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少年 ...
-
---
又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座山上的坟，更多了。
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最早的那三座，在最上面。老槐树还在，但叶子已经掉光了，枯死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
树下那三座坟，已经快平了。风吹雨打这么多年，土包越来越矮，快要和地面一样。
但每年都有人来添土。
来的人，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没有人记得最早埋的是谁了。
只知道这座山叫“祖山”。
祖宗的祖。
---
这一年春天，一个年轻人来上坟。
他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束野花。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满山的坟。
他穿着黑色的衣袍，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年轻人走过去。
“您也来上坟？”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年轻人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
但他没有躲开。
“是。”那个人说。
年轻人说：“您的坟在哪？我帮您？”
那个人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来。”
他站起来。
年轻人这才发现，他很高。
比他高半个头。
那个人往山上走。
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
那个人走到最上面。
站在那三座坟前。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
老槐树的枯枝微微晃动。
他看着中间那座坟。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又来看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说：“刚才遇见一个孩子，来给老祖宗上坟。他不知道，他的老祖宗，也是我的……”
他顿了顿。
“也是我的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是一家。”
他蹲下来，把每个坟上的土，都拍了拍。
“下面又多了很多人。”他说，“都是来看你们的。”
他站起来。
看着那三座坟。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座坟，静静地待在那儿。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
继续往下走。
---
走到山腰，他又遇见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正蹲在一座坟前，把野花放下。
看见他，年轻人站起来。
“您看完了？”
那个人点点头。
年轻人说：“您每年都来吗？”
那个人想了想。
“嗯。”
年轻人说：“我也是。我爷爷小时候带我来的，后来他不来了，我就自己来。”
那个人看着他。
“你爷爷呢？”
年轻人说：“埋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坟。
那个人看过去。
一座小土包，上面长满了草。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什么不重要。您呢？”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也忘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们都一样。”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他笑。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嗯。”他说。
他继续往下走。
年轻人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走进阳光里。
---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那个人坐在王城最高的地方，看着远处那座山。
月光照在那座山上。
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坟上。
照在最上面那三座坟上。
他看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腰间的香囊里，两块玉佩拼在一起。
完整的。
他摸了摸。
然后他抬起头。
继续看着那座山。
风吹过来。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月亮很圆。
山很静。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