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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冯女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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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也是我回来的第三天。
我利落地换上厚厚的省服,一下子肿得跟猛长了十几斤肉的胖子似的,跟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饭。
“岑意,你二姨给妈说了一下,妈也看了,男各方面条件都挺好的,妈觉得不错,你试着接触一下。”
我起身夹菜,听到冯女士的话,伸出去的筷子短暂悬停一秒,然后默默地夹起一筷子青菜放碗里,闷头吃不说话。
因为这话我不想接,冯女士每次都让我去跟不认识的人相亲结婚,我不愿意。那些男的都特别下头,我不喜欢。
再加上我已经结婚了。我有必要跟她声明一下。
“妈,我结婚了。”
我忽然感觉小臂这边不得力,有点木,应该是衣服太蓬了,压得重,我故意甩了甩手,才好了点。
“岑意,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冯女士气急,一巴掌将手中的筷子拍碗上,发出瓷器地闷响。
“你哪里结婚了,证也没有,过年人也没带回来,你说这些话是要气死我吗?”
冯女士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强势,我默不作声,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往送进嘴里。
不管冯女士怎么狂轰滥炸。
我都不会去,我不能背叛祂。
“岑意,你别逼我在大年这几天跟发脾气,如果你还当我这个妈是妈,明天就给我去相亲。必须给我去!”
冯女士语气狠绝,不容置喙。
我想应该是我这木讷的反应,让本该小发雷霆的冯女士大发雷霆了一下。
而原本将自己边缘化默默干饭的我爸,因为冯女士生气而摔筷子声响和呵斥声太大,他才放下筷子,老好人一样地两边劝和。
他先劝的我,他说。
“岑意,一家人一年难得坐在一起,就听你妈妈的话,去见见,就见一见不打紧的,不打紧的。”
我爸苍老得太多,也感性了很多,他说得每个字都跟小石子似的,扔在通往我心脏的路上,他声音沙哑,语速缓慢地碾过我的心脏,跟张磨砂纸一样粗糙,夹着石子摩擦着,磨得我直难受泛酸。
我知道我爸话里的意思,跟冯女士不合好多年了,也不差这一会,大过年的我也不想跟冯女士起冲突,尤其是我爸开了口,最终我妥协了。
我听见我爸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声,是极微小的气音,他又转身去宽慰起冯女士。
“媳妇,别生气,岑意肯定会去,她答应了,再说了她从小就听话乖巧,小姑娘家家的闹个小脾气而已,不会不听大人话的。”
冯女士听了我爸的话,诡异地冷静下来,自顾自地端起碗、拿起筷子,端庄优雅地吃起饭来,随后抬眼问我。
“想好去了?”
冯女士现在的样子,对我来说,正常得令人咋舌,我却习以为常。不过是暴风雨后的宁静,透着无尽的危险,稍不注意就会再次卷土重来。
“嗯,我听我爸的。”我低着头吃饭,全程漠视着冯女士。
我能感受到桌子轻幅度的震颤,碗筷的碰撞作响,不出意外,冯女士脾气又要发作了,好在我爸从旁拉住。一家人才平安无事地吃完一餐饭。
不过,有一点我爸说反了,我可没他说得那么乖巧听话,我一直都是个坏孩子。
我记得是刚上高一那会,是我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我考差了,排名在进校时的排名倒退了五名,我战战兢兢地拿着成绩单,去找冯女士签字。
“怎么退步了这么多!”
冯女士正常的声音是有些粗粝,但这时尖细得令人捂耳。
我哆嗦了一下,我知道如果不瞒过去,将会很惨,我低着头,心虚地回她。
“这次考试内容很难,老师说这是联考卷,有些超纲,不会做很正常。”
“那为什么别人会做,就你不会做?”
她合上眼前的成绩单,纸张与空气的摩擦声,刺耳又催命。
“你就没想过别的原因,没想过自己的原因?总是找别的由头。”
冯女士恶狠狠地瞪着我,她的黑眼仁像在急速缩小,眼白慢慢占据整个眼仁,只剩下个针孔大小般,恐怖又诡异,让我不断冒冷汗。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眼神,冷漠又恶嫌,像是恨不得活剥了我。
我往后退了退,想离她远一点,被她眼神吓住地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说是。
她却被触发了什么,突然不正常,一个健步上去,一把拽住我的后衣领,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前带,我半屈着身子朝后倒,空中胡乱抓的双手,企图抓到一个支点阻止她的进攻,可惜力量悬殊。
“岑意,你还学会说谎了!”
“退步就算了,还学会说谎了?!”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我的话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吧?”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冯女士的声音一层盖过一层楼高,粗鲁大力地将我往前撞,就像变异种一样,暴虐又狰狞。
我趔趔趄趄地被冯女士带着往我的房间走,双腿擦着水泥地面、手臂以及身体的其他地方都磕碰在桌椅门上,屋里的家具我基本都受过的摧残,我身上一下子就浮红於紫泛青,我被吓懵了。
不敢乱说话,不敢反抗,只剩下哭泣、求请和下保证,以及撕心裂肺地求饶。
“妈,你别打我,我下次一定考好。我下次一定不会退步了。”
或许我应该找我爸签字,可惜我爸在外面工作,不在家。所以这顿打,我免不了。
“妈,我听你话,我一定好好学习。”
冯女士完全不理会我的求饶,将我拖到房间里,气冲冲地将我藏着枕头下露出一角的小说,丢出来。
我心想完了,出门前没有把小说藏好,被冯女士抓到由头。
冯女士一向专制,我爸也怕她,所以我被罚的时候,他永远在外面工作,帮不上我,当然这也是冯女士特地找的时间段,让我爸看不到。
“岑意,这是什么?”
冯女士拿着小说,丢在地上,书滑行了一段距离,稳稳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一刻,就像是裁决书递到我眼前,告诉我你逃不掉。
我早就开始发抖。
“你还说退步不是自己的原因!”
“就知道说谎!”
“看我不罚你。”
冯女士的音量大得覆盖了整个屋子,摁着我跪下,高举着衣架,一遍遍落下,抽在我软嫩的肉上,一下就见红痕。
恐怖如斯,没有人比暴怒的冯女士还可怕,像厉鬼。
但那时候我却发生奇怪的变化,突然听不见周边的声音,感觉不到痛,我的世界就像是被人刻意延缓了时间一样。
没有声音,没有痛觉。听不到她骂我,感受不到火辣辣地疼。
我震惊地看向冯女士,她的嘴一张一翕,显然没骂够,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但我却没有任何痛感,看着她我忽然笑了。
眼泪夹着笑,又苦又涩。
就跟吃了一个青皮橘,橘香诱人,却满口酸涩味,怎么做都淡不掉,是刻进记忆里的感受。
【明明很难受,你为什么笑?】
我听见一道很温暖的声音,怜悯又心疼。
这是我第一次见祂。
【这叫乐极生悲。】
我自嘲着玩笑说,内心苦得要命。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突然想扯起嘴角笑,笑自己,笑冯女士,笑……好吧,我也不知道笑什么了。
【岑意,难过的时候,不要说玩笑话。】
祂好像留下了眼泪,本与我无关,可心本能地跟着一紧。
结果祂又说,【岑意,一直隐忍会生病的,是心病。】
可我想说,
不隐忍,我会被冯女士罚得更狠。
不隐忍,我会被冯女士一直嚼舌根。
不隐忍,我的处境会更难。
我正想着,一道重重的力道落在我身上,是冯女士,疼得我龇牙咧嘴,泪花迸飞。
“妈,别打了。我好疼!”
“妈,我疼!!!”
我忍不住叫停,混着我呜咽声的求饶就像是打了一剂兴奋剂,让冯女士不知疲倦地继续惩罚。
我每求饶一句,冯女士就疯癫一下。
【岑意,跑吧。跑到房间去,将她们都关在门外。】
焦急地声音萦绕在耳侧,催促着我跑。
【你会被她打死的。】
是啊,冯女士已经顾不上力度,一心泄愤,力道很重。
可我偏过头,朝祂看,祂很英气。一头利落短发,跟我有着一样脸,那人正陪着我一起跪着,眼里心疼又愤怒,但更多的是在问‘为什么’,好像在为我感到不值。
这种表情我从没在冯女士脸上看到过。
我摇了摇头,双膝跪麻木了,动弹不了,我脸上冒着虚汗。
【没关系,快结束了。】
我看见祂,温柔的神色忽然消失,转而是张愤懑不已的神情。
祂手抚上我的脸,我感到好暖和,十分依赖和贪恋。
祂语气温柔,且坚定。对我来说近乎痴迷。
【岑意,你相信我吗?】
我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为什么,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无比相信祂,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依赖感,然后傻傻地点头。
【岑意,乖。】祂朝我一笑,【睡一觉就好了。】
祂说完这话,我眼皮忽然变得很沉,控制不住地闭眼。
真的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