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雪千年》渊辰星

3、师兄过往

　　云岭落雪时最适合忆旧。
　　谢景书煮着新雪茶，茶香漫溢，五个弟子围炉而坐，炭火暖得人鼻尖发酥。
　　周慎行抱着胳膊靠在周瑾言肩上，催着师傅讲师兄们的旧事。
　　钟铭巳唇角噙笑，赵长绪微微垂眸，江舒瀚也难得安静下来，不再闹腾。
　　赵长绪是师徒里最早入云岭的那一个，也是性子最软、最会照顾人的一个。
　　他生于水乡，原是渔家子，爹娘靠着一叶扁舟打鱼度日，日子清贫，却安稳温暖。
　　可一场连月不息的暴雨冲垮了堤坝，洪水卷走了村庄，卷走了他的一切。
　　他抱着一截浮木漂了三天三夜，睁眼时，天地间只剩汪洋一片，再无半个人影。
　　爹娘的身影，再也没出现过。
　　他被谢景书救下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蜡黄，小手死死攥着师傅的衣角，不哭不闹，只是眼神空洞，像一只被风雨打残的小兽。
　　谢景书把他抱上云岭，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家在哪里，而是小声说：
　　“师傅，我会洗衣、会做饭、会砍柴，我不添麻烦。”
　　那时云岭还只有一间破屋，谢景书摸着他的头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赵长绪便把这句话记了千年。
　　后来师弟们一个个上山，他自动担起了兄长的职责，给钟铭巳缝补衣裳，替江舒瀚收拾闯祸的烂摊子，看着双生子从奶娃娃长成挺拔少年。
　　他从没有过怨言，也从没有提过故乡，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云岭这一家人。
　　“洪水太可怕了。”赵长绪捧着热茶，轻声道，“所以我总想守着安稳，守着你们，守着这山，别再散了。”
　　周慎行鼻子一酸，伸手抱了抱大师兄，周瑾言也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
　　钟铭巳永远笑着，眉眼温和，可谁也不知道，他的笑，曾是从饥荒里捡回来的。
　　他生在西北大荒，那年大旱，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都被啃尽，易子而食的惨剧日日上演。
　　他爹娘实在走投无路，用半袋发霉的粟米，把他换给了路过的行商——只为让他能活下来。
　　他被人牵着走，一步一回头，看见爹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渗血，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那袋粟米，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命，却也成了他年少最深的疤。
　　他被谢景书救下时，正蜷缩在路边，饿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即便如此，有人靠近，他还是会扯出一点微弱的笑，像在讨好，也像在求生。
　　谢景书一眼便看穿了这孩子眼底的倔强与不安，将他带回云岭。
　　多年修行，岁月磨去了他心底的凄苦，只留下一身温润。
　　他不爱说话，却最懂察言观色，师傅皱眉时他会添茶，大师兄忙碌时他会搭手，小师弟们打闹时他会护着。
　　他的笑不再是年少时的讨好，而是真正的安稳与温柔。
　　“我曾以为，我是被丢弃的人。”钟铭巳轻晃酒葫芦，笑意浅浅，“直到上山才知道，我是被捡回来，被好好爱着的人。”
　　江舒瀚是所有人里最跳脱、最爱闯祸的一个，可他的过往，藏着最让人心疼的倔强。
　　他是流民之子，爹娘死在逃难路上，他跟着流民队伍一路向南，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偷、抢、撒谎、打架，只为活下去。
　　他浑身是伤，衣不蔽体，却把脊背挺得笔直，谁欺负他，他便咬着牙拼命。
　　谢景书找到他时，他正被几个大孩子围打，小小的身子蜷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抢来的窝头，死也不肯松手。
　　谢景书伸手拉他，他一把打开，警惕得像只小狼崽：“你是谁？想抢我的吃的？”
　　那时的他，不信天地，不信善人，只信自己手里的东西。
　　谢景书没强迫他，只是把干粮放在他面前，转身离开。一连数日，日日如此，江舒瀚才终于放下戒备，攥着师傅的衣角，小声问：
　　“你能给我饭吃吗？我很能打，可以保护你。”
　　上了云岭，他依旧改不了野性，总爱捉弄师弟，画符捉弄人，把云岭闹得鸡飞狗跳。
　　可师傅从没有骂过他，师兄们也从没有嫌弃过他。
　　他慢慢明白，原来不用抢、不用闹，也有人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
　　“我以前总怕吃不饱，总怕被丢下。”江舒瀚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不怕了，云岭有吃的，有师傅，有你们，我哪儿也不去。”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
　　谢景书看着眼前五个弟子，眼底温柔如水。
　　赵长绪守着安稳，钟铭巳藏着温柔，江舒瀚褪了野性，双生子相依相伴。
　　他们都曾是战火里的遗孤，是天灾里的幸存者，是被世间抛弃的孩子。
　　可在云岭，他们成了家人。
　　周慎行抬头，撞进周瑾言安静的眼眸里，一黑一白，十指悄然相扣。
　　千年风雪，人间沧桑。
　　他们生于苦难，长于云岭，不老不死，却不再孤独。
　　因为云岭在，师傅在，师兄在，彼此在。
　　这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