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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城中村和真正意义上的富人,有一条分界线——平江路。
      杜若蘅生在西边,却考上了东边的南阳一中。没人知道他怎么考上的。平江路的人说,他抢了太多地盘,脑子变聪明了;东边的人说,他走了狗屎运。只有杜若蘅自己知道,他考上了,是因为沈知遥想考上。
      沈知遥没考上。她差三分。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是录取通知书,是周寄辞的照片。

      【三天前,平江路中段,黄昏】

      杜若蘅第一次注意到上官既白,是因为那只瘸腿的猫。
      他喂了三个月,从没让摸过。但此刻,这个东边人蹲在垃圾桶旁边,白衬衫,黑裤子,真丝手帕裹住流浪猫,猫居然没挣扎。

      "那猫不亲人,"杜若蘅说,"我喂了三个月都没让摸。"

      "它腿断了,"上官既白抬头,瞳孔是浅褐色的,像琥珀,"需要去医院。"

      杜若蘅笑了:"宠物医院?你知道那边收多少钱?"
      "
      我知道。"

      杜若蘅看着他,忽然想起沈知遥——不是清晰的想起,是某种被刻意压制的、碎片化的记忆。她也这样蹲在垃圾桶旁边,喂这只猫,被他骂"脏死了",还笑嘻嘻地说"猫猫不脏"。
      但他让自己没有想起。他只是把烟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西边不安全,"他说,声音很平,"你这种……会被人盯上。"
      "
      你保护我吗?"
      "
      我凭什么?"

      上官既白没回答。他掏出南阳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杜若蘅看着那张纸。同样的通知书,他也有一张,塞在床垫底下,三个月了。他没去报到,没去上学,没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放某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东西。

      "……明天下午,"他说,"我在巷口等你。"

      上官既白弯唇笑了,某种完成了任务的、松了口气的笑。
      杜若蘅转身往西边走去。他让自己没有想起沈知遥。他只是数自己的呼吸,十七次,像某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仪式。

      【三天后,平江路西段,深夜】

      杜若蘅没去巷口。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数床垫底下的钱,九十七块,数了三十遍。手机响了三次,陌生号码,他没接。第四次,短信进来:【我在巷口,等到天黑。】

      杜若蘅把手机砸了。

      那是沈知遥用第一笔打工钱给他买的。二手的,屏幕有道裂痕。但他让自己没有想起。他只是蹲在地上,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像捡某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东西。

      然后巷口传来动静。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人摔倒时的惨叫,某种压抑的、幼兽般的喘息。

      杜若蘅从窗户翻出去。

      巷口围了五六个人,染着黄毛,穿着铆钉皮衣。中间蹲着个人,白衬衫染成了灰红色,黑裤子破了口子,膝盖在流血。

      是上官既白。

      他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指节发白。黄毛去掰他的手指,他忽然抬头,一口咬在对方手腕上,眼神狠得像狼。

      杜若蘅抄起墙边的板砖,从背后接近,第一下拍在黄毛后脑勺上,第二下砸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三分钟,巷口躺了一片。

      "滚。"

      黄毛们跑了。杜若蘅转身,看见上官既白还蹲着,手里攥着那个东西——录取通知书,被血泡得发皱,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印在一起。

      杜若蘅。

      上官既白。

      和当年一样。和沈知遥的……不,沈知遥的通知书不在他手里。在周寄辞手里。三年了,周寄辞一直拿着,像拿着某种圣物,某种杜若蘅无法面对的、真实的证据。

      "……为什么来西边?"杜若蘅问,声音很平。

      上官既白抬起头,嘴角破了,在流血,但眼睛亮得惊人:"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我要是不来呢?"

      "你会来的,"上官既白站起来,腿在抖,但站得很直,"你看起来像那种……会后悔的人。"

      杜若蘅僵住了。后悔?他不懂这个词。他让自己不懂。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上官既白的手腕。很烫。像沈知遥一样烫。但他没有想起沈知遥。

      "……走,"他说,"去我家。"

      【杜若蘅的家,十平米,阁楼】

      上官既白坐在床垫上,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墙角的铁盒上。
      "那是什么?"

      "没什么。"

      铁盒里是九十七块钱,一张皱巴巴的游乐园宣传单,和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哥哥的钱我来攒,这样他就不用太累了。"

      但杜若蘅没有想起这个。他只是蹲在窗边,背对着上官既白,贴创可贴——过期的,粘性不好,贴了又掉。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上官既白问。

      "不想接。"

      "为什么不来巷口?"

      "不想来。"

      "为什么又来救我?"

      杜若蘅没回答。创可贴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在捡某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东西。

      "因为我很像某个人,对吗?"上官既白说,"你妹妹,沈知遥。我查过了,三年前跳楼,十六岁,差三分考上南阳一中。"

      杜若蘅的肩膀绷紧了。但他没有转身,没有改变那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表情。

      "她没考上,"他说,声音很平,"差三分。我考上了,我没去。她死了,我没去。这些……"他顿了顿,"这些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杜若蘅重复,像在说服自己,"她差三分,我考上了,她死了,我活着。这些都是事实,事实无关紧要。"
      他转身,第一次真正看清上官既白的脸。不是沈知遥的脸。沈知遥有圆眼睛,有小虎牙。上官既白没有,他的脸很锋利,像用刀削出来的。

      "我不是她,"上官既白说。

      "我知道,"杜若蘅说,"你不是她,我不需要你是她,她……"他顿了顿,"她无关紧要。"

      这是谎话。但他让自己相信,像相信某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事实。

      【第四天,周寄辞的揭穿】

      周寄辞在巷口拦住杜若蘅。不是普通的拦,是某种刻意的、精心设计的、无法逃避的相遇。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把巷口堵得死死的,像某种审判的法庭。

      "杜若蘅,"他说,声音很平,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像某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岩浆,"三年了,你还没去看过她。"

      "看过谁?"杜若蘅问,声音同样很平。
      "沈知遥,"周寄辞说,"她的坟。你一次都没去过。你考上了南阳一中,你没去上学;她差三分,她死了。你假装这一切无关紧要,但你……"他顿了顿,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你每天晚上数呼吸,十七次,和她一样。你假装这是习惯,但这是纪念。你假装她无关紧要,但你用她的方式呼吸。"

      杜若蘅的拳头攥紧了。但他没有反应,没有改变那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表情。

      "无关紧要,"他说。

      "那这个呢?"周寄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沈知遥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南阳一中的,是另一所学校的,她最后考上的那所,差三分之后的、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杜若蘅看着那张纸,没有表情。他让自己没有表情,像看某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东西。

      "她考上了,"周寄辞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假装她无关紧要的时候。她考上了,她没告诉你,因为她想给你惊喜。她想告诉你,即使差三分,她也能考上别的学校,她也能……"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情感,"她也能和你一起离开平江路,一起上学,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假装一切无关紧要,"周寄辞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某种残忍的事实,"但她等了太久,等到绝望。她站在天台,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给我打,我也没接。我们都在抢地盘,都在假装……"他看着杜若蘅,眼睛很红,像某种常年失眠的、无法愈合的伤口,"都在假装她无关紧要。"

      杜若蘅没说话。他接过通知书,塞进口袋,像塞某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东西。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很平。
      周寄辞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残忍的、揭穿的、像刀一样精确的笑。

      "你以为是你?"他说,"你以为她最后看的是你?你以为她最后想的是你?你以为……"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塑封过的,像某种圣物,"她攥着这个。我的照片。她最后看的是我,不是学校,不是未来,是你……"他顿了顿,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是你永远差三分、永远追不上、永远假装不在意的……替代品。"

      杜若蘅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周寄辞很年轻,十六岁,站在平江路的天台上,笑容很浅,但真实。照片背面有字,沈知遥的字迹,歪歪扭扭:"周哥哥,谢谢你记得。知遥。"

      他的手指开始抖。无法控制地抖,像某种被揭穿的、无法隐藏的、真实的反应。
      "你恨我,"周寄辞说,"因为你觉得我应该救她。但你也恨你自己,因为你觉得她选择了我,而不是你。她最后想的是我,不是你。她最后感谢的是我,不是你。她……"他逼近一步,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她从来不需要你假装她无关紧要,她只需要你承认她在意。但你做不到,所以你失去了她,你失去了……"他顿了顿,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你失去了被她最后想起的资格。"
      杜若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十七次。他数了十七次呼吸,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反应。但他没有发作,没有改变那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表情——或者说,他试图维持,但已经裂缝了,像某种即将破碎的、无法维持的伪装。

      "她无关紧要,"他说,但声音里有某种裂缝,像某种即将溢出的、无法控制的东西。
      "那这个呢?"周寄辞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样东西——是另一张照片,杜若蘅的照片,但已经撕碎了,用胶带粘在一起,像某种破碎的、被试图修复的遗物,"这是她撕碎的。在你没接电话的那个晚上,在你忘了她生日的那个晚上,她撕碎了你的照片,然后……"他顿了顿,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然后她粘好了。她撕碎了,又粘好了,因为她舍不得。她恨你,但她舍不得。她想忘记你,但她做不到。她……"他看着杜若蘅,眼睛很红,像某种常年失眠的、无法愈合的伤口,"她到最后,都在恨你和爱你之间,无法选择。所以她选择了我,因为我不需要她选择,我只需要……"他顿了顿,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我只需要她活着。"

      杜若蘅看着那张撕碎又粘好的照片。他的脸在上面,年轻的,十六岁的,站在平江路的巷口,笑容很浅,但真实。那是沈知遥给他拍的,用她的二手手机,拍了十七张,只有这一张能看。
      他让自己没有想起这个。但他想起了。无法控制地想起了。
      "你珍惜她的通知书,"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反应,"为什么?"
      周寄辞笑了,某种残忍的、理解的、像刀一样精确的笑。
      "因为我没有她,"他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通知书,只有这张照片,只有她最后说的'谢谢你记得'。我珍惜这些,因为我没有别的可以珍惜。而你……"他看着杜若蘅,眼睛很红,像某种常年失眠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你有她的一切,她的呼吸,她的习惯,她的十七次呼吸,但你假装她无关紧要。你拥有最多,但你珍惜最少。这是你的诅咒,杜若蘅。这是你永远差三分、永远追不上、永远……"他顿了顿,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永远无法偿还的诅咒。"
      杜若蘅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没有改变那种无关紧要的、可以遗忘的表情——或者说,他试图维持,但已经破碎了,像某种无法维持的、真实的崩溃。
      但他把通知书塞进了床垫底下,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像某种他无法面对的、真实的证据。他把撕碎又粘好的照片放在了铁盒里,和九十七块钱放在一起,像某种他开始被迫面对的、无法遗忘的愧疚。

      【深夜,崩溃】

      上官既白找到杜若蘅时,他坐在天台边缘。不是平江路最高的楼,是另一栋,更矮的,更隐蔽的,像某种他试图隐藏的、真实的崩溃。

      "周寄辞来找你了,"上官既白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他揭穿你了。"

      "嗯。"
      "你承认了?"

      杜若蘅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某种破碎的、无法维持的伪装。

      "我没有承认,"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反应,"但我无法否认了。她攥着他的照片,她撕碎了我的照片,她感谢他记得,她……"他顿了顿,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崩溃,"她到最后,都没有感谢我。她恨我,她爱我,但她没有感谢我。因为我没有让她感谢,我没有……"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崩溃,"我没有让她知道,我在意。我假装不在意,我假装她无关紧要,我假装……"他顿了顿,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崩溃,"我假装我可以没有她。"

      上官既白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像周寄辞当年和沈知遥一样,像所有危险的、无法命名的、相互吸引的关系一样。
      "你现在可以承认了,"他说,"承认你在意,承认你愧疚,承认你……"他顿了顿,像某种理解的、同类的笑,"承认你爱她,不是作为妹妹,是作为某种你无法命名的、无法面对的、真实的……"
      "闭嘴,"杜若蘅说,但不是愤怒的,是某种疲惫的、破碎的、无法维持的。
      "我不闭嘴,"上官既白说,"因为我也是你。我也假装不在意,我也假装一切无关紧要,我也……"他握紧杜若蘅的手,很烫,像握着一块炭,像握着某种他不敢放开的、真实的东西,"我也无法面对我在意。但我面对了,面对你,面对这个……"他顿了顿,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面对这个让我无法假装无关紧要的人。"
      杜若蘅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上官既白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平江路的分界线,像所有他们待过的、危险的、无法命名的地带。

      "你会让我愧疚,"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承认,"像让我在意一样,你会让我愧疚。愧疚我没能让她知道,愧疚我没能……"他顿了顿,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崩溃,"没能像她爱我一样,爱她。"(亲情)
      "那就愧疚,"上官既白说,"愧疚地活着,愧疚地记住,愧疚地……"他伸出手,握住杜若蘅的手,很烫,像握着一块炭,像握着某种他不敢放开的、真实的东西,"愧疚地和我在一起。这是你的诅咒,也是你的救赎。你无法假装无关紧要,你无法逃避愧疚,你……"他顿了顿,像某种残忍的、精确的解剖,"你只能面对,面对我,面对她,面对所有你在意的人。"

      杜若蘅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上官既白的小拇指,像两个孩子,像所有他们经历过的、危险的、无法命名的时刻。
      "拉钩,"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真实的承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变,"上官既白说,"一百年,不变。"
      窗外,平江路的分界线在夜色里模糊,东边和西边混在一起,像某种永恒的、不完美的一体。

      但在他们之间,在那个危险的、互相揭穿的、无法逃避的关系里,一百年刚刚开始。
      而第三个人,在门外,在远方,在每一张没有字的明信片里,拿着那张永远差三分的、永远无法送达的、却被周寄辞病态珍惜的……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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