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破镜重圆 ...
-
这人给我的感觉不是庭审上见过的对手,不是律所里打过交道的同事,不是终裁庭里面无表情的终裁官。是一种沉在意识最底层、被无数次清洗与压制后,依旧顽固残留的熟悉。像是旧伤,像是残影,像是一段被强行删除却不肯彻底消散的记忆碎片,一碰,就带着细微的疼。
陆应的大脑在疯狂检索,可表层记忆里一片空白。
看来强制清洗带走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很多。
陆应刚要回应江回说的话,但是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他自己都懵逼了。
“江回。”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刻在他的脑海里,只等一个契机,就会自己跳出来。
男人擦杯子的动作顿了半秒。
江回缓缓抬起眼,看向陆应。
那双眼睛很静,像深潭,没有波澜,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也没有第七区人眼底常见的麻木与警惕。他就那样平静地望着我,望着我这个一身正装、满身法庭冷意、擅自闯入他小店的不速之客?毕竟我突然叫他名字的确有点冒昧了。
“先生我再次问一遍,您要点什么吗?”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酒液缓缓滑过杯壁,干净,清冽,不带多余情绪。
陆应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卸下了在庭上那副紧绷到极致的姿态,肩膀微松,指尖随意地搭在吧台边缘,一点点收敛了律师的刻板,露出了骨子里那点不为人知的放肆与张扬。
陆应没有看酒单,也没有问任何一款酒的名字与配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回脸上,不肯移开分毫。
心里两个想法冒出来,看来他叫江回呀。他真好看。
“你调什么,我喝什么好啦~我不挑的江回~”
在终裁庭上,陆应每一句话都精准、严谨、无懈可击;在律所里,陆应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决、不容置喙。可在这间小小的、没有监控没有规则的酒馆里,他可不想做那个秉公公办的陆律师。
他只想做陆应。
一个被一杯酒、一个人,轻易牵动神经的普通人。
江回听到这调戏的话,不想多在意,就没有多问,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收回目光,低头拿起调酒杯,动作利落地取冰、倒酒、调和。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轻轻敲在陆应紧绷的神经上,把那些积压的痛苦与疲惫,一点点敲松。
江回的手真的很好看欸。
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动作稳定又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却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陆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江回,看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看着江回垂落的眼睫投下浅淡的阴影,看着他周身那层温和又疏离的气质,在第七区的冰冷里,显得格外珍贵。
不过片刻,一杯酒被轻轻推到了陆应的面前。
透明的液体里沉了一颗淡蓝色的碎冰,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没有标签,没有名称,没有任何联邦监管的神经药剂成分,干净得不像话。
陆应端起杯子,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的瞬间,没有刺激的辛辣,没有神经舒缓液那种粗暴的麻木感,只有一股清冽又温和的凉意,顺着食道缓缓滑落,一路蔓延至紧绷的胸腔,再沉进四肢百骸。像是有人用一双安静的手,轻轻揉开了我僵硬了一整天的肌肉,抚平了我颅底深处的刺痛。
没有幻觉,没有眩晕,没有数据干扰。
只有一种久违的、松快的感觉。
这是我在第七区的任何一家合法合规的舒缓中心,都从未体会过的舒服。
比最高级的修复仪管用,比官方调配的镇定剂温柔,比一切我接触过的东西,都要让我安心。
陆应放下空杯,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压着的淡青似乎都淡了几分。腕表还在手腕上轻微震动,红色的警告文字依旧刺眼,可陆应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什么强制清洗,什么神经污染,什么情绪阈值。
在这一刻,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调的一杯酒。
陆应抬眼,再次看向江回,语气笃定,带着一点属于陆应的、从不外露的张扬与强势。这不是问句,是陈述,是我基于神经直觉给出的最终判断。
“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确信。
哪怕他的记忆被清洗过无数次,哪怕所有表层数据都显示他与江回素不相识,可他刚才身体的本能、神经的记忆、灵魂深处的悸动,都在疯狂地告诉他——他见过江回。
在他还完整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被一遍遍挖走情绪、挖走温度、挖走一部分自我的时候。
他一定见过江回。
甚至,他可能曾经把江回放在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上,到底是什么位置呢?
重要到,即便是强制清洗,也没能把江回从他的意识里彻底删除。
恋人吗?或者是家人?
江回的指尖顿了顿。
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像错觉,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那情绪里藏着什么,陆应看不清,猜不透,只知道那绝非无关紧要的漠然。
江回没有回答陆应问出来的那个问题,太复杂了。
江回他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眼,目光落在陆应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又疏离的模样,可声音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冷淡,像一层突然结起的薄冰。
“出去。”
一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陆应愣了一下。
说真的,在那一刻,陆应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陆应,在记忆终裁庭上未尝一败,能让顶级科技公司低头赔偿,能从乱码般的记忆碎片里扒出最核心的真相,能在最严苛的神经法庭上站稳脚跟。他见过无数嚣张的被告,见过无数不择手段的对手,见过无数试图用权势压人的权贵。
从来只有他赶别人,没有别人赶他的份。
可现在,他只是喝了江回一杯酒,问了一个问题,就被这个地下酒馆的调酒师,轻描淡写地赶了出去。
换作平时,以他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张扬,他大概会挑眉回敬,会赖在吧台前不走,会用律师的逻辑把他绕到无话可说。陆应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更不是会乖乖接受驱逐的人。
但现在陆应没有。
陆应看着江回那双平静又疏离的眼睛,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看着他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气质,非但没有觉得生气,没有觉得难堪,没有觉得糟糕透顶,反而心底那片被记忆污染与情绪负荷填满的混沌,突然就亮了一点点。
这一天从糟糕变成了不糟糕。
只因为这个人是江回。
只是因为遇见了江回。
哪怕江回第一面就赶陆应走,哪怕江回不肯承认他们曾经见过,认识过,哪怕江回对他冷淡又疏离,陆应也依旧觉得,这趟偏离规则的小巷之行,值得。
陆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法庭上绝对不会出现的、带着几分痞气又几分认真的笑。他没有耍赖,没有纠缠,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刚刚擦拭过的吧台边缘。
留下一点微乎其微的、属于我的温度。
“我还会来的啦~明天见噢。”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宣告。
他陆应认准的东西,认准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放手。更何况是一个刻在我神经里、连强制清洗都抹不掉的人。
江回没有理他。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杯子,继续擦拭,仿佛我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陆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一丝不苟的西装,把那份属于律师的规整重新穿回身上,可眼底的张扬与笃定,却丝毫没有收敛。他转身,伸手推开酒馆的门,冷风从巷口卷进来,吹动了门楣上的风铃。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江回的声音,淡淡从身后传来。
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再来,还是一样。”
再来,还是赶他走。
陆应听懂了。
可陆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放肆了一点。
“我知道啦~拜拜~江回。”
门被陆应轻轻带上。
风铃轻响,隔绝了屋内的温暖与灯光,也隔绝了江回安静的身影。陆应站在狭窄的地下小巷里,头顶是昏黄破旧的灯光,身边是第七区冰冷的风,手腕上的智能腕表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红色警报。
可陆应一点都不在乎。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轻松又张扬的笑。
江回吗?
我一定记住。哈哈。
在这个记忆可以随意篡改、删除、交易、覆盖的时代,陆应每天替别人找回记忆,替别人修补人生,替别人守住真实,却要一次次被清洗掉自己的情绪与过往。他见过太多破碎的灵魂,见过太多被抹去的真相,见过太多人被迫忘记自己是谁。
他曾经以为,他也会慢慢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情绪、只懂法条与数据的空壳。
直到今天,直到陆应走进那条小巷,直到我遇见江回。
他突然有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这个世界上,委托人的记忆我会负责夺回,联邦的法条我会在庭上恪守,职业规则我会在人前遵守,神经污染我会想办法压制。但唯独与那个调酒师有关的一切,我不会再交给系统清洗,不会再让任何人抹去,不会再允许自己忘记,实在特殊。
小巷的风卷着细微的尘土拂过脸颊,陆应直起身,整理好领带,重新披上那层秉公公办的律师外壳,一步步朝着地表走去。铅灰色的人造穹顶依旧笼罩着第七区,模拟日光早已熄灭,紫蓝色的霓虹在高楼之间蔓延,冷硬,没有温度。
可他的心底,却藏着一点小小的、温热的光。
那是忘忧酒馆的灯光。
是江回。
他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条幽深狭窄的小巷,望向那盏在黑暗里微微闪烁的旧灯。嘴角的弧度克制而张扬,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江回,我们下次见。
下次他还会推开那扇门,还会坐在江回的吧台前,还会让江回调一杯酒,还会问江回那句——我们是不是见过。
哪怕江回一次又一次赶走他。
他也会一次又一次,走到江回面前。
直到江回肯承认,可以告诉他。
直到我把被清洗掉的、关于江回的所有记忆,一点一点,全部找回来。
在这个记忆可以被随意践踏的时代,我陆应在此立下规矩。
关于江回的一切,永久存档,永不删除,永不覆盖,永不遗忘。
另一边的江回。
果然还是见到了,第七区联邦最高法院,最年轻的记忆诉讼律师
,陆应。
人前秉公公办、冷静刻板、一丝不苟,像一把永远不会钝的法理之刃。
人人都以为他是台没有情绪的机器。
只有江回知道,那层壳下面,藏着多疯、多犟、多不肯认输的张扬。
江回想起陆应手腕上的表,腕表上的红色警报一直在闪,他看得一清二楚——
情绪负荷97%,神经污染38%,强制清洗倒计时不足十二天。
如果陆应一旦在江回这里情绪失控,一旦被系统检测到“未登记记忆复苏”,等待陆应的不是重逢,是提前清洗。
那一次,他们可能会直接把陆应洗成一个彻底听话的傀儡。
吧台前那只空杯子还放在原位,江回没有收,也没有擦。就那样留着。
留着陆应的温度,留着陆应的痕迹,留着一切。
希望陆应不会想起任何和他有关的那段不清不楚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