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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见江惗懿 温寂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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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寂拿到诊断书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医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斑。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地响。
他坐在塑料椅上,看着那张纸。
“胰腺癌晚期。”
五个字。
他看了很久。
医生说了很多话。什么“发现得太晚”,什么“建议立即住院”,什么“家属在不在”。
他都听见了。
又好像都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那五个字,一遍一遍地看。
胰腺癌晚期。
他想起江惗懿。
想起他早上起床时乱糟糟的头发,想起他吃饭时挑挑拣拣的样子,想起他睡着时蜷成一团的姿势。
想起他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人。
才两个月。
还没显怀。
他闭上眼。
手里的纸被攥出了褶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砚白打电话来问他最近怎么不出来吃饭,他说论文忙。许放发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说有事。江惗懿每天晚上给他发消息,问他睡了没,他回“睡了”。
他不敢打电话。
他怕听见他的声音。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出国的事办得很快。
中介说,加拿大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签证下来就能走。
他说,好。
周砚白问他怎么突然想出国,他说那边有个项目不错。许放问他去多久,他说不一定。江惗懿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把他们三个约出来吃饭。
还是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炭火烤得肉滋滋响,啤酒瓶上凝着水珠,周砚白还在絮叨论文的事,许放笑眯眯地听着。
江惗懿坐在他旁边。
低着头,不说话。
他看着他的侧脸。
还是那么好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蹲在宿舍楼下,喂一只流浪猫。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的命。
“温寂?”周砚白喊他,“你发什么呆?”
他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饭吃到一半,江惗懿去了洗手间。
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砚白和许放。
“我要出国了。”
周砚白愣住:“什么?”
许放的笑容也停了。
“去加拿大,”他说,声音很平,“那边的学校有个项目,挺不错的。”
“去多久?”周砚白问。
他顿了一下。
“可能……不回来了。”
周砚白的筷子掉在桌上。
“温寂,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洗手间的方向。
江惗懿出来了。
他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坐回自己身边,看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你们怎么都不吃?”江惗懿问。
周砚白张了张嘴,没说话。
许放低下头。
温寂看着他。
“江惗懿。”
江惗懿抬起头。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亮亮的,干净的,像装着星星。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江惗懿问。
他张了张嘴。
“我……可能以后不会回来了。”
江惗懿愣住了。
就那么愣在那里。
筷子还拿在手里,肉还在筷子上,但他不动了。
他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点抖。
温寂没说话。
“什么叫不会回来了?”江惗懿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抖了,“你去哪?去多久?为什么不回来?”
温寂看着他。
他想说,我舍不得你。
他想说,我肚子里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想说,我想看着你把那个小小的人生下来,想看着你当爸爸的样子,想陪着你过一辈子。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那边有个项目,挺好的。”
江惗懿看着他。
眼眶红了。
“温寂。”
“嗯。”
“你看着我。”
他看着他。
江惗懿的眼睛红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你骗我。”
“没有。”
“你有。”江惗懿的声音开始抖,“你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他愣住了。
他没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
江惗懿站起来。
“温寂,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他的影子。
他想说。
他真的很想说。
但他不能。
他只是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我走了。”
“温寂!”
他没回头。
他走出烧烤店,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脚步声追出来。
“温寂!”
他停了一下。
但他没回头。
他又往前走。
江惗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远。
“温寂!你回来!你他妈给我回来!”
他没回。
他一直往前走。
走进黑暗里。
走的时候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空气潮潮的,像是要下雨。
他没让他们送。
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走到楼下。
他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他和江惗懿一起住了一个月的那扇窗。
窗帘拉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江惗懿。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瘦了。
这半个月瘦了很多。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样子。
他看着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走到他面前。
“你真的要走?”
他的声音哑了。
他点点头。
“真的不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
又点点头。
江惗懿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温寂。”
“嗯。”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想说,不是。
他想说,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想说,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你。
但他只是说:“没有。”
江惗懿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然后他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走吧。”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
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走出去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温寂!”
他的脚步停住。
但他没回头。
“温寂!”江惗懿的声音在身后响着,“你他妈给我记住——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说完。
他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
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小区,走过街角,走到再也看不见那棵梧桐树。
他扶着墙,蹲下来。
哭得浑身发抖。
加拿大的冬天很长。
雪从十一月下到四月,到处都是白的。
他住在医院附近的一间公寓里。窗外的风景单调得很,除了雪还是雪。
化疗很难受。
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相,每天吐得死去活来。
但他没哭过。
他只哭过那一次。
在小区门口,背对着他的时候。
之后再也没有。
他每天看着手机。
看着江惗懿的头像。
看着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看着那些“睡了”“晚安”“明天见”。
他看了很多遍。
但他一次也没联系过。
他不敢。
他怕听见他的声音。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他怕他会求他回来。
那天晚上,他疼得睡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江惗懿问他那句话。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不是。
我怎么会不要你。
我只是……不敢要了。
他想起他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人。
才两个月。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他想起江惗懿摸肚子的样子。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摸着什么宝贝。
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小崽子,我们回来了。”
他睁开眼。
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他想起那天的阳光。
想起那天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想起他身下的那滩血。
那滩血里,有他们的孩子。
他没告诉江惗懿。
他永远不会告诉他。
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五个小时。
等来的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和一个没了心跳的小小的人。
他签了字。
手抖得写不成字。
他没哭。
他只是坐在手术室外面,坐到天亮。
后来他问医生,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说,可能是摔倒的时候撞到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说不清楚。
他没再问。
他只是站起来,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做了一件事。
他去做检查。
因为他想起医生说过的那句话——有些基因缺陷是会遗传的。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
坐了很久。
基因缺陷。
遗传性胰腺癌高危。
他的父亲死于胰腺癌。
他的爷爷也死于胰腺癌。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注定活不长。
原来他注定不能陪他。
原来他注定……要失去一切。
他低下头。
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和他拿到诊断书那天一样。
很好。
很亮。
很刺眼。
他站起身。
走出去。
走进阳光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江惗懿的头像。
只是一条消息。
两个字。
“温寂。”
他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
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
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里。
他想起那天的烧烤店。
想起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江惗懿追出来的样子。
想起他的声音。
“温寂!你回来!你他妈给我回来!”
他没回头。
他再也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