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写作叶汐沫

1、初遇 一见惊鸿

　　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像要把整个操场烤化。我站在初一新生的队伍里，迷彩服紧贴着皮肤，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痒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参加军训，也是我第一次试图逃离陆珊的阴影。
　　陆珊。光是想起这个名字，胃就开始抽搐。小学六年，她像影子一样缠着我，用各种方式提醒我：你不配被喜欢，不配有朋友，不配被看见。她的笑声，她的眼神，她故意撞掉我的文具盒，她在全班面前模仿我大舌头的样子……所有这些，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
　　所以当教官喊“按身高排队”时，我刻意往女生多的地方挤。至少在这里，在陌生的环境里，在全新的面孔中，我可以暂时忘记陆珊的存在。
　　“你，往那边站。”
　　教官的手指指向我，我顺从地移动。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高瘦，像一棵白杨树，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迷彩服穿在他身上不像我们这样臃肿，反而衬得他身形挺拔。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但嘴角带着笑，那种一看就很开朗的笑。
　　我立刻移开视线。漂亮的人总是让我紧张，他们会让我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普通。单眼皮肿眼泡，肥厚的鼻子，不够白的皮肤，平板的身材，永远扎不整齐的麻花——这些在陆珊口中都是“缺陷”。
　　队伍还在调整，教官的哨声尖锐刺耳。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已经沾满了操场的尘土。汗水从额头滑到眼角，咸涩的。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亮，像是要穿透这燥热的空气，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和热情。声音像夏天的风，热烈而直接。
　　“太好了，周围都是女生，不会有人再来烦我了！”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他也正好转过头，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的眼睛很亮，像阳光下的琥珀，闪着光。没有嘲笑，没有审视，只是热情地看着我，然后嘴角大大地上扬，一个灿烂得像太阳的笑。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为什么这么说？”
　　他耸耸肩，动作很随意。“男生太吵了，总是勾肩搭背，问东问西。女生安静些。”
　　这个理由简单得让我意外。在我有限的认知里，男生应该更喜欢和男生在一起，就像女生应该和女生在一起。陆珊就总是被男生围着，她享受那种被关注的感觉。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女生也会很吵。”
　　“至少不会拍我肩膀，不会问我篮球打得好不好。”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我只是想安静地度过军训。”
　　我忽然明白了。他太好看，好看到会成为焦点，好到会让人想要靠近。而他不喜欢这样。
　　同病相怜的感觉悄悄升起。虽然原因不同，但我们都想躲在人群里，不被注意。
　　“我叫白玉宁。”我小声说，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自我介绍？他可能根本不想知道。
　　“黎墨。”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黎明的黎，墨线的墨。”
　　黎墨。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像他的人一样，清冷又带着书卷气。
　　教官开始训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无非是纪律、服从、坚持之类的老生常谈。我听着，心思却飘到了旁边。
　　黎墨站得很直，目视前方，表情认真。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鼻梁很高，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我忽然想起小学美术课上学过的石膏像，那些古希腊的雕塑，也是这样的完美比例。
　　但我很快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陆珊说过，像我这样的女生，不应该盯着好看的男生看，那叫“不自量力”。
　　“立正——”
　　教官的口令拉回我的思绪。我赶紧挺直腰板，双手贴紧裤缝。迷彩服的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站军姿是军训的第一课，也是最煎熬的一课。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缓慢。阳光越来越烈，操场的地面开始蒸腾热气。我的腿开始发软，脚底发麻。
　　偷偷用余光瞥向黎墨，他依然站得笔直，纹丝不动。汗水从他的鬓角滑下，沿着脖颈的线条消失在衣领里。他的后颈很白，在迷彩服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然后我看到了。
　　在他的衣领后面，靠近颈椎的位置，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字迹有些歪，但一笔一划很工整：
　　黎墨。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为什么要写在衣领后面？是为了防止衣服弄混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那一刻，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我。它们那么近，近到如果我稍微往前倾一点，就能看得更清楚。
　　“坚持住！还有五分钟！”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五分钟。三百秒。我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数到五十的时候，思绪又开始飘散。
　　黎墨刚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太好了，周围都是女生，不会有人再来烦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是庆幸的。也就是说，他并不讨厌和女生站在一起，只是讨厌被过度关注。
　　那我呢？我算不算“烦人”的女生？
　　应该不算吧。我这么安静，这么不起眼，甚至不敢主动说话。他应该不会觉得我烦。
　　正想着，教官终于吹响了休息的哨声。
　　“原地休息十分钟！”
　　队伍瞬间松懈下来，大家纷纷活动僵硬的四肢。我蹲下身，揉着发麻的小腿。余光里，黎墨也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我赶紧移开视线。
　　“渴吗？”他突然问。
　　我抬起头，发现他是在对我说话。他举了举手里的水瓶，“我带了两个，这个没喝过。”
　　那是一瓶普通的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标签已经被汗水浸湿。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接受陌生人的水？这好像不太合适。拒绝？会不会显得不礼貌？
　　“我……我不渴。”我最终小声说。
　　他点点头，没有坚持，把水瓶放回口袋。“你小学是哪个学校的？”
　　“一小。”我说，心里一紧。一小，陆珊也在那里。希望他不要问起。
　　“我是冰小的。”他说，“听说一小的教学质量很好。”
　　“还好。”我含糊地回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了几秒。操场上很吵，其他班级也在休息，笑声、说话声、教官的训斥声混在一起。但在我们这个小角落里，却异常安静。
　　“你……”黎墨忽然开口，“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看出来了？我的紧张这么明显吗？
　　“第一次军训，有点不习惯。”我找了个借口。
　　“我也是。”他说，然后顿了顿，“不过，至少比坐在教室里上课有意思。”
　　我惊讶地看着他。大多数人都觉得军训又苦又累，怎么会比上课有意思？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上课要考试，军训不用。”他简单地说，嘴角又扬起那个很浅的笑，“而且，站在这里，可以看云。”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形状不断变化。确实，比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好看多了。
　　“你喜欢看云？”我问。
　　“嗯。”他点头，“云很自由，想去哪就去哪。”
　　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自由。一个对我来说很遥远的词。在陆珊的阴影下，我从来没有自由过。我的课间、我的午餐、我的放学路，都被她的存在笼罩着。
　　“哨声响了，集合！”教官的吼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们迅速站起来，重新站好队形。黎墨又恢复了那个挺拔的姿势，目视前方，表情认真。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挺直了腰板。
　　阳光依然毒辣，汗水依然在流。但奇怪的是，刚才那种煎熬的感觉减轻了一些。枯燥的军训，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句对话，多了一个共同看云的时刻，似乎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教官开始教踏步，一二一，一二一。我们笨拙地跟着节奏，脚步杂乱。
　　黎墨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我努力模仿他的节奏，却总是慢半拍。有一次，我的脚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鞋后跟。
　　“对不起！”我慌忙道歉。
　　“没事。”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失落。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笨拙？连踏步都踏不好？
　　正想着，教官走到了我们这一排。
　　“你，出列！”他指着黎墨。
　　黎墨愣了一下，然后向前一步。我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了？他做错什么了吗？
　　“动作很标准。”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大家示范一下。”
　　黎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按照教官的要求，单独踏步。他的动作确实标准，手臂摆动有力，脚步落地有声。阳光照在他身上，迷彩服反射着光。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在这个燥热的操场上，在这个让我紧张不安的军训第一天，有一个人，用一句话，让我忘记了陆珊的存在。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只是十分钟。
　　但那十分钟，像沙漠里的一滴水，珍贵得让我想把它收藏起来，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
　　“归队！”教官说。
　　黎墨回到我身边，微微喘着气。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迷彩服的颜色深了一块。我闻到了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不讨厌。甚至有点……好闻。
　　“你很厉害。”我小声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惊讶，然后那抹很浅的笑又出现了。“谢谢。”
　　哨声再次响起，又要开始训练了。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轮的煎熬。
　　但这一次，我不再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看向了前方，看向了天空，看向了云。
　　也看向了，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叫黎墨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