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Xx厌燃

1、鞋尖的朝向 寄人篱下的

　　沈柏桉在玄关站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他才敢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脱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卸一颗炸弹，生怕橡胶底蹭过昂贵的实木地板，发出哪怕一丝“吱呀”的声响。
　　窗外的风刮得很紧，吹动着厚重的窗帘，那是深秋特有的凛冽寒意，带着一种萧瑟的破碎感。
　　屋子里很静，只有开放式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林雅阿姨切菜时轻快的笃笃声。那是属于这个家的烟火气，温热、鲜活，却烫得沈柏桉不敢靠近。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双鞋。
　　那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有些泛黄，鞋头左侧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蓝色墨水印。
　　那是他刚上一年级的时候，七岁。那天他把沈竞伟的钢笔偷出来玩，不小心甩在了自己的白帆布鞋上。那时候父母刚离婚不久，家里的气氛像结了冰的湖面，他以为自己会挨揍，吓得缩在沙发角落不敢出声。
　　可妈妈只是叹了口气，蹲下来，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给他擦手，声音软得像棉花：“小桉，以后想要什么跟妈妈说，别拿你爸的东西，脏。”
　　七岁这年，妈妈牵着他的手搬出了那个充满烟味和摔门声的房子，住进了老城区一个只有三十平米的小阁楼。
　　那五年，是沈柏桉记忆里唯一的光。
　　直到五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深秋的一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那天是他的十二岁生日，读六年级上册。
　　下午放学，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围着他起哄，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没爸的野种”。沈柏桉没忍住，冲上去和他们打了一架，脸上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老师把家长叫到了学校。
　　沈柏桉以为妈妈会骂他，或者像其他家长那样觉得丢人。可妈妈季青赶来的时候，没有看他一眼，而是直接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冷着脸要求他们道歉。那是沈柏桉第一次看见温柔的妈妈发那么大的火。
　　处理完事情后，妈妈给他请了假，牵着他的手走出了校门。
　　“小桉，别理那群臭小子，妈妈带你去买好吃的，给你压压惊。”
　　那天下午，妈妈带他去了商场，给他买了一套他心心念念了好久的小西装。那是一套浅灰色的小西装，还配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妈妈说，小桉穿蓝色最好看，像天空一样干净。
　　他穿着那套小西装，系着那条蓝色的领带，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是个小王子。
　　逛到巷口的甜品店时，妈妈停住了脚步，推门进去拎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他手里——是他念叨了好久的蓝莓慕斯蛋糕。透明的盒子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蛋糕上的蓝莓颗颗饱满，看得他眼睛都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指尖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碰坏了这份惊喜。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捧着没舍得拆开的蛋糕走到老房子单元楼下，风卷着落叶往他脚边撞，他把盒子搂在怀里，鼻尖还能闻到淡淡的奶油香。不知怎么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他仰头看向妈妈，小声嘟囔：“妈妈，我还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他站在老房子的单元楼下的台阶上，身上还穿着那套没舍得脱下来的小西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印着蓝莓图案的蛋糕盒子，蛋糕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他甚至没舍得拆开那层包装纸。他踮着脚朝妈妈离开的方向望，嘴里还小声数着数，盼着她快点回来，好一起上楼，点上蜡烛，过一个真正的生日。
　　“小桉，你先上去写作业，妈妈去去就回。”妈妈在他额头亲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也吹得妈妈的围巾有些乱。他看着妈妈的背影穿过马路，白色的帆布鞋踩在积满落叶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远，直到被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彻底撕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
　　沈柏桉猛地抬头，只看见那辆失控的货车撞向了斑马线。手里的蛋糕盒子“啪”地掉在地上，盒盖摔开，完整的蓝莓慕斯滚了出来，沾了满地的灰尘和落叶，像一颗破碎的星星。而马路对面，妈妈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被狠狠甩在地上，鲜红的番茄滚了一路，打碎的鸡蛋黄混着蛋清流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夜色里刺目得让人不敢看。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他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妈妈”，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指尖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身后的墙，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那盒没来得及吃的蛋糕躺在他脚边，马路对面是散落的番茄和鸡蛋，他的十二岁生日，就这么被分割在冰冷的斑马线两端，碎得一塌糊涂。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总是笑着叫他“小桉”、总是把最后一口肉夹给他、刚刚还给他买了蓝莓慕斯蛋糕的妈妈季青，就这样变成了医院太平间里一张盖着白布的床。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下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后来的事情沈柏桉记不清了。只记得沈竞伟来了一趟，满身酒气，看着他身上的小西装，骂骂咧咧地嫌弃晦气，丢下几千块钱就走了。亲戚们互相推诿，说他是个拖油瓶。
　　他抱着妈妈那双沾了泥土的旧帆布鞋，穿着那套再也没机会穿的小西装，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林雅阿姨找到了他。
　　林雅阿姨红着眼眶，蹲下来，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披在他身上，遮住了那套已经被泪水打湿的小西装，声音哽咽：“小桉，跟阿姨回家吧。你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阿姨就是你的家人。”
　　于是，他来到了江淮家。
　　这一住，转眼已近六年。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从初中到高二。
　　这个家很大，很亮，是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地板光可鉴人，旋转楼梯蜿蜒向上。
　　江淮很高，很张扬，笑起来没心没肺。
　　沈柏桉觉得自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误闯进了阳光明媚的花园。
　　他开始学会小心翼翼。学会在餐桌上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青菜，学会在江淮看电视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会在走路时把脚后跟踮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怕自己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在给别人添麻烦；怕自己用过的每一滴水，都是在透支别人的善意。
　　而最让他害怕的，是每年的这一天。
　　自从妈妈走后，沈柏桉就再也没过过生日。
　　他怕吹蜡烛，怕许愿，更怕那种热闹散去后的空虚。他觉得自己不配再拥有生日，因为那个最爱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连一次完整的生日都没能过成。
　　可是林雅阿姨记得。
　　每一年的今天，林雅阿姨都会给他买一个小蛋糕，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小桉，生日快乐。”林雅阿姨总是笑着，眼神温柔得让他想哭。
　　那一刻，沈柏桉心里的防线总是会崩塌。
　　他会想起妈妈季青，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想起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想起那盒摔碎在地上的蓝莓慕斯。
　　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偷，偷了林雅阿姨的温柔，却给不了任何回报。
　　也就是在这些小心翼翼的日子里，他对江淮的感情，悄然变了质。
　　江淮是那么耀眼的一个人。
　　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解出数学压轴题时得意的样子，甚至是不耐烦地皱眉骂人的样子。
　　沈柏桉总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
　　看着江淮被一群朋友簇拥着，看着江淮肆无忌惮地大笑。
　　他羡慕江淮，也……喜欢江淮。
　　这种喜欢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知道自己和江淮是两个世界的人。江淮是天之骄子，而他是寄人篱下的孤儿。
　　这份喜欢，他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一丝缝隙都不敢露出来。
　　就像现在。
　　放学回家的路上，张叔开着车，江淮坐在副驾驶，他坐在后座。
　　车厢里很安静，江淮戴着耳机听音乐，头靠在车窗上，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沈柏桉坐在后面，偷偷看着江淮的背影。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江淮先下了车，背着单肩包，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地穿过通往一楼客厅的楼梯，推门走了进去。
　　江淮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沈柏桉独自从车库上来，站在玄关。
　　指尖又不自觉地攥紧了鞋带，和五年前那个抱着蛋糕盒的下午，一模一样的力道。
　　听着江淮的脚步声在客厅停下，听着江淮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思念，还有今天这个特殊日子带来的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湿了眼眶，视线里的玄关变得模糊不清。
　　“沈柏桉？”
　　突然，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沈柏桉猛地回神，慌乱地抬起头。
　　江淮正站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还拿着刚脱下的外套，微微皱眉看着他：“你站在门口干嘛？进来说话。”
　　沈柏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江淮会注意到他。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是看着江淮那张好看的脸，他又舍不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掉了眼角的湿意，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和伪装。
　　“没什么，”沈柏桉小声说道，声音还有点发颤，“就是……突然有点想妈妈了。”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快速换好拖鞋，逃也似地想往房间走。
　　江淮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眼神暗了暗，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把外套扔在了沙发里。
　　而沈柏桉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背靠着门板，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亮起。
　　霓虹漫进窗，指尖的凉，缠上心底的疼。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小桉的生日心事，藏了对妈妈的思念和对江淮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