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灯》夏净白

1、死装逼犯 让我好好会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

　　“今天我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你们应该都有所耳闻。”

　　论高中生到底有多少话和对方说，说也说不完，一开口就不能自已，说到天昏地暗，宇宙毁灭。但在威严的班主任脚尖跨过教室门槛红线的瞬间，吵的不吵了，闹的不闹了，困的也艰难地醒了。

　　张晶站在讲台上，不怒自威。三指掐住那小蜜蜂的杆身，一字一句，毫不含糊。

　　大家顿时起了劲儿，窸窸窣窣地在底下大胆猜测着。

　　“你听说了吗？”

　　“没有啊……没听着什么消息……”

　　“要是校外的，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那校内的，我们也没听着消息啊。”

　　张晶朝门口挥手示意了一下：“欢迎我们的新同学——卓予。”

　　“我草？！”

　　台下一男生爆出一句粗口，由于音量过高，便得到了张晶的一记白眼，男生立马捂住嘴尴尬地笑了笑。

　　单薄而挺拔的少年从门口走上讲台，一只手拎着书包，脚步轻却稳，校服领口拉到最顶端，干干净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静静注视着前方，整个人像被一层薄冰包裹，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台下几个女生攥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紧，双颊带上了淡淡的粉色，凑在一起用气音嘀咕着什么，眼神时不时朝男生身上瞟去。

　　班长见状立马带头鼓掌。

　　郑亦安视线从书中那句词上移开，目光与讲台上的人交错，她不自觉皱了皱眉头：他怎么会来？

　　张晶架起胳膊，用掌心轻轻拍了拍男生的背，另一只手指着台下仅剩的一个空座位。

　　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郑亦安的心头，她僵硬地看了眼身边许久未得宠的桌椅，或许上面都积了有二尺灰的桌椅。她心中惨叫：

　　完了。

　　郑亦安合起掌，拼命地恳求张晶能心领神会此刻她的心情，可张晶面带微笑，跳过了她的请求。

　　“你就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空位上吧！刚好让我们班第一带带你，熟悉熟悉班级。”

　　此话一出，郑亦安心中万念俱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一脸死样的男生，她暗自下定决心，抱着视死如归的心，好好地会一会这个新、同、桌。

　　三月的风还带着未散尽的凉意，吹在脸上微微发涩。道旁的树刚抽出一点新绿，稀稀疏疏，反而衬得天空明亮透净。

　　教室里残留着些许寒假的空寂，窗明几净，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把绿得发灰的水磨石地板照得有几分光亮。

　　原本教室里零星的说话声，随着陆陆续续的学生进入教室，气氛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这时课代表从教室外跌跌撞撞地狂奔回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朝，你怎么回事？干嘛去了？”女生见他惨样，忍不住发问道。

　　冯朝扶着膝盖猛喘了几口气，拧着脸道：“你们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干什么？”

　　冯朝大叫一声，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寒假作业啊！还能是什么！”

　　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教室瞬间乱作一团，清一色地开始互相要答案。

　　“老杨！你英语卷子写完没有！对对对！十张都给我！！”

　　“数学卷谁写了！救我一命啊啊啊！！！！”

　　“靠！我语文练习册没带！”

　　……

　　郑亦安刚跟发小说完话，脚刚踏进教室，一大群人蜂拥而上。郑亦安快速后退几步，避开直冲面门来的人群。

　　“森姐！救命！！！”

　　郑亦安不解：“咋了？”

　　“作业！我需要所有的作业！！！”

　　郑亦安把书包里那一沓厚厚的卷子“哐”地甩在桌上。

　　“谢主隆恩！”

　　众人如同饥饿许久的丧尸见到了一坨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的鲜肉，瞬间一拥而上，疯狂抄着答案。

　　可抄着抄着，有人发现了不对：“森姐！你怎么没写过程？”

　　郑亦安抓起瓶子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浸得嗓子十分爽快。“懒得写。”

　　冯朝手速飞快地划过一张又一张，电光火石间，他抽空抬头看了眼表：“大家还有五分钟！”

　　“还有五分钟干什么？”

　　张晶大步流星地跨进教室，阴沉地注视着教室里成群结队的人，还有漫天乱飞的卷子，瞬间脸色黑得吓人。

　　学生们悄悄地停下笔，挪出书，假装事不关己，想方设法对自己刚刚正干得热火朝天的事欲盖弥彰。

　　张晶双手抱胸，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就知道冯朝专门跑来跟你们通风报信，你们什么样我一清二楚。一个假期，心都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假期给你们留作业，是为了让你们巩固上学期学的知识。恐怕有些人，一个假期笔都没提起过一下吧。”

　　张晶意味不明地扫过几个头都要塞进桌框里的人。“你们别忘了，过几天有开学考，我倒要看看，过了一个假期，你们肚子里的墨水还剩多少。”

　　“好歹是A班，你们起码得拿出A班的水平吧。好了，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今天的事我暂不追究，等你们开学考成绩出来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书拿出来，开始上课。”

　　经历了学校一天的折磨后，郑亦安早就身心俱疲。她把书包甩到椅子上，瘫倒在松软的床上。

　　她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按了半天按键，屏幕怎么都不亮。好吧，它关机了。

　　郑亦安又摸到一旁的数据线，给这台已经饿死的手机送上香喷喷的“饭菜”，看能不能起死回生一下。

　　好在还没死透，开机后，几十条消息暴风式弹出，手机丁零当啷响了半天。她想尝试看看是谁的消息，可由于消息太多，界面直接卡住了。

　　“。”

　　直到手机重新“冷静”下来，她点开聊天软件，列表中一连串的红点中夹杂着一个名叫“神秘组织”的群聊，上方竟显示两百多条消息。

　　郑亦安点开神秘组织对话框，里面还在不停地弹着消息。她往上翻了翻，没发现什么要紧的事。

　　她在键盘上点了两下，发送。

　　「木林森」：？

　　对话框内瞬间弹来新的消息。

　　「Q」：森姐！你终于出现了！

　　「Q」：这周末我们去吃饭吧，阿言回来了。

　　郑亦安指尖一顿，快速在屏幕上敲击。

　　「木林森」：阿言转学了吗？转到哪里去了？

　　「邪恶势力」：淮水二中。

　　「木林森」：@勿扰，阿言转去你们学校了。

　　片刻后，对话框有了动静。

　　「勿扰」：是的。

　　「Q」：刚好，你俩还没见过呢，到时候吃饭，刚好介绍你俩认识。

　　郑亦安退出对话框，大概扫了几眼其他的未读消息，挑了几条重要的简单回复了几句。

　　把手机甩在一旁，郑亦安从床上弹起来，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偌大的房间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她早就习惯了独自在这冷清的房子里待着，自打记事起，父母就总是忙于工作，常年不着家，能见一面都是奢侈。

　　一开始她总会抱怨，为什么其他小孩总能天天见到爸妈，每天放学都会有家人来接，而她却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她给父母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鼻涕乱流，可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房子里仍然只有她一个人。

　　环境造就性格，也让她从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靠谁不如靠自己。后来，她就不怎么难过了，或许是习惯了，又或者是麻木了。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着茶几上的一件陶瓷摆件，触感硬邦邦、冷冰冰的，凉意似乎从指尖渗入全身。

　　忽然房门传来动静，刘姨拎着一包菜走了进来，看到郑亦安坐在沙发上，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安安，你放学啦？今天家里有些事，耽误得迟了些，你想吃什么菜，我去做。”

　　郑亦安起身帮她拎过袋子，朝刘姨笑笑：“没事阿姨，随便做一点就好。”

　　刘姨四五十岁的样子，长相和蔼，脸上总是带着亲切的笑容。她已经照顾郑亦安五年了，早就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了，这也是这个家里她最常能见到的人。

　　“安安啊，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刘姨心疼地摸着郑亦安的手，语气像安慰又像鼓励，“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回来了。以后想吃什么你就告诉我，老婆子我虽然做不了什么山珍海味，但家里做的总是健康的、有锅气的。”

　　“你从小就懂事，总怕麻烦到别人，但是不用怕。爸妈不在身边，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我儿子要比你年长好几岁，却都没有你这么坚强懂事。你是个乖孩子，你一直都是你爸妈的骄傲。”

　　郑亦安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谢谢刘姨。”

　　刘姨转身进了厨房，郑亦安回到卧室，从书包里掏出今晚发的几套卷子开始做起来。

　　她在学习上一直很有天赋，能又快又准地理解每道题的核心，一直保持名列前茅。可就算再有天赋，也不能肆意挥霍，努力是必不可少的。刷各种类型的题，算是保持思维灵活的一个好方法。

　　试卷上最后一个数字被写好时，窗外的月光已经漫过了书桌。郑亦安伸了个懒腰，把卷子和文具收拾好。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晚风拂进来，带着楼下淡雅清新的玉兰花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