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婚》哲西

1、我

　　林书佑，在25岁这年，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结了婚。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红木长桌擦得锃亮，两边坐着双方家长，推杯换盏，笑语晏晏，话题绕不开两家的合作、未来的规划、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林书佑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像一尊被摆错位置的摆设。
　　他抬眼，看向桌子对面的男人。
　　沈寂。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个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手指搭在膝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长相是极出挑的那种，眉眼清冽，鼻梁高挺，唇线偏薄，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却又在长辈说话时，会微微颔首，显得极有教养。
　　林书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他。
　　就是这个连一句话都没跟自己说过、连眼神都没认真交汇过的男人，要成为他的丈夫。
　　没有爱。
　　只是因为他对一个人的恨。
　　恨梁晋贤。
　　那个从大一开始就牵着他的手，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那个他掏心掏肺爱了五年的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捅了他最狠的一刀。
　　出轨，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林书佑至今记得那天撞破真相时的场景，让他羞耻、无地自容。
　　梁晋贤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边站着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而他这个和梁晋贤谈了五年恋爱的人，反倒成了插足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梁晋贤追出来解释，说他是被迫的，说他心里只有林书佑，说女儿只是意外。
　　林书佑只觉得恶心。
　　他不要听，不要解释。
　　父亲知道他们分手后，向他提出了结婚的要求。
　　沈家来找林家联姻。
　　母亲私下拉着他的手叹气：“小佑，妈知道你心里苦。沈家小子我见过，人老实，话不多，对你不会差。你和他结婚，至少不受气，也……也能彻底断了那些不干净的心思。”
　　父亲只是哼笑，说他终于和梁晋贤那小子分手了。
　　林书佑当时只淡淡应了一句：“好。”
　　…………
　　家长们还在聊，话题终于落到他们两个人身上。
　　“小佑，跟沈寂认识一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阿寂，多照顾着点书佑。”
　　沈寂终于抬眼，看向林书佑。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情绪，却又好像藏了很多东西。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极轻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书佑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和疏离。他不需要沈寂喜欢他，更不需要沈寂懂他。他们只是签一份契约，演一场戏。
　　沈寂先开的口，声音偏低，很稳，没什么起伏：“林书佑，你好。”
　　“沈寂。”林书佑回得简短，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气氛有一瞬的微妙。家长们打圆场笑着打哈哈，只当是两个年轻人第一次见面，害羞拘谨。只有林书佑自己知道，他不是拘谨，是厌恶。厌恶这场婚姻，厌恶这场交易，更厌恶那个让他不得不走到这一步的梁晋贤。
　　一顿饭吃完，双方基本敲定。没有求婚，没有恋爱，没有心动，只有打印好的婚书，和定好的婚礼日期。
　　走出包厢时，外面风很大，吹起林书佑额前的碎发。他裹紧外套，不想回头，却被母亲拉住。
　　“跟沈寂一起走吧，你们顺路，多聊聊。”
　　林书佑皱眉，刚想拒绝，沈寂已经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我送你。”
　　林书佑没说话，算是默认。
　　车上一路沉默。车厢里只有淡淡的雪松味，干净、清冷，像沈寂这个人。林书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梁晋贤的脸，那些甜蜜和背叛交织在一起，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车停在林家楼下。林书佑解开安全带，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婚礼见，沈先生。”
　　他刻意用了最生疏的称呼。
　　沈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好，林书佑。”
　　林书佑脚步没停，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他不知道，车里的人，在他消失在楼道口后，又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深夜，才缓缓发动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婚礼办得极尽盛大。
　　沈家在本地根基深厚，沈寂又是独子，请遍了商圈与家族里的头面人物。红毯铺了百米，鲜花从门口堆到礼堂，镁光灯闪烁，宾客言笑晏晏，所有人都在说，林沈两家联姻，是天作之合。
　　只有林书佑清楚，这一身高定西装，这枚套在无名指上的婚戒，全是演给别人看的戏。
　　他站在沈寂身边，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完美扮演着一个新婚新人该有的模样。手臂被沈寂轻轻揽着，指尖触到的温度微凉，隔着两层布料，都觉得疏离。
　　沈寂全程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应酬，有人敬酒，他会不动声色地挡下大半，声音低沉：“他不能喝，我来。”
　　动作自然，语气平常，像是做过无数遍。
　　林书佑心里没有半分触动，只当是沈家继承人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周全。
　　梁晋贤果然来了。
　　他混在宾客里，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灰色西装，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林书佑，眼神里有不甘，有悔恨，有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书佑忽然笑了。
　　他微微仰头，看向身边的沈寂，主动抬手，轻轻挽住了沈寂的胳膊，动作亲昵，眼底却无半分情意。
　　沈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目光落在林书佑挽着自己的手上，停留了不过半秒，又迅速移开，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梁晋贤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攥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
　　林书佑尽收眼底，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
　　五年感情，从大一青涩的校园，到步入社会，他掏心掏肺，毫无保留。他以为他们会是彼此的终点，直到撞破那个真相——梁晋贤不仅出轨了了，甚至连女儿都四岁了。
　　那个叫梁念的小女孩，抱着梁晋贤的腿，软糯地喊爸爸，女人站在一旁，温柔地笑着。那一刻，林书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以他要报复，要让梁晋贤尝尝，被最爱的人抛弃，眼睁睁看着对方奔向更好的人，是什么滋味。
　　婚宴结束时，已是深夜。林书佑喝了点酒，头有些昏沉，却依旧保持着清醒的疏离。司机将他们送到沈家庄园，偌大的别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处处透着冰冷的奢华。
　　佣人接过他们的外套，恭敬地喊着“先生”“林先生”。
　　沈寂淡淡吩咐：“备点醒酒汤。”
　　说完，转头看向林书佑，语气平稳：“先上楼休息。”
　　林书佑没说话，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二楼的主卧很大，装修是冷调的黑白灰，没有多余的装饰，像酒店的套房，没有半分家的温度。林书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宽敞却空旷的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就是他未来要住的地方，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扮演一对恩爱的夫妻。
　　沈寂走到衣帽间，拿了一套全新的睡衣出来，递到他面前：“新的，没穿过，尺码应该合适。”
　　林书佑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沈寂收回手，神色依旧平淡，指了指浴室的方向：“你先洗漱，我去楼下拿醒酒汤。”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丝毫逾矩，也没有半点多余的纠缠。
　　林书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原本以为，这场商业联姻，哪怕没有感情，至少也会有夫妻间的义务。他甚至做好了被触碰、被勉强的准备，可沈寂的态度，却客气得像个陌生人，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这让他心里更加确定，沈寂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也好。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正好遂了他的愿。
　　他走进浴室，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洗去一身酒气，等他出来时，沈寂已经回来了，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喝了吧，会舒服一点。”沈寂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他，声音淡淡的。
　　林书佑走过去，端起汤碗，小口喝着。汤的温度刚刚好，味道也很温和，显然是精心熬煮的。他喝完，将碗放回桌上，依旧没说话。
　　房间里陷入沉默，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夜色渐深，该休息了。
　　林书佑站在床边，有些僵硬。沈寂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起身走到另一侧的床头柜，拿了一床备用的被子。
　　“我睡沙发，你睡床。”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不满，也没有任何强迫。
　　林书佑猛地抬头看他。
　　沈寂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眉眼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等林书佑回应，抱着被子就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林书佑站在原地，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好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错愕。
　　这个和他领了结婚证、成为他合法丈夫的男人，在新婚之夜，主动睡沙发，把主卧的大床留给了他。
　　他看着客厅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身影，男人呼吸平稳，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克制与退让。
　　林书佑缓缓躺上床，盖上柔软的被子，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清冷又孤寂。
　　他闭上眼，脑子里依旧是梁晋贤悔恨的脸，是报复成功的快意。可不知为何，客厅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早已麻木的心。

作者有话说

　　[绿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