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杀月亮》良生易

80、第八十章 与天斗，其

　　桑父这些年听桑巧青的话习惯了，桑巧青一个眼神他就领会意思，当即闭嘴，等着桑巧青的后话。

　　看桑父眼皮红肿，神情萎靡，就知道他这些日子落了不少泪，桑巧青当即问：“父亲，你这些日子哭，是在刘大将面前哭的吗？”她虚弱并非作假，说话都是虚虚气音，要桑父贴到她身边去才能听清楚。

　　桑父当即道：“我怎么好意思在人前哭，那多丢人。”

　　桑巧青沉默一瞬。若是平日，她大概就要斥责桑父几句，但眼下她身体虚弱，不可动怒，平复了心情又问：“你女儿都要死了，你还不在他面前哭？”

　　桑父急道：“你莫要说晦气话。”

　　“我本来就是要死了，”桑巧青不理会。

　　桑父急得脸涨红，但他平日都不敢和桑巧青顶嘴，现在桑巧青受重伤，他更不敢招惹，只有咬牙切齿的从齿缝出声：“那我明日就到他面前哭！”

　　“好，”桑父只是气话，结果桑巧青十分干脆的答应。

　　桑父一愣。

　　随即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以桑巧青性格，若她真是要死了，不可能说一句多余的话，该要交代后事才对，尤其交代对她母亲的话。

　　果然，北玲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药丸喂给桑巧青一颗，桑巧青眼见气色好了一些。

　　桑父又惊又疑：“这，这是什么？”

　　“是解药，”北玲道。

　　“什么的解药？”

　　“梦解的解药。”

　　“那是什么？”

　　“是一种毒，服了会令人生机消散，陷入假死状态，”桑巧青被北苒扶着饮了两口水，低声解释。

　　桑父惊道：“你，你中毒了！”他说完这话，被桑巧青看了一眼，又矛盾的指向北玲手中瓷瓶：“但是你又有解药！”他显然是糊涂了，目光在桑巧青和瓷瓶上看来看去，才意识到桑巧青应该是自己服的梦解，所以医师才查不出缘由。

　　能瞒过医师，桑巧青只能是伤重回来路上服的毒。

　　桑巧青都伤得那么重了，她还自己服毒！

　　“你，你不要命了？！”

　　“人都是要死的，不是吗？”桑巧青坦然道。

　　“你，你为何如此冒险，你本就受了重伤，还服毒，若是一不小心...”

　　“父亲，我如此做，是为了活得更久。”桑巧青打断桑父的话，桑父就愣愣住口，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刘大将名义上的义女，他和我并不交心，他可是大将，我既做他义女，就必须用得上他才行，不然也太浪费。”

　　“所以...你故意服毒令自己伤重，好让他上心你？”

　　桑巧青微微点头：“我已看到了，在军中女兵功勋再多也只是小将，但对我来说不够，我要做大将，我要得权势倚仗，我想要刘大将那个位置。”

　　桑父目瞪口呆。刘大将那个位置，他都不敢想，桑巧青竟然想去争？

　　但桑父对桑巧青一向无可奈何。

　　知道桑巧青至少性命无虞，桑父心中落定，临走前又忍不住问一句桑巧青：“我真的要到刘大将面前哭吗？”

　　桑巧青‘嗯’了一声：“你女儿要死了，你女儿还是他的义女，你们两个同病相怜，你还不快到他面前去哭，不哭给他看，哭给谁看？”

　　“可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多丢人啊，”桑父抱怨一句。

　　桑巧青冷冷斜他一眼：“那你就去死。”

　　桑父语噎，耷拉着脑袋默默离去。

　　桑巧青吃的解药只是暂缓毒性，清醒了一阵就又昏迷过去。她重伤濒死不假，又服梦解，看着就与死人无异。最大区别，就是她还有口气罢了。

　　北玲默默缩在床边，将脸贴在桑巧青的掌心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不时伸手去探她鼻息。

　　桑父真听桑巧青的话，转头就去刘先胜面前痛哭一场，就如桑巧青所说，她是桑父女儿，也是刘大将义女，这次不顾性命救下刘先胜，刘先胜心中感念，与桑父确然处境相近，桑父女儿因救自己自己重伤不活，刘先胜自然也一同感激桑父，之后有意提携桑父，此事就不多提。

　　而桑巧青在几日后解除梦解毒性，生机回转，医师还以为是刘先胜那些药有了效果。

　　刘先胜自然大喜，自此真心相待桑巧青，所得赏赐分桑巧青一半，又极力给桑巧青请功，真心将桑巧青当半个女儿看待，令桑巧青成了军中第一位女副将。

　　但她时时修习魅术，气质温和，目光纯善，心中算计、凶猛手段，在面上全然看不出来。

　　桑巧青此话就是在提醒桑母，她将要暴露本性了。

　　若桑母劝她，她自会收敛一些。

　　然而桑母只是温柔看着桑巧青，自然道：“我怕什么，你是我女儿，对敌人再凶猛，但你也是我女儿。”

　　桑巧青缓缓眨眼：“母亲...”

　　“怎地？”

　　“我很幸运，有你做我母亲，还有兄长待我好，不然...我真要成一个恶人。”桑巧青释然一笑。

　　无心之人不可深交。

　　若无桑母与兄长令她知道什么是亲情，她已成恶鬼。

　　她已经很幸运。

　　此时的安昭玥也已带着几名入道者前往追桑巧青路上。

　　这一路上她大多时候和相师周安同乘一辆马车，沉兰以为她是在和周安探讨心道术法，还为安昭玥将要突破境界感到高兴。

　　沉兰并不知道，安昭玥是与周安在低声探讨更换皇室命格一事。

　　不错，安昭玥已打定主意将自己的皇室命格，也就是一魄换给桑巧青！

　　她要以这一魄皇室命格让桑巧青永远欠着她，用一辈子来还！

　　唯有如此，桑巧青才能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

　　一魄换一魂，安昭玥不觉得自己吃亏。

　　但此事不可告知沉兰等人，周家对她期望太高，若得知她为桑巧青损失一魄，意识到桑巧青对她的重要性，为防桑巧青动摇她心性，恐怕会对桑巧青不利。

　　但安昭玥一来不觉得自己损失这一魄，缺失入武道机会就会输给安晟煦。

　　二来，安昭玥心中隐隐有预感，若桑巧青入道，必能帮她许多，成为她得力臂膀，令她登位之路更加顺遂。这是她身为相师的缥缈预感，无法言说。

　　安昭玥已做决定，她向来是个决然的人，哪怕是损失自己一魄，也无需与旁人讨论，得他人同意。

　　周安倒是提过另一个两全办法，那就是寻另一个有皇室命格的人代替安昭玥来为桑巧青入道。

　　毕竟皇上子女并非只有安昭玥和安晟煦，除去被赶去封地的皇子、被和亲的公主，宫中还有几位不受宠的皇室子女，这些皇室子女因平庸几乎已经被皇上遗忘，正因如此，才在安晟煦眼底下苟活，不被安晟煦放在眼里。

　　周安觉得这主意很好，那些皇室子女已经不仅仅是不受宠的地步，在宫中可以说是活得苟延残喘，他们死了都没人在意，用他们的命格来为桑巧青入道，若一魄不够就用两魄，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损伤安昭玥的身体，这不是两全其美？

　　周安就是当时为安昭玥施展换魂术的相师，这些年来很受安昭玥器重，本以为提出这主意出来安昭玥必然满意要奖赏他，没想到话音一落，就见安昭玥脸色一沉，立即表态道：“不可！”

　　安昭玥这些年来表面装疯卖傻，但周安见过她凶残一面，从来不敢轻视她，见安昭玥脸色沉沉，当即屏住呼吸，打量着安昭玥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是觉得我这主意过于轻视他们性命？”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可笑。

　　安昭玥若是心善之人，会毫不犹豫索取桑巧青的一魂吗？

　　安晟煦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她可是以各种手段处理了不少，从来没有手软过。

　　正因为了解安昭玥自私自利的性格，周奇才来献计，他以为安昭玥必然同意，没想到安昭玥想也不想就反驳。

　　那安昭玥拒绝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周安试探的再劝：“您若给她一魄，虽然性命无虞，但武道必然没有入道可能了，还是用其他皇室子女的...”

　　“不可！”安昭玥双眉紧蹙，看着周奇，决然道：“用我的！”

　　周安一怔，没想到安昭玥如此斩钉截铁，竟将此事定得毫无余地。

　　“可是...可是...”反而是周奇犹犹豫豫。

　　“我欠她的，自然该我来还，何必连累其他人，”安昭玥理所当然道。

　　但周安知道，这绝不是理由，但其中缘故他又实在捉摸不透。

　　直到看清安昭玥对桑巧青的执念，周安才想通了。

　　安昭玥非要将自己一魄换给桑巧青并非是不想连累他人，而是因为她对桑巧青有极致的占有欲。

　　她只能接受自己的皇室命格换给桑巧青，若是旁人的一魄过到桑巧青身上，她根本只是想想都接受不了。

　　安昭玥对桑巧青狠，在梦中向桑巧青索魂。

　　那时候周安觉得她对旁人狠。

　　在想通那瞬，周安只觉毛骨悚然。

　　原来安昭玥对她自己更狠。

　　等一切尘埃落定时，沉兰对安昭玥失去武道机缘可惜不已：“公主为了她失去武道入道机会，真的值得吗？”

　　“我不入武道，就不能登位了吗？”安昭玥反问：“我非要和皇弟一样入武道，才可以登位？若我要处处和他一样，那我首先第一个要和他一样的事，就是我需得是个男人了。”

　　沉兰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公主若能心武双修，那就是人人认定的天道宠儿了！夺位自然更加顺遂！”

　　“天道宠儿？”安昭玥被逗笑：“我从来不受天道恩宠，也不受父母恩宠，若说谁恩宠我，那就是桑巧青。没有她的一魂施舍，我早已傻了，死了，活不到现在。我拿一魄换她一魂，我吃亏吗？我不亏啊！你以为她真的不在我和皇弟之间摇摆？”安昭玥反问，而后斩钉截铁：“如今我因她一魂既活了命，还能以一魄得她忠心，我赚大了！”

　　沉兰一时无言，目瞪口呆的看着安昭玥。

　　“所以，我无需天道恩宠，”安昭玥目光沉沉，若有所思：“我是要和天道相斗。”

　　“和，和天道斗？”沉兰震惊。

　　“是啊，”安昭玥掩唇放浪狂笑：“人人不都说太子安晟煦是天道宠儿吗，那我就和他斗，我就和天斗！”安昭玥抬手指天，毅然喝道：“我倒要看看，谁赢到最后，到底是不是这天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