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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暗器 问明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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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你在看什么?”平良见自家世子今天一整天都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有些好奇地上前询问道。
“看今天会不会下雨。”
平良没有注意到,旁边路过的司满因为这句话身体一僵,脚步凝滞了一会才恢复了正常的步态。他抓抓后脑勺,不知道为什么世子今天对天气起了好奇心,不过自家世子的关注总是一天换一个,他虽然疑惑,但很快便接受了,并且陪世子望了望今日碧空如洗的晴朗天空后,郑重地得出结论:“世子,我看今天大概不会下雨的。”
“噢。”
从玄安的语气里,平良听出他大概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于是立刻改口道:“但也有可能会下雨。”
玄安听到这句话满意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他叫住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司满,不避讳地朗声说:“晚上可能还要下雨,司满,你今天也别睡外面了吧。”
司满的身形又一次顿住了,只是这次比刚才更狼狈一点,他听到这话打了个趔趄,先是抬头望了望没有丝毫迹象表明会下雨的天,而后才带着几分羞恼意味地回头看了一眼玄安,摇了摇头,“不会下雨。”
“要是到了半夜下了呢?”玄安问道,在这个问题上显现出了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
司满指了指屋檐下台阶上那个已经摆好的简陋席子,用行为代替了回答,似乎是铁了心要睡在外头,今夜怎么也不会进屋睡了。
用晚膳时,平良溜到司满身边,又好言相劝了几句,搬出了“世子怕黑”“世子怕冷”“世子床大”等数个理由,统统都被司满坚决的摇头堵在了嘴边。
司满感觉腰后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了,他没有回头,反手把那抵着自己的毛笔抓了起来,连带着握着毛笔的罪魁祸首的手腕。
只不过,他像是被那手腕烫着了似的,很快松开了,只是将那为非作乱的毛笔从玄安手里抽了出来。
“昨天夜里我打你了?”玄安的声音透着好奇和一点淡淡的疑惑。
司满摇摇头。
“我骂你了?”
回应玄安的仍然是摇头。
“我对你……动手动脚了?”这句话的背后透露着一点诙谐的笑意,让司满一直平视前方的定力破了功,无奈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怎么今天一副生我气的样子?”玄安直言问道。
“没有。”司满撇过脸,似乎是不想继续回答玄安这密密麻麻的问题,起身站了起来,转身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看到他仰头望着自己时托着脸有些忧悒的神色,犹豫了一会补充道:“只是今天想清静一会。”
玄安把装出来的三分可怜收了回去,望着司满孤身坐在树荫下抱着胳膊闭上眼睛休憩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以地为席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司满根据门缝里透出的那点灯光,和偶尔传来的像是蚕食桑叶的轻轻翻书声,判断出玄安大概还没睡,或许还沉浸于他那些从各处搜刮来的俚语小说里。
他将胳膊枕在自己头下,两只清醒地毫无睡意的眼睛望着明亮的夜色和笼罩着朦胧月光的屋瓦,不知道为何,他心里竟莫名地也期盼起一起突降的夜雨来,或许他就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与这简陋的床铺告别,如昨天一样睡在温暖的床榻上。
想到自己这个荒唐的盼望,司满猛地闭上眼睛转了个身,把自己的视线从夜空和屋瓦上收了回去。
昨天那从未有过的安心感,让他白天回想起来时心里警铃大振,阿媪一遍遍提醒着他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旦停留在舒适的地方停留太久,翅膀上被露水打湿,就不能如同之前那般轻盈地飞起来了。
而更令司满苦恼的,是他如今对玄安日益增长的信任感,在来玄安府上之前,如果有人跟他说他能安心在一个陌生男子身边睡一夜,他一定会嗤笑一声,觉得这人说的宛如天方夜谭。
可如今,这曾经对他来说是异想天开的事竟然成了真,他甚至还有些贪恋那样的温暖滋味。司满冷漠不作声的外表下,那颗纠结不安的心,和迂回百转的念头,让他心里不得安宁,苦恼极了,睡意面对着这团丝线般纠缠的念头,竟也找不到缝隙可以插针而入。
清醒地辗转反侧间,司满听着周遭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玄安房里的翻书声消失了,慢慢响起来的是牛俊先愈发清晰的呼噜声。
放弃了无用的挣扎,司满准备清醒着熬过这漫漫长夜,以明天早上被玄安的枣核敲个半死的代价在夫子的课上打个瞌睡,以应对下午的武练课。
只是,他耳朵轻轻一动,刚才分明有一声砖石的移动声,像是踩在围墙上时脚滑了的声音,很近,就在他周围几米的范围内。
司满虽然没有动弹,但是眼睛已经寻找起响动传来的地方。
他听到一声极轻的铁器摩擦声,紧接而来的是簌簌的一道风声,那声音——是朝着他的方向,不,是朝着玄安窗户的方向传去的!
司满蹬地而起,提起身上那层薄薄的被褥,凭借着耳朵对那声轻响的判断,将手里的薄被子往前一甩,罩住了空中那无法看清的暗器。
他看到那被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下一秒,被子上被扎了数百个小口,从密密麻麻的孔洞里射出了数枚三棱的暗箭,像是局部下的一场黑雨。
司满手里没有武器,只能随手掰了旁边那棵大槐树的一根树枝,堪堪躲过那几枚向他射来的箭镞,手里的树枝瞬间就被如风般席卷而过的箭镞削去了半截。
剩下的箭镞落在院子四周,发出低顿的声响,但在安静的深夜里已经是极为响亮的动静了。
经过被子的一层阻拦,箭镞的威力尚如此厉害,倘若是穿破了玄安的窗户,在玄安毫无察觉的睡梦中猝不及防地接受了这一场箭镞雨,他大概早已经变成寻常百姓家中常用来分离米粒的米筛了。
心里掠过隐隐的后怕,司满听到平良奔跑着走近的呼嚷声,“世子,世子,您没事吧?”
与其同时,屋里亮起了灯,纸糊的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玄安应该是听到了响动,起身来查看了。
窗户被向外推开了,玄安顶着一头散乱的头发,虽然面上还带着些惊醒的困倦,但眼睛里已经盛满了警惕,他往外探了探头,寻找着熟悉的人影,“司满?”
视线相对的那一刹那,司满短暂地愣了一下神,在屋里那一点莹莹的烛火照耀下,玄安的脸半露在月色下,半荡漾在烛火的阴影里,他不插科打诨或时,身上竟还有种安稳的气质,那眼神里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半带着他未被性格里嬉笑打闹掩饰的英气,让司满呼吸顿了顿,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玄安口中吐出时竟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触电似的的移开视线,飞奔着路过玄安窗前,沉声说:“无事,我去追人!”
只是刚才那几瞬的功夫,不远处围墙那里传来的响动已经变成了细碎的奔跑声,他撑着墙壁越过围墙,朝着远处那个黑黢黢的身影疾奔而去。
身后玄安的府上已经被这样一场惊变惊得灯光通明,玄千里也半夜被响动惊醒,被小厮告知了此事。
“在玄安府上竟然能发生这种事?快派人去抓!”玄千里惊得胡子都飞起来了,厉声下令。
“已经抓到了,”小厮禀报道,“是玄安世子的伴当抓到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名为管瑛。”
玄千里皱了皱眉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本以为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刺客有预谋的偷袭,倒是没有想到竟是个孩子做出的举动。
“他现在在哪儿?”
“在玄安世子院子里。”
玄千里起身穿衣,他倒是要去看看这是哪个长着熊心豹子胆的孩子,敢夜袭将军府,哪怕玄安身上没有受伤,出了这种事总归也要严惩,能做出的这样的事,可想这孩子有多么欠缺管教!
在麻绳中徒劳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可怕的低吼声,不细看的话,旁人大概要以为这麻绳绑着的是一只幼兽,而不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
模糊地看到那一头脏兮兮的头发下利剑一般挺直的鼻梁,和张着嘴巴发出古怪吼声的嘴巴,玄安提着灯走近,灯光照亮了那头乱发里那双执拗地愤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平良在玄安周围上上下下检查了几圈,确定玄安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才稍微放下了心,牛俊先和赵默言挡在玄安两侧,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被麻绳捆住还不安分的少年,要不是他离得太远,以他的神色和想要挣脱的动作,大概是想要扑上前来咬玄安几口。
没有理会那对着自己的愤怒视线,玄安的视线越过围在那少年周围的兵卒,落在正站在最后面的司满身上,
“受伤了吗?”
司满摇摇头,走近了一点,将手里的一把模样奇特的铁质东西递给玄安,“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刚才他就是用箭弩发射了这东西。”
院子里还没拔完的三棱箭镞昭示着手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暗器的威力。
他用灯照了照,手里的这东西像把铁质的伞,由一根主箭为轴,密密麻麻的三棱箭镞以奇特的结构螺旋聚合在一起。
主箭上有几个凹槽,和结构精致的关卡,拉动时这聚合着的箭镞便像盛放的花朵那样绽放开来。
玄安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不免有些好奇,置那少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视线如无物,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暗器是哪儿来的?”
他没得到回答,只得到了一口染着血沫差点喷到他身上的唾沫。
玄千里从府上赶来,看到这地上被五花大绑绑着的像是流浪汉一般的少年,眉头蹙在了一起,下令道:“把这人给押下去,打一百大板!”
对这骨头还没长结实的少年来说,打一百大板,和下死刑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只是前者听着更好听一点罢了。
“等等,父亲。”玄千里话音刚落,一道阻拦的声音便应声而起。
“怎么了,玄安,你想怎么罚他?”
“我想和他谈谈,”面对父亲的疑问,玄安轻声开口,“夜深了,父亲回去歇息吧,我自己会处理此事的。”
“谈?有什么好谈的!擅用暗器,做出这等伤人之事,莫非你还想替他开脱吗?”
玄安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父亲,我有自己的主见。”
玄千里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孩子大了的坏处就是在一些事情上,他们总有自己古怪的主见,让一件一句话就能了结的事情无端地生出许多枝蔓来。然而虽然不知道和这少年有什么好谈的,玄千里看到玄安脸上的坚定之色,还是让了步,“罢了罢了,随你。但还是要将他交移给狱卒定罪。”
玄安点了点头,应下了。
玄千里走后,赵默言和牛俊先才敢上前,一个努力瞪大着眼睛表示疑惑,一个直言表达疑惑:“世子,这人一看就很危险,你还要和他谈什么?”
拍了拍牛俊先那双肉嘟嘟的手表示安慰,玄安道:“我有话要问他,帮我把他移到厅堂来。”
周围的小厮被玄安尽数遣了下去,平良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那个仍然在奋力挣扎的少年,总感觉他会挣脱身上的麻绳跳起来把他们都咬死。
这少年身上沉默的愤怒让人忽视了他还没发育成熟的瘦弱躯体,也忽视了他尚还只是个孩子,那一双眼睛显得他已经历经了沧桑。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暗器,上面还有些新鲜打磨过的痕迹,这是你自己做的?”
玄安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和平时院里扫地的小厮聊天一般。
回应他的只有阵阵磨牙声。
“这三棱箭镞磨得很精巧。”
赵默言和牛俊先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世子顶着那凶戾的视线,不吝啬地夸赞着地上那个少年,不知道是先劝那少年别一脸凶狠的样子盯着别人,还是先劝世子别如此
玄安置若罔闻,离那少年愈走愈近,近到一直倚在门边一脸没兴趣地望着这儿的司满都有些担心地站直了身子,做好了随时上前的准备。
少年大概是盯累了,短暂地闭了会眼睛,嘴里的磨牙声也停了一会,过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囫囵颠倒的字:“我父亲……好好的,回来,就……死了!没命了,可是……娘,妹妹!不能挨饿……”
玄安是想仔细听他在说什么的,只是他像是嘴里含了东西,说话很不清楚,加上说的东西也不太连续,他只听了个大概,不知道他具体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爹死了?”玄安从他刚才那几个零散的字里最先捕捉到的是这个意思,试探性地询问道。
可不知道是哪个字惹恼了这少年,他像是疯了一般晃动着脖子,嘴里又响起了磨牙声,唇边溢出了鲜血,大概是他恼怒之下竟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玄安下意识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免得他一时发疯把舌头咬掉了,只是他没料到那少年疯狗似的摆脱了他的控制,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几乎将他一层皮肉活生生咬掉了!
那人还想再继续咬下去,只是身后的人没再给他这样的机会,司满扼住他的脖子,将他从玄安手上拉走了。
平良手忙脚乱地上前为世子止血,玄安也因为这钻心的痛处五官都绞在了一起,只是,他竟还能在疼痛中抬起头,对上司满的视线,向他摇了摇头,让他松手。
虽然心里万般不解,司满的手劲还是在那少年脸色青紫地快要憋死时松了开来,让他昏迷倒在了地上。
平良去找伤药了,牛俊先和赵默言将这昏迷的少年抬进了旁边放杂物的空屋里。看玄安的意思,他竟然还要再亲自审审这古怪的疯子,司满终于按耐不住疑惑,上前看了一眼他手上一直在渗血的伤口问道:“何必要执着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害你,做了这样的事就是违法,直接把他押进牢里不就好了?”
玄安摇了摇头,他脸上的五官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额头上还浮着一层因为疼痛而沁出来的冷汗,他说话时的声音难得透露出镇静和不容人质疑的果断:“我要问个水落石出。我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他如此恨我,必然事出有因。问明白,是让他有冤可报,也是让我问心无愧。”
司满闻言沉默了一会,像是被说服了一般,不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