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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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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收徒大典,测灵石前,众弟子仙气氤氲、魔气翻涌,各显其象。
轮到楚萧真时,灵石沉寂如死水。
既无仙气,也无魔气。
执事长老皱眉:“凡体?不对……这石头坏了?”
接连换了三块灵石,结果依旧。
人群里有人嗤笑:“怕是个天生的废物,仙魔都不要。”
楚萧真垂眸不语。
他不知道,此时山门外,一仙一魔两道身影同时睁开了眼。
一个喃喃:“还活着……”
一个低语:“藏得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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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
青云宗百年一度的收徒大典,今日开山。
辰时三刻,日头刚刚爬过东边的山脊,山门前已经乌压压站了上千人。有锦衣玉带的世家子弟,有粗布麻衣的寒门少年,有扎着总角辫的垂髫幼童,也有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
修仙。
这两个字像一根绳子,把天南海北的人都拽到了这里。
队伍最前方,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灰色巨石。石面光滑如镜,据说手按上去,便能照出一个人的根骨——仙气呈白,魔气呈黑,妖气呈青,鬼气呈灰。若什么都没有,那便是凡体,与仙道无缘。
此刻,正有一个蓝衣少年将手按在石上。
石头亮了一瞬,白光大盛。
“上品仙根!”负责记录的执事长老眼睛一亮,提笔在册子上重重一划,“准入。”
蓝衣少年面露喜色,拱手一礼,昂首走入山门。
人群里响起一阵羡慕的议论。
“上品仙根,听说百年难遇一个。”
“青云宗这回捡到宝了。”
“下一个,下一个!”
队伍缓缓前移。
有人手按上去,石头发黑,魔气翻涌。执事长老面无表情地挥手:“魔族根骨,不得入我仙门,下一个。”
那人脸色灰败,被两个守山弟子架着拖了出去。
有人手按上去,石头灰蒙蒙一片,鬼气森森。执事长老眉头一皱:“炼过鬼道的?青云宗不收邪修,滚。”
又有人被拖了出去。
测灵石前,悲喜交替上演。
楚萧真排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打着补丁,站在一堆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收回去了。
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在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越来越近的测灵石。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记事起就在青山镇长大,被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收养。老婆婆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活,眼睛看不见,针脚却比明眼人还细密。她从不提他的身世,他问过几次,她只说:“捡来的,在山沟里捡来的。”
十八岁那年,老婆婆走了。
走之前,她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想看清他的脸。
“小萧啊,”她说,“你不是普通人,老婆子看得出来。”
“那我是什么人?”他问。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咽气之后,他在她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褪了色的香囊,里面装着半块玉佩。玉佩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缺了一半,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他对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
后来邻居说,青云宗要收徒了,不如去试试。万一有仙缘呢?
他就来了。
没想过一定要拜入仙门,只是想来看看。看看这世上,除了青山镇那一亩三分地,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能让他去。
“喂。”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前面的人已经走完了,轮到他了。
执事长老拿着册子,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楚萧真。”
“籍贯。”
“青山镇。”
“家中何人?”
“无。”
执事长老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看前面那些人没什么不同——淡漠,疏离,例行公事。
“手按上去。”
楚萧真走上前,把手按在那块三丈高的青灰色巨石上。
石头凉丝丝的,像山泉水。
他按着,等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石头没有动静。
既没有白光,也没有黑气,连一丝灰蒙蒙的鬼气都没有。就是一块石头,普普通通的石头,和他的手贴在一起,什么反应也没有。
执事长老的眉头动了动。
他放下手里的册子,走过来,绕着楚萧真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块石头。
“再按一遍。”
楚萧真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执事长老伸出手,把他的手从石头上拨开,自己按了上去。石头瞬间亮起一道白光,虽然不盛,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石头没坏。
他收回手,看着楚萧真,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怪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
“测不出来?”
“不会是凡体吧?”
“凡体也得有个动静啊,石头一点反应没有,这是什么道理?”
执事长老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来人,换一块灵石。”
两个守山弟子抬来一块稍小的石头,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这块石头颜色更深,泛着幽幽的暗光,据说是从东洲灵脉深处挖出来的,比门口那块更灵敏。
“按。”
楚萧真把手按上去。
没反应。
执事长老的脸色变了。
“再换。”
第三块灵石被抬上来。这块只有脸盆大小,通体莹白如玉,是整个青云宗最灵敏的测灵石,据说哪怕只有一丝灵气,也能照得清清楚楚。
“按。”
楚萧真按上去。
石头白得像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上千人站在山门前,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灰布袍子的少年,看着他按在灵石上的那只手,看着那块死寂沉沉、毫无反应的石头。
执事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修道一百二十年,见过废材,见过天才,见过魔种,见过妖胎。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站在测灵石前,却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仙气测不出来,魔气测不出来,妖气鬼气全都没有。
像一块石头。
像一个影子。
像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人。
人群里不知是谁,轻轻笑了一声。
“怕是个天生的废物。”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仙魔都不要。”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楚萧真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块莹白的石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废物吗?
也许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老婆婆捡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现在连测灵石也测不出他是什么。
也许他本来就不是什么。
只是一个捡来的孩子,凑巧活着长大了,凑巧走到了这里。
他转身,准备离开。
执事长老没有拦他。
山门里,那些通过了测试的弟子正探头往外看,目光里有好奇,有嘲弄,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蓝衣少年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楚萧真从那道门前走过,没有往里面看。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身后,执事长老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下一个。”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楚萧真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路两边种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开着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沾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他没有拍掉。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山道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他微微侧着头,正望着山门的方向,神情晦暗难辨。
楚萧真愣了愣。
这人是来参加收徒大典的?怎么站在这儿不上去?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绕开。
可他才迈出一步,那人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冷得惊人,楚萧真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然后——
那人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还活着。”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
楚萧真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和他面前的人截然相反,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藏得够深。”
楚萧真猛地回头。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人。
白衣白发,面容清癯,周身的气息和煦得让人想靠近,可不知为什么,楚萧真看着那张脸,却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玄衣,一个白衣。
一个在山道上方,一个在山道下方。
把他夹在中间。
楚萧真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问你们是谁,想问你们想干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衣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
那个褪了色的香囊,装着半块玉佩。
玄衣人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转身走入山林,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白衣人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楚萧真,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楚萧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
白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白衣人道,“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
楚萧真愣了一下。
“我是楚萧真。”他说,“青山镇的楚萧真。”
白衣人摇了摇头。
“你不是。”
他伸出手,指向楚萧真腰间的香囊。
“那里面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楚萧真的手不自觉地去摸那个香囊。
“养母给的。”
“你养母有没有告诉你,那是什么?”
“没有。”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楚萧真彻底愣住的话: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他掰断那块玉佩的时候,你在你娘肚子里,刚刚七个月。”
风停了。
树上的花瓣还在落,落在楚萧真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他看着面前的白衣人,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他想问很多事。
可他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
“我爹……是谁?”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等你活着走到那座城,我再告诉你。”
楚萧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风重新吹起来,卷起满地的花瓣。
远处,青云宗的山门里,隐约传来一阵喧嚣——那是又一批幸运儿通过测试的声音。
楚萧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香囊上,隔着褪了色的布料,感受着那块残缺的玉佩。
温热的。
像刚被人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