汗——那汗珠晶莹,却似晨露错落于枯叶。唇动了动,终无言,如卡住的旧磁带。
王明弓背,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似有手在胃中拧毛巾,顺逆往复。想起旧日读过的科普文:肠胃是“第二大脑”,自有神经系统。情绪波动时,脑肠热线接通,胃酸紊乱,平滑肌痉挛——术语已忘,感觉却熟稔如老友造访,不请自来,久留不去。
气结则胃痛,郁积则食废。
此言不虚。
“躺会儿。”他起身,动作迟缓如踩云絮,恐牵动痛处。
小美扶臂。张娜已走向卧室:“拿药。”
王明摆手,自挪至沙发边,躺下。旧沙发弹簧早塌,身体陷入破旧绒布,如被温柔而褴褛的巨兽吞噬。天花板有水渍,去年楼上漏水遗留,形似展翅的鸟,边缘泛黄如老照片。
他凝望那只“水渍鸟”,听厨房传来翻找药箱声——塑料盒开合,瓶罐轻撞;小美低语如蚊蚋;胃中沉闷持续的绞痛,似锈蚀引擎空转,“咕噜”抗议。
手机静卧餐桌,屏幕暗如黑色墓碑。一万六千元保费提醒却如幽灵悬空,无形无色,压得人呼吸困难,似隐形的五指山。
888元转账,对方未收。
24小时后自动退回——智能的仁慈,仿佛在说:“看,我给你反悔的余地。”
窗外远处有鞭炮声隐约——小年夜序曲,孩童嬉笑如隔世之音。万家灯火次第亮亮,饭菜香从别家窗户飘来,具体而丰盛:红烧肉的甜腻,煎鱼的焦香,饺子的面香。而此间只有白菜与蒜苗的素净。
他躺于旧沙发,胃疼蜷缩如烫熟的虾;口袋是今日所赚四百元,尚带体温;手机里是待缴一万六千元保费,数字冰冷如冬铁。
这日子,如何走到此番境地?
这疑问如蝇,在脑海嗡嗡盘旋,寻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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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保单如山,胃如钟
晚八点,胃疼从尖锐绞痛转为持续钝痛,似有炭火埋在胃中,不烈但恒久地散发灼热——非“啊!”的剧痛,而是“唉……”的长叹。
张娜从卧室出,持小药瓶与半杯温水。瓶签磨损,“雷尼替丁”几字尚可辨。“上次买的,”她说,“还剩几片。”
王明接药片,就水吞下。药片滑过食道,能觉其存在:小小的、坚硬的异物,正奔赴疼痛源头,如装备简陋的消防员扑救胃中大火。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张娜一贯的细致——这细致曾令他感动,今却觉窒息,如裹于过紧的棉被。
小美收拾餐桌,洗碗水声哗哗,掩盖屋内沉默——那沉默厚重如实体,填满每个角落。张娜坐于沙发边旧藤椅,椅“吱呀”一声,如老者关节轻叹。双手置膝,指尖无意识捻着家居裤布料——裤已穿五年,膝处磨得发白,似地图上的两片荒漠。
“王明,”她开口,声轻如恐惊扰什么——或许是蜷在角落、名叫“现实”的兽,“非故意气你。”
王明未睁眼。眼皮沉,如悬小铅锤。
“知你累。”张娜续道,语速缓,似斟酌每个字——每字如珍贵金币,需数清方花,“这三年,你一日三工,胃疼不舍看医,衣破不舍换新。手上茧,背上膏药,我都看见。”
厨房水声停。小美立于门边,用围裙擦手,未进——她如舞台边缘的观者,不敢扰主角独白。
“可我亦怕。”张娜声始颤,如琴弦绷至极限,“前楼老陈,去岁肺癌晚期,治半年,花四十余万,终走了。妻卖房,今租地下室……那室我去过,潮得可生菇。我表姐,方五十二,心梗,手术加支架,二十万没,余生药不能停,月药费胜饭钱……”
“妈。”小美忍不住出声,声如细线,欲拉住正坠的情绪。
“让妈说完。”张娜打断,泪滚下,于昏黄灯光下闪——那光凄冷如冬月,“小美,你不懂。至我们这年岁,身如旧机器,今日此处响,王明日彼处坏。咱家今何境?你爸挣的皆辛苦钱,血汗钱。真生大病,怎办?保险年费万余,是贵。可不买怎办?真至医院,医言‘先交十万押金’,咱以何交?借?尚能向谁借?”
声愈高,带哭腔,压抑三年的恐惧终寻出口,如洪破堤:“此三年,我夜夜难眠,恐电话响,恐你爸出事。他颈椎差,送快递爬楼若摔怎办?代驾夜车若碰怎办?王明,你告我,咱以何交?以命乎?”
王明睁眼。天花板上“水渍鸟”于泪眼中模糊,如印象派画作。听张娜每字如小锤击太阳穴,咚咚咚,疼得欲呕——非喻,是真欲呕,胃中翻江。
他懂。怎会不懂?
三年前破产时,一债主患尿毒症,周透析三次。那人来讨债,手背针眼密布,青紫如诡异地图。王明予最后五万元——那是从女儿学费中抠出。小美当时言“爸,我可打工”,他记得女儿说此话时眼亮如含泪星子。那人接钱,深看他一眼:“老王,我亦不想逼你,可我王明日即需交透析费。”——那眼神永难忘:绝望,挣扎,对生的渴望,如溺者抓最后稻草。
生老病死,钱即命——此言残酷如钝刀,但真得无法反驳。
可问题是……
“张娜,”他开口,声哑如漏气破风箱,“咱今,连‘今’都快过不去了。”
他缓坐起,胃部又一阵抽痛,不得不停,待痛波过——那痛如海浪,一波接一波,耐心十足。小美来扶,被他摆手拒。他须自坐起,如此三年,他须自站立——无人能扶你一世,此言他四十岁方真懂。
“是,保险重要。”他望妻,灯光下她的脸显老,皱纹比三年前深,如岁月以刻刀加深纹理,“可你想过未?为交此些保费,我需接多少单?我今胃疼,为何疼?因午为赶时,蹲马路牙食二冷包!为何食冷?因不舍时坐食热面,不舍那十元!十元啊张娜,为省十元,我蹲路边,如流浪犬!”
他语速渐快,积压的情绪寻到裂缝,喷涌如摇久可乐终开盖:“你言惧病,我惧否?亦惧!可我更惧:我或根本无机会活至病时!我今四十八,血压高,血脂高,胃溃疡,颈腰椎无一处好!为何?累的!如何累?为挣钱!挣何钱?还债,交保费!咱今如驴拉磨,眼蒙布,只知前走,却不知此磨盘终有一日将咱磨成粉!”
“你知医何言否?”王明指己胃,手势如指证罪人,“此处,肠胃,其号‘第二大脑’!其有亿神经细胞,与猫脑相若!我每生气,每郁结,大脑便经‘脑肠轴’向其发警报。血液尽奔他处,胃酸乱泌,肌乱痉挛——故我疼!我食不下!非我矫情,是身以最直方式告我:老王,你撑不住了!”
小美眼眶红,蹲于沙发边,如温顺小兽。
“算笔账。”王明伸手,手微颤——那颤细微但持续,如手机置震动,“小美,取我手机。”
小美递来。他解锁,指因用力微抖,错输二次密码方开——密码为小美生日,永不忘,但指不听话。点开计算器,白底黑字界面冰冷如法庭证物。
“你母此些年,购多少保险,我未细算。”他边言边按,键发“滴滴”声,如倒计时,“重疾,住院医疗,意外伤,养老……加分红,理财。年合计,最少六万。自你母三十五岁始购,对否?那时你方小学,扎羊角辫,日需五毛购冰棍。”
张娜抿唇,默认——那唇抿成直线,如尺所画。
“首份为分红险,业务员为邻小赵,嘴甜,言当存钱,有保障。那时咱生意正好,年缴二万,不疼不痒。”王明指在屏上快跳,如奏悲曲,“后陆续加,子教育金,咱养老险,重疾自三十万加至五十万……加至四万,五万,六万……至破产前,最高峰年缴七万二。七万二啊!那时咱年挣多少?二十万?三十万?可今呢?我年拼死挣不及十万!”
他在计算器上按着,动作带狠劲:“十二年。均算年六万,十二年几何?七十二万。”
此数出,客厅死寂。只窗外偶传鞭炮声,衬得屋内更静——那寂静浓稠如糖浆,令人呼吸困难。窗外热闹属他人,屋内沉重属自己。
“七十二万。”王明重复,声干涩如沙漠风,“若此七十二万未交保险,咱今何光景?债或早清。小美读书无申助学贷——子研三载,贷八万,息今仍在滚,如雪球愈大。咱或尚能留底,开小店,售早餐,不至如今,挣一分是一分,不见头,如隧中摸黑行,不知出口何处。”
他顿,胃部又一阵绞痛,不得不停,大口呼吸,额上冷汗涔——那汗珠今汇成流,如小溪下淌。
“非言保险无用。”他缓过劲,声低些,如泄气球,“是言,凡事皆有度。咱今为极限生存模式,每分钱皆需花刀刃上。刀刃为何?今日饭,下月租,你降压药,我胃药。而非二十年后重疾,三十年后养老!”
“可万一……”
“无万一!”王明骤然高声,手重拍沙发扶手,尘扬——那尘于光下舞,如细幽灵,“张娜,咱赌不起‘万一’了!今都活不下,尚谈何万一?真病,我认命!但我不能今即被此些保单压死!”
“你知长气郁结会落何病根否?”王明声颤,那颤传染空气,整屋微震,“慢胃炎!肠易激!功能消不化!此些病何者与情无关?咱今省食俭用交保费防大病,果日生气郁,先将小病种下!此值否?划算否?如为防震日住帐,果感冒!”
张娜泪更凶,无声,成串下,如断线珠——可惜此珠不值钱,只惹心碎。
小美坐母侧,搂她。母身颤,如秋风中最后叶。
王明起身,动作缓但坚。他走至卧室门,又停,未回头——那背孤单如荒漠中树:“那888元,你收吧。该交保险,交。但张娜,咱需谈——好好谈。何保险为必要,何可停。何为保障,何为负担。咱家今如超载船,再好东西,亦需先扔些,不然船沉,皆完。”
他入卧室,关门。
老旧木门合页“吱呀”一声,于静夜中格外刺耳,如悠长叹息。
那门隔二人,亦隔二惧——一对未来惧,一对现下惧。而胃疼,成此二惧共译者,以疼痛说二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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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夜粥与光的纹理
凌晨三点十七分,王明于黑暗中睁眼。
他被胃疼唤醒。非尖锐绞痛,而是深层的、沉闷的钝痛,似有石沉于胃底,随每次心跳下坠,坠得整个胸腔发闷——那种闷非窒息,而如胸压精装厚字典。
“大脑与肠胃间,有一条二十四时不间断‘热线’,医称‘脑-肠轴’。”
不知何故,此句浮现脑海。是昔时健康讲座所闻,或小美所言?已忘。但此刻,他真切感受此“热线”存在——他的焦虑、愤怒、无力、委屈,正沿此无形线路,精准传至肠胃,指挥胃酸异常分泌(如坏脾厨师乱倒醋),指挥平滑肌胡乱收缩(如抽筋舞者),指挥整个消化系统进入“战备状态”(虽不知敌在何处)。
“当情绪波动,交感神经兴奋,身入‘战斗或逃跑’模式,血液优先流心、肌,胃肠供血大减。供血不足,胃肠蠕动则慢,消化液泌亦乱……”
故他胃疼,食无欲。非关矫情,是科学——只是此科学太真,真得令人欲咒。可科学解不了现实——现实是,他须续工,续挣钱,续被那摞保单压得窒息,如孙猴压五行山下,只是无唐僧来救。
卧室门轻开。
一线光漏入,是客厅夜灯——那灯为张娜购,她言“夜起毋开大灯,省电”。张娜端碗立门处,身影于昏黄光中显薄,如纸剪人形:“食点小米粥,方熬。”
王明未动。他在赌气,虽知此气得幼稚——如童与大人怄,终饿的是己。
张娜入内,拖鞋与地板轻擦,如小兽窸窣。她置碗于床头柜,碗为白瓷,缘有小缺——三年前搬家时磕,当时张娜心疼久,言“此碗成对,今余单”。粥熬甚稠,米油皆出,面结薄薄“米油皮”,于光下泛温润光泽,如初生婴肤。
“放些红糖,”张娜言,声轻如恐惊夜灵,“养胃。”
王明仍不语。他闻小米香,淡淡的,带谷物特有甜味,如土地最朴素的礼。胃闻此味瞬,痉挛更厉——非拒,是某种更深反应,如涸土遇初雨,本能地收缩、渴望、然后贪婪地吸。
原肠胃真为情绪的收纳盒。欣时胃开,食皆香;郁时水米难进,观皆烦。它从不说谎,只忠实地将每分情绪转成身感——如过诚会计,每笔账记得清清楚楚,绝不让你赖。
张娜坐床边。二人间隔半米,如隔河——不宽,但水深。
“我方,”张娜开口,声有些哑,如哭久——哭为体力活,甚耗水,“将所有保单又看一遍。自首至末,共二十三份。”
王明转头望她。暗中,她的侧脸轮廓模糊,如隔毛玻璃观人。
“你算的那账,我重算了。”她言,“七十五万,没错。可王明,你算漏一笔账。”
王明皱眉。皱纹于眉间聚,如小溪汇河。
“你算的是钱出的账。”张娜自睡衣袋取纸,展。是手写表格,字迹工整,但有些处被水渍晕——是泪,那液有蚀性,能晕墨迹,亦能蚀心。“未算钱进的账。”
她开手机电筒,照那纸,一条条念下,声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如暴风雨前海面,底暗流汹涌:
“二零零九年,你急阑尾炎,住院手术。农合报四千六,我住院医疗险报八千三。总一万两千九,咱自掏不及两千。”
“二零一二年,我子宫肌瘤手术。你重疾险轻症责赔三万。我医疗险报一万八。”
“二零一五年,小美肺炎住院,高烧不退。她的学平险加我予购医疗险,报九千六。”
“二零一八年,你送货摔跤,骨折。意外险赔二万。”
“此些年,大大小小病,意外,保险总报……”她翻至末页,电筒光在纸上颤——那颤传至光斑,光斑亦颤,“十七万四千六百元。”
她抬头,电筒光照她红肿眼——那眼肿如桃,可惜不甜:“即是言,咱交出的七十二万,有十七万是以另种形式还回了。”
王明张了张嘴,欲言,却发现喉咙发紧,如被无形手扼。
“我知你想言何。”张娜续言,关电筒,屋重陷暗——那暗温柔了些,如夜色在和解,“那余五十五万呢?若存银行,息亦有。若用生意,或赚更多。此皆对。可是……”
她停,很久很久。窗外夜色浓如墨,远处偶有车灯划过,如流星——许愿是无用的,王明早知。
“可是王明,”她的声始颤,压抑的哽咽自喉深处涌上,如泉自石缝渗,“你记否,每次病,咱从未为钱吵?你记否,每次自医院归,咱言的皆是‘幸有保险’?你记否,小美肺炎那夜,你于缴费窗刷卡,刷完卡内余三百元,但你一点都不慌,因知保险能报?”
王明的喉结动了动。他记得。每个细节皆记,如刻骨上的纹。
小美肺炎那夜,急诊室灯光白得刺眼,如审讯室的灯。张娜抱孩,孩哭,声嘶哑。他持医开单缴费,刷卡时机“滴滴”二响——首响扣款,次响“余额不足”。他换卡,刷,余额:327.42元。他立那处,望此数,忽笑——非欣笑,是那种“还能更糟否”的笑。然后他想保险,打电话,客服言“符条件,可报销”。那一刻,他靠墙,腿软得立不住。
“是,保险贵,或不合算。”张娜泪下,滴在手中纸——那纸吸泪,变得更软,如被泡发的木耳,“可它予我一物——安心。十五年,每夜我能眠,是因我知,就算天塌,至少治病有钱。此三年,咱最难时,我唯一敢花钱的即续保费。因我知,此是底线,是咱家最后防线——虽此防线贵如金线编。”
王明坐起。胃仍疼,但那疼变了性质,自纯粹的生理疼痛,变成了某种更复杂之物——如一杯混合了痛苦、理解、无奈和一丝温暖的特调,味古怪,但真实。他伸手,端过那碗小米粥。粥尚温,红糖已化,泛起淡琥珀色,如凝固的时光。他舀一勺,送入口。
米油润滑,红糖清甜,温粥滑过食道,落胃袋。那痉挛的器官,如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此温暖。疼痛始缓,一点一点,如紧绷的弦慢慢松——非“啪”地断,而是“嗡”地弛。
他忽王明一简单道理:当郁无胃口时,勿强迫己硬塞。饮些温的,小口慢饮,予肠胃一个温柔的信号——放松,无事。待情绪稍平,再食些温和易消化的,小米粥、烂面条、蒸蛋羹,此些食不刺激,好吸收,是肠胃最喜的抚慰,如母的手轻拍婴的背。
他一勺勺食。张娜坐旁,低头,肩微耸动——那耸细微但有节奏,如在无声泣。
粥食半时,王明放勺。瓷勺碰碗沿,清脆一声,如小钟鸣。
“张娜,”他言,“将保险单皆取来。”
此四字轻,但落于静夜,重如誓。
张娜抬头,眼于暗中闪着光——非泪光,是别的什么光,微弱但坚定。她点头,起身,出卧室。脚步声消于客厅,然后传来翻找声——柜门开,纸张窸窣。
王明靠床头,手放胃部。那里仍不适,但已非那要命的绞痛。疼痛变成了提醒,而非惩罚。他忽想起医言:“胃很诚实,它不适,即在提醒你:主人,你的生活出问题了。”
是啊,出问题了。
但或许,今始修,尚来得及。
如此碗小米粥,简单,朴素,但温暖。它不能解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胃舒些,能让心软些。
而心与胃,从来都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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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白袍下的微光
晨十时,王明与小美坐于社区医院消化内科诊室。
诊室小,一桌,二椅,墙上挂人体消化系统示意图,胃部用红特别标出——那红色鲜艳如警示标志,在言“危险!此处易故障!”。医为五十余岁中年男,戴老花镜,发花白但梳齐,白大褂洗得发黄,但干净,领口有些磨损,如所有敬业但收入一般的医。
他正看王明的胃镜报告,眉微皱——那皱的纹路深如刀刻,是常年思留的印记。
报告为上周做。王明一直拖未取,是小美今早硬拉他来——女言“爸,你再不去,胃就要辞职了”,此玩笑开得令人笑不出。
“胃窦部黏膜充血水肿,有散在的糜烂点。”医抬头,老花镜滑至鼻尖,他透镜片上方看来,那眼神锐利如X光,“王师傅,你此为典型应激性胃黏膜损伤。近压大?”
王明苦笑:“有些。”此答如标准答案,人皆如此言。
“何止有些。”小美于旁抢言,语气急切如在法庭为被告辩,“医,我爸此三年日日熬夜工,昼送快递,夜做按摩,还常生气,一生气就胃疼……哎对,他生气就食不下饭,此正常否?”
医点头,放报告,摘老花镜,揉鼻梁——那鼻梁上有二深红压痕,是老花镜的“吻痕”。“从生理上讲,情绪对肠胃的影响非常直接。”他重戴镜,动作熟练如西部牛仔拔枪,“咱肠胃里有上亿神经细胞,自为一独立神经系统,与大脑时刻通话。当你紧张、焦虑、愤怒时,大脑便会通过‘脑-肠轴’向肠胃发警报信号。”
他取笔,于便笺上画简示意图——那图画得潦草但传神,大脑为圆圈,胃为椭圆,中间连线:“你看,情绪中枢一激动,交感神经兴奋,肠胃的血管就会收缩,血流量减。胃黏膜失充足的血液供应,防御能力降。同时,胃酸分泌可能反增,胃的蠕动变得不规律——这就是你为何会觉绞痛、胀气、无胃口。”
“很多病人来看胃病,我开药,都会多问一句:近家有事否?工顺心否?”医将示意图推来,上潦草地画着大脑与胃间的连线,那线歪扭,如心情的曲线图,“因为如果情绪源头不解,药只能管一时。你今治好,王明日一生气,胃又坏。反复复,最后慢胃炎,胃溃疡,甚至更严重——到时候就不是几百元的药能解决的了,得上千,甚至上万。”
王明听着,想起凌晨时胃中那种被无形手拧绞的感觉,想起此三年来无数个被胃痛惊醒的夜。原每一次疼痛,皆是身在呼喊:主人,你的生活出问题了!而且此呼喊一次比一次大声,如邻家的装修,你不解,他就一直钻墙。
“那……怎办?”小美问,手不自抓紧父的臂——那抓握紧,如抓救命稻草。
“二腿走路。”医言,自抽屉取出处方笺,动作麻利如厨师抓调料,“一是按时服药,护胃黏膜,调胃酸。我给你开点雷贝拉唑和铝碳酸镁,先食二周。此药不贵,社区医院能报部分。”他顿,抬头,眼神变得严肃,“二是……”他看向王明,那眼神如在审一件精密仪器,“得学会管理情绪。我知生活不易,但尽量别把气‘咽下去’。情绪此物,你咽下,它不会消失,只会跑到肠胃里捣乱——如小童将不喜的蔬菜藏饭底,你以为不见,其实还在那儿。”
“什么出口?”王明问,声干涩,如久未上油的机器。
“运动,散步,哪怕对着枕头喊二声。”医顿,嘴角露一丝难得的笑意,“我有一病人,每次与妻吵,就去地下室对着沙袋打十分。还有一病人,郁了就对着马桶喊‘去你的’,然后冲水——他言‘将郁冲走’。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让情绪有去处,别让它在身里搞破坏。”
医续言,语气轻松了些,如在讲笑话:“生气时肚子疼,大多是胃肠平滑肌痉挛——那肌一紧张,就如抽筋,疼得很。郁闷时无胃口,是情绪抑制了食欲中枢——大脑被负面情绪占了内存,无空间处理‘饿’此信号。此皆非你错,是身正常的应激反应,如电脑卡顿。但你不能长期如此,电脑卡久会死机,身也一样。”
他自抽屉又取出一张宣传单:“喏,此为社区的心理健康讲座,免费的。下周三晚,讲‘情绪管理与肠胃健康’。你们可去听听,不花钱。”
王明接过宣传单,纸粗,印刷简陋,但上面的字清晰:“别让情绪伤了胃,别让胃痛毁了生活。”
自诊室出,王明手中多了一袋药和一张宣传单。小美挽他的臂,二人慢慢走在医院的走廊。消毒水味弥漫空中,那味刺鼻但熟悉,如生活的另一种味。穿着病号服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坐轮椅,轮发“吱呀”声;有的挂吊瓶,那瓶子在架上晃,如钟摆;脸色皆是灰白的,如褪色的照片。
“爸,听医言的了吧?”小美低声言,声在空旷的走廊产生轻微的回音,“你得学会放松。胃是你自己的,它疼,受罪的是你。”
“如何放松?”王明看一被家属扶的老者慢慢走过,那老者的背驼如问号,脚步蹒跚,“活总得干,钱总得挣。放松了,钱不会自来——钱若是会自来,我早成富翁了。”
“但可换个方式想。”小美言,眼亮晶晶的,如想到好主意,“比如……咱将保险的事理清,该留的留,该砍的砍,减负,不就是减压吗?医言压源为钱,那咱就解决钱的问题。砍掉不必要的开支,就如给电脑清理垃圾文件,运行起来就顺畅了。”
王明未语。二人走出医院大楼,正月里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如免费的按摩。但风还是冷,钻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那寒颤自脊背升,如小蛇爬过。手机响了,是张娜打来。
“喂?”
“王明,”张娜的声听来有些激动,语速很快,如连珠炮,“我咨询了一懂保险的友,是我高中同窗,今在银保监会工。他帮咱将保单皆梳理了一遍,言有些真可调!有的保险咱买重了,有的根本不适合咱今的情况——他言咱今的情况,应‘保障基本,砍掉冗余’,如冬穿衣,保暖就行,不用穿十件外套。你今方便否?回一趟,咱一起看看?”
王明与小美对视一眼。小美眼亮了,用力点头,发随动,如在跳舞。
“好,”他言,“这就回。”
挂断电话,王明立于医院门口,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皆在奔忙,每个人皆有自己的担子——那担子无形,但沉重。他的胃仍在隐隐作痛,但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如瓶盖被拧开了一条缝。
他忽想起医最后的话:吃饭时放下烦心事,专注于食物本身。感受温热、软糯、滑嫩,让大脑从情绪中抽离。当你专注于当下,肠胃也会放松。此不仅是养胃的方法,更是养心的智慧——如给大脑放个假,让它别老盯着烦恼,也看看眼前的热粥和咸菜。
或许,真可改变。
或许,他的“第二大脑”在通过疼痛,逼他做出改变——虽此方式粗暴如家长打孩子,但出发点是好的。
他摸了摸胃,那里仍在隐隐作痛,但痛里多了点什么——似是期待,似是希望,似是“或许此次真能好起来”的微光。
而光再微弱,也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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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立春,或胃的皈依
正月十六,晨七时,立春后的第十日。
王明坐于“陈记粥铺”靠窗位,面前摆一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一茶蛋。粥熬得正好,米粒开花,米油浮面,金黄一层,如初春的阳光凝固于碗中——此喻有些俗,但此刻他觉贴切。他舀起一勺,吹吹,那热气袅袅升,如小蒸汽火车喷出的烟。送入口,温度刚好,暖而不烫,顺食道滑下,胃里立刻升起一股舒适的暖意——那暖意自胃部扩散,蔓至四肢百骸,如泡在温泉中。
胃很安静。自腊月二十三那夜后,整整二十三日,他的胃再未疼过。偶有轻微不适,如老友轻敲门提醒“别忘了服药”,但已非那砸门般的剧痛。更重要的是,那种被无形手攥紧的感觉消失了,呼吸顺畅了,睡觉踏实了——今他能一觉至天亮,虽仍会在五点半自然醒(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但醒时神清气爽,不似从前那样如被卡车碾过。
他学会了与情绪相处,虽此“学会”过程磕磕绊绊,如童学走路。生气时做几次深呼吸——吸四秒,屏二秒,呼六秒,此节奏他练了三日才记住;郁闷时饮杯温水,轻轻揉腹,顺三十六圈,逆三十六圈,他数得认真,如在念经;吃饭时专注食物,不将烦恼一起咽下——此最难,因为烦恼如蝇,总想往饭里飞。但他慢慢做到了,如驯一匹野马,需耐心与技巧。
手机置于桌,屏亮,显示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876的账户于2月14日收到保险退保金人民币114,300.00元,当前余额118,576.42元。”
十一万四千三。
此为过去三周,他与张娜跑遍各保险公司,办理退保、减额、取现后,最终拿回的钱。过程并不顺利——有的业务员百般劝阻,言“退了你会悔的”,语气如预言家;有的公司拖延办理,流程复杂如迷宫;有的保单退保损失很大,如割肉。但那个在银保监会工的老同学帮了大忙,指点他们哪些可全额退(如中奖),哪些可协商(如讨价还价),哪些必须认亏(如交学费)。
那摞厚厚的保单,最后留下的仅四份:二份重疾险(保额三十万,年缴合一万二),二份住院医疗险(年缴合九千)。年缴保费从原六万四,降至二万一。余下的,皆退了——如给衣柜大扫除,留常穿的衣,捐掉那些“或许有一日会穿”但实际上三年未碰的。
办理最后一单退保手续时,那个年轻业务员一脸惋惜,眉拧成八字:“王叔,这些保险皆好物,退了可惜啊。将来万一……”
王明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今,我得先活下去。”他顿,补言,“而且,我算过了,这些保险一年吃掉我半年收入。我不是在买保障,是在买焦虑——保单一摞摞,焦虑一重重,此买卖不合算。”
业务员哑口无言,如被掐住喉的鸡。
王明饮尽最后一口粥,将酱黄瓜的咸香与茶蛋的醇厚一起咽下。手机响了,是小美发来的视频通话。
接通,女儿的脸现于屏里,背景是学校宿舍,书架上堆满了书——那些书歪歪扭扭,如喝醉了酒。“爸,吃早饭未?”
“正在吃。”王明将剥好的茶蛋对镜头晃晃,那蛋在手中颤,如果冻,“你妈熬的粥,我出来吃个现成的——她言‘家熬的粥香’,我言‘那你熬’,她就真熬了。”
“妈呢?她今不是要去面试?”
“已出门了。”王明言,看了眼墙上的钟——那钟是卡通造型,小美少时买的,今仍在走,虽慢五分,“家政公司的活,时自由,周去三次,一次四小时。她言此活好,‘不用动脑子,只动手脚’——她原话。”
张娜面试的家政工,是给一双职工家庭做钟点工,打扫卫生,做顿晚饭。一月二千八。钱不多,但她言:“至少是现钱,看得见摸得着,干一日有一日的钱。比那些二十年后才能见的‘养老保障’,实在得多——二十年后我还在不在都难说呢。”此语言得幽默,但听来心酸。
视频里的小美笑了,眼弯成月牙,那月牙亮晶晶的:“妈能想开,真好。爸,你都不知,此三年妈老了多少。上次视频,我见她白发多了好多,如撒了层盐。”
王明沉默了一下,点头。他知。他皆看在眼里,如看一部慢放的纪录片,每一帧皆清晰。张娜的皱纹,张娜的白发,张娜渐渐弯下的背——这些变化缓慢但坚定,如岁月在雕刻一件作品,只是此作品令人心疼。
“爸,”小美忽言,语气变得认真,如切换了频道,“我昨日又查了资料。言肠胃的神经细胞数量,差不多与猫的脑一样多。难怪它这么敏感,情绪一变,它就先知。它就是个情绪探测器——还是高精度的。”
王明笑了,此笑容自然而轻松,如春天化开的冰:“它何止知,它还会抗议。你不听它的,它就让你疼——而且是精准打击,指哪打哪。”
“所以啊,”小美眼亮晶晶的,如装了LED灯,“以后你得对它好点。按时吃饭,别生气,别焦虑。它可是你的‘第二大脑’,得罪不起。对了,我给我妈也发了一篇文章,讲焦虑情绪的,让她也看看——她言‘字太小,看不清’,我言‘放大看’,她言‘放大了也看不懂’,我言‘那我念给你听’……”
小美续言,语气如在播新闻:“其实我们总在追求身体健康,却常忽略情绪健康才是根本。肠胃不适是情绪的求救信号。它言:主人,别再压抑了,放轻松一点。就如汽车仪表盘上的警示灯,亮了就得检修,不能一直开,会出大事的。”
“好。”王明点头,如学生在听讲,“挂了,你忙吧。备课是吧?”
“备完了。”小美言,在挂断前忽想起什么,“爸,待我暑假回,咱去海边玩二日吧。我请客——我用工资,不偷不抢。”
王明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自嘴角蔓至眼角,皱纹皆舒展:“好。去看看你教书的学校,看看你天天言的‘海风吹得头疼’的那个海。”
挂了视频,王明坐那处,又坐了一会儿。粥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族匆匆买了早餐带走,塑料袋“哗啦”响;老人慢悠悠地喝着粥聊着天,话题自“你家孙子考多少分”至“菜市场猪肉又涨价了”。空气里弥漫着粥香、油条香、包子香,混杂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那气息里有泥土味,有草木味,有希望的味。
粥铺的老板过来收碗,是个六十余岁的大爷,发全白但梳得整齐,如顶着朵云。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言:“王师傅,今气色不错啊。胃好了?”
“好了。”王明起身,扫码付钱。六块五。小米粥三块,酱黄瓜一块,茶蛋二块五——此价格三年未变,老板言“涨啥价,皆是老街坊”。
“胃此玩意儿,你得哄着。”大爷续言,抹布在桌上画圈,“如哄媳妇儿,不能硬来。它疼,就是在跟你说话呢——虽此话说得有点疼,但得听。”
王明笑了:“您言得对。我以前不听,今听懂了——听懂了就不疼了。”
走出粥铺,正月十六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了一地,照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头已冒出极小的芽苞,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如青春痘,预示着生机。风还是冷,但已能觉到底下藏着的那点暖意,软软的,柔柔的,如婴的呼吸——春天真快来了,虽慢吞吞的,如迟到的客人,但总会来。
王明骑上电动车——去岁买的二手,八百元,电瓶不太好,但还能用,如老马,虽跑不快,但忠诚。他朝着快递站的方向蹬去。胃很安静,很踏实,如一只吃饱喝足蜷缩起来的猫——还是那种脾气好的猫,不挠人。无痉挛,无烧灼,无下坠感。他甚至能觉胃部肌肉的放松,血液在那里顺畅地流,如小溪潺潺。
他想起昨夜,与张娜一起整理那些退保后的文件。厚厚一摞保单变成了薄薄的几张纸,用一个文件夹就能装下——那文件夹是蓝的,印着“健康保障”四字,有点讽刺,但今名副其实了。张娜持那四份留下的合同,看了很久,指摩挲着纸面,如在抚摸孩子的脸,最后言:
“其实保险没错,错的是我。我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抓不住。总想给这个家罩上十层保护罩,却忘了罩子太重,会将房子压垮。今这样挺好。病了有钱治,够了。余下的……咱自己挣,自己攒。挣多少,花多少,攒多少,心里有数——数得清的钱,比数不清的‘保障’实在。”
王明点头,揽住她的肩。她的肩很瘦,但不再紧绷,如放松的弓弦。是啊,够了。
这世上没有万全的保障,没有一劳永逸的安全。有的只是一日一日的过,一分一分的挣,一步一步的走。在“今”与“将来”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脆弱的、但真实的平衡点——就如走钢丝,不能只看远方,也得看脚下;不能只担心掉下去,也得享受行走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学会关照情绪。生气了就找个方式发泄——他对枕头喊过,声闷闷的,但有效;郁闷了就给时间回暖——他试过晒太阳,虽冬天太阳吝啬,但有一点是一点;每日留点时间放松身心——他今晚饭后散步二十分钟,不看手机,只看路和树。当情绪变得平和,肠胃自然会舒适;当内心得到关照,身体也会回馈安稳。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心更重要——此话俗,但真。
红灯。他停下车,等待的间隙,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那里很平静,很柔软,如一个沉睡的湖泊——无风浪,只有微澜。
绿灯亮起。
王明拧动电门,汇入前行的人流。街道上车水马龙,自行车、电动车、汽车,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去,如河流里的水滴,各有各的轨迹。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如免费的电热毯。风从耳畔掠过,带着早春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草木萌芽的气息——那气息清冽但充满希望,如刚打开的新书。
生气肚子痛,郁闷没胃口——此话不假。但气顺了,郁结了,胃就会好,胃口就会开。而生活,也就会继续往前走,如河流,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成瀑布,但总是向前。
就如这立春后的晨,阳光很好,风还冷,但路在脚下——那路或许不平,但能走;那生活或许不富,但能过。
简单,具体,真实。
这就够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明未停,继续往前骑。他知,那可能是新的快递订单(“叮!您有新的订单”),可能是按摩客人的预约(“王师傅,王明下午有空否”),也可能是张娜发来的短信(“面试过了,下周上班”)。
不管是什么,他都能接得住。
因为胃不疼了。
因为船,终于卸下了不必要的重负,可以轻装前行了——虽还是条旧船,但修好了漏洞,调整了帆,能继续航行了。
而航行本身,就是意义。
王明迎着风,眯起眼。阳光有点刺眼,但他未躲。
他想起小美那句话:“爸,咱以后少生气,多吃饭。”
他笑了,那笑容被风吹散,但留在脸上。
好,少生气,多吃饭。
自今日始。
自此碗小米粥始。
自此不再疼痛的胃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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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约15,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