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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河异影 ...

  •   听塘沽的老辈人说,那年的夏天,热得邪乎,蝉叫得凶,好像要把嗓子眼儿里的热气全吐出来似的。太阳一落,家家户户把竹床、马扎、躺椅全搬到路灯底下,男人们光着膀子喝啤酒,打扑克,女人们摇着蒲扇拉家常,孩子们追着跑,直到后半夜才消停。
      于奶奶和孙奶奶就住海河边上的于家堡,隔两条巷子。俩人都是六十二岁,从小一块长大,年轻时一块进盐场干活,老了一起退的休。那天晚十一点多了,孙奶奶睡不着,敲开于奶奶的门:走,河边溜达溜达,屋里闷得慌。这钟点了?于奶奶披了件褂子,行吧,月亮大,看得见路。
      1993年的月亮确实大。大得不像话,白晃晃地悬在天上,把海河照成一条银亮的带子。河水流得很慢,黏稠稠的,像是碗里的浆糊。远处塘沽码头的吊车黑黢黢地杵在那里,偶尔传来一声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热的无精打采似的发出声音。
      俩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芦苇长得老高,风一吹沙沙响,带着河里的腥气味。听说没,张家老二下海了,孙奶奶说。“下海”?做买卖?嗯,倒腾牛仔裤,一趟深圳能挣好几百。乖乖,好几百?于奶奶咂咂嘴,咱在盐场干一月才多少。俩人走了一阵,突然孙奶奶站住了。
      等等。咋了?孙奶奶没吭声,盯着河面。于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亮照着的河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来。一开始以为是水雾,星星点点的,但又没那么亮,黑蒙蒙的。慢慢地,那些黑蒙蒙的雾气清晰起来,形成了人形的轮廓。一具,两具,十具,上百具。
      都是黑色的人影,全都——没有头。
      它们从河面下缓缓浮起来,轻飘飘的,像黑雾似的。月光从它们身体里透过来,边缘模糊,像烧焦的底片。它们立在水面上,密密麻麻,从河心一直排到岸边,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立着飘着。于奶奶的腿软了。她想喊,发不出声来。孙奶奶拽了她一把,俩人撒腿就跑。
      两个人加起来120多岁的老太太,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于奶奶的鞋都跑丢了一只都不知道。一口气跑回巷子里,看见路灯下打牌的人,才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浑身抖的像筛糠似的。
      河、河里头……于奶奶指着河的方向,嘴张了半天,愣是把舌头咬了一下才发出音,全是人,全是没脑袋的人!
      打牌的人愣了。有人说:于奶奶,您这是眼花了看错了吧?孙奶奶脸煞白,扶着墙才能站住:磕磕巴巴的说,是真的,真的……,我也看到了。她说着,眼泪下来了。

      二
      消息传得飞快。第二天一早,于家门口围了一堆人。于奶奶躺在里屋床上,盖着棉被,三伏天,她说冷。孙奶奶好点,能说话,但一开口就结巴,一句话要断三四回。
      那、那些东西……飘着不动,看着我们……长什么样?黑的,透亮的,没、没脑袋,就是个人形,立在水面上……。人群里有个老头,姓郑,九十多了,解放前在码头扛过活儿。他抽着烟袋,听完,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说:我知道那是什么。大伙看着他。郑老头说:你们小,不知道。45年日本投降那年,鬼子撤退前,在海河边枪毙了一批人。有咱们的游击队员,有学生,有普通老百姓。枪毙完,把脑袋砍了,身子扔进河里。我亲眼见的,就在那个河段。没人说话。郑老头又说:那地方叫乱葬滩,以前发大水冲出来的滩涂,后来平了,盖了码头。你们说的那个位置,就是那儿。于奶奶从床上坐起来说:那、那我们咋办?它们是不是来找我们了?不是找你们。郑老头说,是它们一直没走。以前有人见过,六十年代发大水那年,有人晚上过河,也见过。后来水退了,就没了。今年热,河水浅,月亮又大,怕是又现出来了。孙奶奶哆嗦着问:那、那咋办?能送走不?郑老头抽了口烟说:得有人烧纸祭奠他们。没人祭过他们。那些都是外地来的,学生、当兵的,家不在塘沽。死了没人收尸,没人烧纸,孤魂野鬼,困在河里出不来。谁烧?孙奶奶说,你们碰见了,就是你们的事。

      三

      当天下午,于奶奶的儿子从厂里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到处找,最后在胡家园那边请来个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来岁,穿一身黑布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拿根拐杖,但走路比年轻人还稳。她不进屋,就站在门口,听于奶奶和孙奶奶结结巴巴说完,点点头。

      知道了。就仨字。

      她让于家人去买黄纸、元宝、香,又让孙家人去河堤上找块平地,离水近一点,但不能太近。东西备齐了,天也快黑了。老太太让所有人回家,关上门,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她自己拎着篮子,往河边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老太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那一夜,河边的风特别大。
      于奶奶说她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远,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又像风吹过电线的那种呜呜声。孙奶奶说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河边走过去,很久很久。后来声音没了。后半夜,起了雾,很浓的雾,把整个海河盖住了。

      四

      第二天早上,于奶奶和孙奶奶去了河边。河水静静地流,和往常一样。芦苇还是那片芦苇,码头还是那个码头。只是在老太太烧纸的地方,留下了一圈黑灰。灰烬里,除了纸钱烧剩的碎屑,还有别的东西。于奶奶蹲下去看,是一些很小的、亮晶晶的颗粒,像盐,又比盐细,像沙子,又比沙子透。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一下子就化了,什么也没留下。孙奶奶站在河边,看了很久。你说,它们走了没?于奶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走了吧。高人说了,烧了纸就走了。那这些东西是啥?于奶奶没回答。她也不知道。后来她问过那个老太太。老太太说,那就是它们。于奶奶没听懂。老太太也没再解释。

      尾声

      很多年后,于奶奶的孙子从北京回来过年。他在中关村上班,搞什么“量子计算机”,于奶奶不懂。孙子问她:奶奶,你当年看见的那东西,到底长啥样?于奶奶又描述了一遍:黑的,透亮的,没头,人形,浮在水面上。孙子想了半天,说:奶奶,你说的那个,有点像一种科学现象。啥现象?于奶奶问,磁场残留,孙子说。就是过去的信息,被某种条件记录下来,又在某种条件下重放出来。像录像带似的。可能那地方有特殊的磁场,或者别的什么,把当年那些……那些人的状态,给存住了。然后那天晚上月亮大,气温变化,河水浅,条件凑齐了,就重放出来了。于奶奶听不懂,但她记住了两个字:录像。你是说,像电视里那样?差不多。它们不是鬼,是影像。是过去留下的影子。于奶奶不说话了。她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海河。河还在那儿流着,和几十年前一样。

      就算是影子,也得有人记得。于奶奶说,孙子没在说话。

      窗外,夕阳正落进海河,把整条河染成暗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那儿站着。于奶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来:
      今晚月亮大,咱去河边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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