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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他记得」 情节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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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惨白的日光灯从三楼照到四楼。沈念跟在阿蘅身后下楼,膝盖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她撑着扶手往下走,栏杆上的铁漆已经被磨成了光滑的银色。阿蘅走在她下面两阶,步子放得比平时慢。
一楼单元门口的纱门关着,阿蘅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光从门缝涌进来,晨光是暖的,偏橙,落在台阶前的水泥地上。沈念眯了一下眼睛,跟着她走出去。
老城区的早晨,空气里有水汽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梧桐树在头顶沙沙响。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沈念走了一会儿,步子稳了些。左肋的淤青还在扯着疼,但呼吸的时候已经不会抽冷气了,只是闷闷地压在那里。阿蘅那件校服外套裹在她身上,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先去酒吧。”沈念说。阿蘅没有回应,但步子转了方向,往街口那辆停着的公交车走过去。早班车人不多,座位空着一大半,沈念坐靠窗,阿蘅坐过道那一侧。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沈念用手掌擦了一下。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老城区的早晨在车窗上摊开又收拢。沈念靠在椅背上,阳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左腕内侧那道旧疤被袖口边缘蹭了一下,痒的,她用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像在确认它还在。
阿蘅没有转头,但她开口了:“陈扬。你记得他吗?”
沈念睁开眼睛:“坐最后一排的?戴眼镜。”
“对。他昨天来找我。他说从去年秋天开始,每个周五晚上你去酒吧,他都在。”
沈念转过头。阿蘅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深蓝色塑料椅背的裂缝上,裂缝里卡着一点干掉的糖渍。
“他说你去了之后坐在吧台同一位置,左边第三把椅子,脚踩着横杠。你点一样的酒,柠檬水加了冰,但从来不喝完,剩三分之一就放下。他说你每次去都会有人过来搭话。一种站在你左边靠着你椅背说的,一种隔着两把椅子先看一会儿再过来的。你应付的方式也不一样,站左边的那种你抬一下下巴就赶走了,隔两把椅子的那种你会端着杯子换位置。他看了很多次,记住了规律。”
沈念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她想起陈扬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一副粗框眼镜,镜片厚得能看见一圈一圈的纹路。他几乎不主动跟人说话,下课也不离开座位。有一回她的笔掉到地上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手指碰到她掌心,凉的,干燥的,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看窗外。她当时想,这人怎么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她知道了,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的世界有一扇窗一直开着,对着她的方向。
阿蘅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的。但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搓着食指的侧面。沈念看着那个动作,没有打断。
公交车又晃了一下。沈念的视线重新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映着车厢内部的倒影。阿蘅的侧脸,她自己模糊的轮廓。窗外的街景叠在上面。她的视线掠过街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侧身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公交车经过的短短几秒里,她看见他拇指在同一个位置划了三次,那不是翻页,是在看同一段内容。她记住了那个深色夹克的轮廓,记住了那个拇指重复划过的动作。
“他说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我。”阿蘅的声音又响起来,“后来他看见你每次进酒吧之前,都有人站在门口等你。那个人是我。他说他注意我很久了,每一次你进酒吧,我都在。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少说有几十次。他说他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后来他想明白了,你在等他出来。他问我是不是你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没说是什么。”
沈念把视线从窗玻璃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片掉皮的伤口边缘已经干了,周围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粉色。她想起陈扬,那个坐最后一排的男生,她几乎没和他说过话。但他观察了她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记住了她坐哪把椅子、喝什么酒、怎么赶人。她不知道被人这样看过。
“他到后来才跟我说,”阿蘅说,“他说他觉得你应该知道有人在等你。他说如果没有人告诉我,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有人在门口站过那么多晚上。”
沈念没有回答。公交车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她脸上滑到椅背上。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膝盖碰到前排椅背,疼了一下,忍住了。阿蘅走在她前面下车,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然后转身往酒吧方向走。酒吧在一条单行道上,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同。铁门拉下来,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暂停营业。”纸的边缘微微卷起,角落的胶带开了半截,翘起来的那一块已经被晒成了浅黄色。
沈念站在铁门前,伸手碰了一下纸面,冰凉的,复印纸被太阳晒过之后变脆的手感。她顺着纸边摸下去,指尖在纸张与铁门交界处停了一下。
“老板呢?”阿蘅站在她旁边。
“不知道。”沈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备注是“夜潮老板”。拨过去,响了很久,快断的时候那边接起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开车。
“喂?”
“是我。沈念。”
那边沉默了两秒。“哦,沈念啊。什么事?”
“监控修好了吗?”
“没呢。主板烧了,找了人看,得等配件。”
“昨天晚上你店里有人来过吗?”
“昨天没营业。没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念没有回答。拇指的指甲在手机侧边的金属框上轻轻刮了一下。“你在哪?”
“开车呢。去进货。”
“我想看看后巷那段监控。你说坏了的那段。”
那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收音机里新闻播到了一半,一个地名跳出来,是本市的某条路。沈念听清了那条路的名字,和她记忆里一条通往城郊的方向对得上。他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说了,坏了。看不了。”
“你说了。但我想亲眼看看。”
“你来也看不了,主板拆下来送去修了。”
“送哪家修的?”
“就电脑城那家。你又不认识。”
“你给我地址。”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声。“沈念,你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电话挂断了。嘟声短促的,一声接一声。沈念放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三秒。阿蘅看着她,没有开口。沈念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往后巷走。
后巷在白天看起来比夜里窄一些。两边的墙把光夹成一道窄窄的竖条。垃圾堆还在,但被清过一部分,只剩下几个黑色塑料袋堆在墙角。地上那摊暗红色的东西也在,但被踩过很多遍,鞋印交叠着盖上去,只剩边缘还能辨认出一点干涸的颜色。沈念蹲下来看那些鞋印,纹路不同,方向不同。刀不在。那只手也不在。
她站起来。白天的光太亮了。墙面是灰砖的,砖缝里的水泥有一部分脱落了。墙根有一道从高处淌下来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黄褐色的痕迹。她蹲下来,手指按在那摊暗红色的边缘,干硬的,一碰就碎成粉末粘在指腹上。
“念念。”阿蘅的声音从垃圾桶那边传来。她蹲着,把最上面那个黑色塑料袋挪开了一角。“你看这个。”
沈念站起来走过去。垃圾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个东西,屏幕朝下的,背面磨花的壳子上沾着暗红色的点。侧边卡在墙皮脱落的缝隙里。沈念弯腰伸手去够,手指从缝隙里探进去,先碰到粗糙的砖面,然后碰到手机壳的塑料面,凉的。她用指尖把手机往外拨,换了个角度,食指和中指夹住侧边,把它捏了出来。
翻转过来。屏幕碎得很厉害,裂痕像蛛网从左上角向四周蔓延。她摁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电池还有一小格,红色的,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划开屏幕,没有锁。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三段视频。那张照片是模糊的,拍的是地面。三段视频里前两段是黑的,第三段有画面,三秒。她点开,画面很晃。有一瞬间拍到了巷子的侧面,一个人影从画面左边缘跑过去,穿深色上衣,右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横在小臂外侧,还没止血。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东西,细的,在暗光里反了一下。三秒结束。
沈念又看了一遍。第二遍她把进度条拖回那个人影出现的瞬间,停住。画面定格。那个人侧着身,脸埋在阴影里。但右手臂上的伤口是清楚的,横着的,边缘翻着肉色。手腕上的银色东西是链子状的,细链,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坠,扁平的,圆形。
“能看清脸吗?”阿蘅问。
“不能。”沈念退出相册,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的一通是两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多拨出去的,没有备注,号码开头是135。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
“这个人可能不知道手机掉在这里了。”沈念说,“他拍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删。”她抬头的时候看见巷口站着一个老人,灰马甲,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筐。他正在看她,见她抬头,马上把头转开了,往菜市场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沈念看着他的背影,灰马甲的后背有一块补丁。他拐进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巷子里又看了一眼,然后被买菜的人流吞没了。
阿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林远。你还记得他吗?”
沈念的手放在口袋边缘,那部碎屏手机的边缘贴着她的手指,凉的。“记得。”
“他出来之后一直住在老城那边。他奶奶家在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
沈念知道。初中那几年,她每天放学穿过菜市场,走到巷口往里看一眼,就能看见尽头那栋灰扑扑的楼。
“他可能知道什么。”阿蘅的声音平着,“他那天晚上在酒吧。”
“你怎么知道他那天晚上在?”
“他自己跟我说的。我找过他,在他进去之前。”
沈念转头看着她。阿蘅站在垃圾桶旁边,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在灰砖墙上。“你什么时候找的他?”
“你出事那天晚上。你进去了之后,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想进去找你,又怕进去了你正好出来。后来我看见林远从后巷的方向走过来,往酒吧里看了一眼。他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他了。我问他能不能帮忙看看你在不在里面,他进去了。”
“他进去之后没再出来。等到快天亮的时候,警察来了。我跟他们说你是我朋友,他们让我等着。后来有人告诉我林远被带走了。我去看过他一次,看守所。他隔着玻璃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她在后巷,没人动她’。第二句是‘有人从后面捅了那个人’。”
阿蘅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沈念没有追问,把碎屏手机放进口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手指。“走,去找他。”
穿过菜市场的时候人正多。吆喝声从两边涌过来,塑料袋在手里甩来甩去,水渍在脚下溅开。沈念走快了一些,阿蘅在旁边,步子几乎同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阿蘅从来没有说过“我等你”这三个字。她只是做。做了七年。不说“我等你”,是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你需要我等”。不说,就只是“我想等”。沈念的步子没有放慢,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部碎屏手机的边缘,凉的,贴着温的掌心。
拐进菜市场后面的巷子,声音一下子远了。巷子两边的墙很旧,红砖露出来。尽头那栋楼比记忆里更旧了,空调外机锈成深褐色,排水管上长满青苔。单元门敞着,门轴歪了,关不严实。
沈念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窗户都关着,其中一扇挂着旧棉被挡光,被面洗得发白,边角裂了线,棉絮从裂缝里钻出来一小团。
阿蘅已经先进去了。沈念跟在她身后,楼道里的气味比外面沉。踩着台阶往上走,脚底的水泥面有细微的砂砾感。
四楼到了。阿蘅站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漆皮鼓起了一大片,颜色褪成了灰绿。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的,像拖着鞋底在地上蹭。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一两秒的沉默。门开了。
林远站在门内。
他比沈念记忆里高了半个头。瘦,颧骨凸出来,下巴上有一道浅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的线条。他看见阿蘅的时候表情没有变,看见沈念的时候,扶着门框的手指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在门框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指腹停在一道旧划痕上,来回蹭了两次。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
沈念的视线先落在他手上。指节宽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细碎的茧。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深色,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像铁锈浸入皮肤之后留下的颜色。那是长期和粗糙表面打交道留下的痕迹。他这十年不是在等她,是在活着。在活着的间隙里等一个人。
“进来吧。”他说。
侧身让开门口。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板拖过的。沙发上的坐垫压出了一道凹痕,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搪瓷杯,杯壁上有一小块掉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站在一棵树前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女人的脸过曝了,但小孩的脸清楚,嘴角往下撇着。
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张照片,没有解释。他走到沙发对面,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沈念在沙发边缘坐下,阿蘅在她旁边。坐垫弹簧有些松了。林远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面上。
“那天晚上你在酒吧。”阿蘅开口。
林远的视线落在搪瓷杯上,那块掉漆的位置正好对着他。“在。”
“你看见什么了?”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吞咽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之后,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那块掉漆转到背对沈念的方向。
“我看见她进去。一个人。吧台边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酒,没怎么喝。有个男的过去搭话,靠得很近。她没理他。那男的回去了,跟自己桌上那两个人说了什么,三个人都往她那边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要走,那男的又过去了,这次带了那两个人。”
“她泼了那男的酒。然后那男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吧台后面拖。她从吧台侧面被拉出去的,那边有个通道通后门。”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然后呢?”阿蘅问。
“然后我跟着他们从后门出去了。”
他伸出手,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灰色T恤的布料从手腕推到肘弯,露出一道竖着的刀伤,从手腕下方延伸到手肘下方,大约十二三厘米。伤口缝过了,线还没拆,黑色线把皮肤扯成一道一道的褶皱,针脚不算整齐,有几针歪了一点。
沈念的视线落在那道伤口上。缝线穿过皮肤的位置,线孔周围有一圈微微的凹陷。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伤口旁边,靠近手腕内侧的位置,有一行数字。黑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被刀伤的边缘切掉了一小段,但剩下的部分还能辨认。六个数字,排列成一行,像是日期。刀伤的边缘正好从那行数字的中间穿过去。
她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她没有问。林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放下袖子,动作很慢。指腹沿着缝线的边缘滑了一下,布料落下来盖住了。
“那男的把她按在墙上。我冲过去,从侧面撞了他一下,他被撞开了一点,她从他手里脱出来了。然后另一个从后面绕上来,亮了刀,水果刀,黑柄的。他划了我一下,我手一缩,划在小臂上了。我退了一步,那人没追,只是挡在我和那男的中间。那男的在地上坐着,喘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捅人的不是他。’”
沈念的呼吸顿了一下。阿蘅的手在她旁边的沙发垫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林远说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走了一圈。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捅人的不是他’。他说完这句话,地上那个人,戴金戒指的那个,就没再动了。后腰的位置有一片颜色变深了,正在往外渗。被捅的确实不是他,是戴金戒指的人。有人从后面绕上来捅了他一刀,然后跑了。我只看见一个背影,深色衣服,跑得很快,右手甩不上去,左手甩得高。”
“右手甩不上去。”沈念说,“因为他右手受伤了。”
林远看着她,不眨眼,用视线把人固定在一个位置上。“你怎么知道?”
沈念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碎屏手机,按亮,调到那段三秒的视频,递给他。林远接过去的时候,指腹先碰到了手机背面的裂缝,再翻到正面。他看了一遍,拖动进度条,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指还搭在屏幕边缘。
“衣服对得上。深色的,袖口那种折法。”他停顿了一下,“他跑的时候左手甩得比右手高。右臂抬不起来。右手腕上有一个反光的东西。”
“银色的链子?”沈念问。
林远慢慢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终于从手机边缘移开了,放在搪瓷杯旁边,指尖碰着那片掉漆的位置。“你们在查这个?”
“在。”阿蘅说。
林远低下头。日光从窗户涌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的亮一半的暗。亮的那一半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浅一些的纹。暗的那一半里下颌的线条绷着。
“我也在查。”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中间多了一些细微的停顿。“我出来之后去找过那三个人。有一个死了,说是车祸,但出事的路段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连刹车印都没有。另外两个不见了。那个手机里的视频,我见过那个人一次。在菜市场,他买烟,付钱的时候用左手掏的钱包。右手腕上戴着一根银链子,很细的,链子末端有个小坠子,圆的,像硬币。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走了。后来我每天在那个烟摊旁边等,从早上等到晚上,等了十一天。没再来过。”
沈念的视线落在那张旧照片上,小孩的嘴角是往下撇的。她开口的时候没有铺垫:“你为什么跟着她?”
林远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停了一下。
“初二那年。我爸被抓了,我妈改嫁了。那天我在校门口站着,从下午站到晚上,不知道去哪。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在我旁边停过。你路过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他顿了顿,“你看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想停下来,手都搭上车门把手了,然后又放下了。你犹豫了一秒。”
沈念没有说话。那件事她记得,雨很大,她坐在车里,经过校门口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雨里。她让司机慢一点,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让司机继续开了。那一下犹豫她自己都快忘了,只是手搭上门把手时那个触感,金属的凉,她记得。
“我看见了。”林远说,“你犹豫了一秒。对我来说,那一秒就够了。”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杯底离开玻璃面时有一声细响。没有喝,只是端着。那片掉漆的位置对着沈念的方向,铁灰色的小块,和他手臂上那道缝线一样,都是露出来的底色。
沈念站起来。膝盖还疼着,她站直了,没有弯。她把手伸到林远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张。窗外的阳光从窗帘边缘涌进来,正好落在她掌心里。
“从今天起,”她说,“你也是我选的人了。”
林远看着她摊开的手掌。那一秒没有她的犹豫,她停在那里,没有放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他的手指搭上她的指尖时是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搭上之后停了一拍,然后合拢了手指,把自己的指节和她的扣在一起。他的掌心干燥,指腹上的茧蹭过她的掌纹,形成一层细微的阻力。那些茧记录了这十年他在做什么,搬重物、砌墙、修东西,靠自己的手活着。他的手指收拢的时候,那些茧的位置正好贴着她掌纹的走向。沈念感觉到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用力,不是握紧了的力,是另一种力,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握住。
阿蘅走过来,把手覆在他们手背上面,掌心朝下。三只手叠在一起,日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叠着的指节上铺开一块光斑。窗帘又鼓起来一次,光斑从他们手上移开,又移回来,落在那只搪瓷杯上,铁灰色的掉漆被照得发亮。
林远先松开了手。他把手收回去,翻过来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然后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一只灰色的猫蹲在墙角舔前爪。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下颌的线条在阴影里被拉得更长了。
“巷子里那盏路灯。”他说,“正对着后门的监控。”
沈念抬起头。
“那盏路灯坏了三个多月,一直没人修。但你出事那天晚上,它亮了。”
屋里安静了。风停了,搪瓷杯里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有人在那之前去修过。”林远说,“我后来查过。那盏灯不在市政的维修记录里,是被人自己接亮的。接上去的电线从隔壁楼的外墙拉过来的,用胶布缠着接头,胶布还没干透。”
沈念没有说话。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响了三声,第四声的时候接了。酒吧老板的声音,比早晨的时候更沉了一些。
“监控有备份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我说了,主板烧了。”
“我没问主板。我问的是备份。你店里的监控有没有云端备份。”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点。“沈念,你别查了。你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妈——”
他停住了。沈念的手攥着手机,拇指压在那道碎纹上。
“我妈怎么了。”
沉默。挂断的嘟声。沈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显示一分零三秒。她低头,屏幕暗下去之前,一条新消息弹了进来。未知号码。她点开。一张照片,她妈坐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背靠水泥墙,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睡衣,袖口卷到了手肘上面。光从高处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的阴影。嘴唇上有一小块亮。照片底部压着一行白色的字,像嵌进去的:“别查了。你妈在我手上。”
沈念盯着那行字,视线从字移到她妈的脸上,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往下垂。那是她妈不开心的时候嘴角的角度。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怎么了?”阿蘅问。
沈念没有说话。她把手机又翻过来,按亮,调转屏幕,朝向他们。日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张照片上。阿蘅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线又合上。林远的手从窗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沈念的拇指还悬在屏幕上方,离玻璃面大约一指的距离。她没有落下去。她看着照片里她妈的侧脸,看着那个抿着的嘴角,看着那行嵌进去的白字。阿蘅的呼吸在她旁边变浅了,拇指又开始搓食指的侧面。沈念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照片里她妈的脸被黑暗吞没了。
“她不是被看见的。”沈念说。她站在客厅中央,面朝着窗户的方向,背对着阿蘅和林远。“她是一直在看着别人的人。她看了七年,等一个人回头。她等到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等了。她说过,‘我已经忘了为什么等,但我还在等。’”她转过身来,“她就是阿蘅。”
阿蘅的指节在膝盖上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沈念看着阿蘅,声音不高:“你等我的时候,你没有说。你等到自己都忘了为什么等,但你没有走。所以我也一样。我不会走。”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楼道里的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她没有回头,但停了一下,侧过头说:“明天。老地方。”
阿蘅站起来,步子迈得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门框,那道旧划痕的位置,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才收回来。林远站在窗边没有动,把窗帘又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只灰色的猫已经走远了。他放下了窗帘。
沈念走下楼。声控灯亮了又灭。她数了从四楼到一楼的台阶,五十一级。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菜市场的时候,地上的水渍正在变干,从深色变成浅色,边缘在收缩。沈念经过菜市场出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有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低着头,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她没有减速,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目光掠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看见那个人也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他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部碎屏手机的边缘,凉的。拇指在边缘停了一下,移开了。
公交车晃了一下,启动了。沈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光落在掌心里。掌纹被光照亮了。她把掌心合拢,又松开。光还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