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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痛楚 山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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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风冰冷刺骨,峰顶白雪皑皑。终年不化的积雪立于其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虞清序坐在廊下的青石街上,望着远处云海翻涌,苍山如墨。
极致的静。
清云峰终年下雪,地被厚雪掩盖。似银的雪映着少女本就苍白的脸近乎透明。
她低垂着眼,纤长的羽睫遮住心中思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剑穗——那是多年前刚刚入道之处,她同最亲近之人手挽手在集市上挑选,互赠给对方的入道礼。
剑穗的流苏早已褪色,没有曾经的光滑细致,上面坠着的玉石也不知何时缺了一角。就如虞清序这人一样,残破腐败,黯然无光。
雪又开始下了。虞清序似是回神,怔然看着雪花落于足尖。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雪无痕,飘过一缕淡淡的冷冽松香。
再熟悉不过了,是虞清简。
整个清玄宗,乃至整个修真界谁人不识这位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虞清简。天资卓越,性格清冷,雅正端方。
其容貌也是上上承之色,眉眼如霜,雪肤乌发,唇色却是淡淡的一抹红。只道是“增之一分过艳,减之一分过素”
她不仅仅是清玄宗下一任宗主,更是最有希望飞升上界,得道成神之人。
只可惜她的身后,偏生有一位容貌娇媚,但是灵脉尽碎,没有道种,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妹妹虞清序。
二人无父无母,被宗主捡回来养着。二十多年来两人同吃同住,同寝而眠。
作为天之骄子,虞清简本可以抛弃虞清序的。可她偏偏公开言明虞清序是她亲妹妹,也是她的底线。将人好生养在清云峰,以灵丹妙药,奇珍异宝为其延年益寿。
世人每每提起此事,无人不叹一句姐妹情深,世间罕有。
唯有虞清序自己心里清楚,这所谓的姐妹情深不过就是用精美的绫罗锦缎虚虚遮掩住的假象。只需要轻轻一按,便会露出血淋淋,不堪入目的内里。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一场大雪。
那日她用过膳食后便感到困倦。习完心法后便早早梳洗入睡。
因为幼时颠沛流离,她素来觉浅,零星动静就易将她惊醒。
大抵是半夜,虞清序只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上了床榻。应该是被师尊叫去的虞清简回来了。
她素来依赖虞清简,对方身上的气息让本就困倦的她更加安心。
她能感觉到虞清简搂住了她,感觉小腹处有股温柔的暖意。随即就深深睡去。
那是虞清简。
她一向最依赖、最信任、视作唯一依靠的姐姐。没什么好担心的。
再次醒来后,已经是三日之后了。虞清序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的丹田空空如也,体内的灵脉也尽数断裂,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先天孕育、与生俱来的道种,那是修真界修士的命根,是修行的根基,仅仅是睡了一觉,不翼而飞。
虞清序当年到底才13岁,豆蔻年华的少女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慌乱地拖着虚弱的身体去找师尊,却被告知师尊闭关去了,要百年之后才会出来。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虞清序下意识想找虞清简,想向她寻求帮助。可就在去的路上,她听到了杂役弟子羡慕的话语。
“你听说了吗,那个前些年宗主带回来的小师姐三日破了三重大境界。”
“好羡慕啊,要不然说人家是天才呢?”
“我要是能有这样的天赋,就不会一辈子都这样碌碌无为了……”
真相从不需要多加言说,那一刻,虞清序便什么都懂了。
没有人逼迫,没有阴谋暗算,是她最亲的姐姐,亲手,抽走了她的道种,融入了自己的丹田。
毁了她的仙途,换取自己的前路坦荡。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猜过缘由。
是天资不足?是宗门逼迫?是求生无路?
可无论哪一种,都不能成为毁掉她一生的理由啊。
她也曾撕心裂肺质问她为什么,哭着咬她,在她的身上留下疤痕。
可换来的永远都是沉默。
直到此刻,虞清序抬眼,默默将手上的剑穗藏好。
“天寒,廊下风大,怎么不回屋。”
虞清简走到近前,拿出一件狐裘。她伸手想为她披上狐裘,却被轻轻侧身避开。
那一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她心上。
虞清简的手僵在半空,清冷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又恢复成那副淡漠模样。
“不要胡闹,清序。你的身子骨现在越来越虚弱了,经不起风吹。”
虞清简不容虞清序抵抗,强势为她披上狐裘,拢好。
这是件皮毛成色极好的狐裘,火红似火,是从一只千年赤狐身上拔下来的皮加以万年灵蚕王吐出的丝制成的。保暖御寒,护体聚灵。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虞清简收回手,取出一只羊脂玉瓶,语气轻稳:“这是凝脉丹,对你灵脉有益。”
她拉过虞清序的手,想把丹药塞到她手里:“新炼出来的,要尽早服用,不然药效就没有那么好了。”
玉瓶递到虞清序面前,丹香清润,萦绕鼻尖。
凝脉丹,可修复受损灵脉或淬炼灵脉。但是对于灵脉尽碎的她来说没有任何用。作用太细微了。
况且,就算灵脉修复了,没有道种,修仙这条路她也不可能走通。
“不必了,姐姐的东西,我哪敢要。”
虞清序轻轻开口,声音不高,没有怨毒,没有嘶吼,平静得近乎诡异,“万一又是给了我的东西,转手再拿更多回去,我可受不起。”
“毕竟我是个……废物,不是吗?”
玉瓶落在了地上,凝脉丹散落一地。
虞清序只淡淡瞥了一眼,也不再管脸色难看,手指都在抖的虞清简。转身就往温暖的室内走去。
虞清简将丹药一粒粒拾起,重新放回瓶中。紧随在虞清序身后。
十五年了。
从她亲手抽走虞清序道种的那一夜起,她就从未有一日心安。
她知道她们不可能回到曾经了。
不是受人指使,不是嫉妒羡慕,是她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