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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回音」 沈念收 ...


  •   沈念收到样书那天是个周四。早上邮差来的时候她正在给窗台上的花盆换土,手指沾着潮湿的泥土,听见门缝底下有东西推进来的声响。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撑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门口低头看。一个牛皮纸包裹,扁平的,边角被胶带封得严实,寄件人那一栏写着阿蘅的名字。她蹲下来,用沾着土的手指沿着封口的边缘撕开。土粒落在牛皮纸表面,和纸纤维混在一起,形成细小的深色斑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偏深的哑光,像是被时间压过的印记。包裹里面是一本书,淡蓝色的封面,比她之前收到的那本样书更厚实一些,边缘微微磨毛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封面的边角处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书的封面上印着那朵白色的小花,花瓣的位置和形状与她记忆中的日记本封面一致,但印刷的质感不同,笔触更细腻,边缘的过渡更自然,像是画师在临摹时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她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纸张的温度和她的手指温度之间形成了一层微弱的温差,像是这本书刚从别处被带到了她面前,还带着阿蘅书桌上那片空气的气息,干燥的,微凉的,像是存放了足够久之后才被寄出。
      她翻开扉页。上面印着献词:“献给我的两个家人。一个让我学会了被爱,一个让我学会了去爱。”献词下方多了一行手写的字,蓝黑色的钢笔字迹,笔压均匀,收尾处有一个极细的上挑。她认得那个字迹,从那些年的日记本上、从那些压在她抽屉底层的信纸上、从那些她反复读过的字条上。“样书只有五本。这一本给你的。省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好写到最后一章。雪落在那棵桂花树的叶片上,叶片的边缘开始卷曲。我在窗台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雪把树叶的形状重新描了一遍,然后我写完了最后一段。写完之后我没有马上保存,让那行字继续在屏幕上亮了很久。然后我保存了,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棵桂花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雪正在融化,水珠沿着叶脉的走向滑落到土面上。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窗台边缘的雪又积了薄薄一层。”
      沈念的视线在“雪正在融化”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阿蘅站在窗边,电脑屏幕的光在她身后暗下去,窗台上那棵桂花树在雪里立着,水珠沿着叶脉的走向滑落,在土面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边缘正在慢慢地向外扩散。她的指腹沿着那行字走了一圈,感觉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凹槽,每一个字都在纸面上形成了可以被触摸到的深度,像是这些话曾经被反复打磨过,在确定下来之前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修改。她把书合上,把手上残留的土冲洗干净,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是她在用手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晨光从玻璃涌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把纸面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纸张的纤维在透光下形成一层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被放大了的生命痕迹。
      她翻到目录,第一章的标题是“醒来”。她翻过这一页,开始读正文。第一段是阿蘅自己坐在酒吧门口等人的那个夜晚。沈念读到“我站在门口,看了五个小时”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页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能感觉到那段话在纸面上占据的重量,每一个字都落得稳,句号和句号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写的时候每一个停顿都被仔细考虑了,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自己的记忆之后,才把那些记忆放到了纸面上。阿蘅写她站在卷帘门前,隔着校服感觉到铁皮的冷,写她每一次有人从后巷方向走回来都看一眼,写她蹲在门口,手攥着书包肩带,攥到指甲印留在那上面。沈念读着那些她早已熟悉的细节,路灯坏了又亮了,两点之后街上的人少了,后巷安静了。但它们被放在纸面上之后,呈现出另一种质感,像是同一件事被从不同角度照亮了,原本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原本清晰的部分变得模糊。她的拇指在书页边缘停着,像是需要通过触摸纸张的边缘来确认自己正在经历的是真实的。
      她继续往下读。阿蘅写到垃圾堆旁边的那段,沈念读到“她躺在地上的时候,像一件被脱下来放错了位置的衣服”时,她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它们正按在书页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继续读。阿蘅写自己蹲下来,写自己伸手,写自己擦掉沈念手指缝里的干壳。“她的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我用拇指顶住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往上推。那些干壳碎成粉末,粉末的颜色是褐色的,和铁锈的颜色一样。我把粉末吹掉了,又换了一张纸巾。她的手掌在第七次擦拭之后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沈念的拇指在自己的掌心里蹭了一下,那里什么也没有,干净的,但她记得那一天。阿蘅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拉过她的手,从拇指开始擦。她记得阿蘅换了好几张纸巾,记得阿蘅自己的拇指上蹭上了暗红色的粉末,但阿蘅没有擦,继续搓她的指缝。
      她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段用斜体字排着的文字,比正文的字号小一些,像是被专门区分出来的声音:“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水面上,水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很深的地方有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旧疤还在,但不再是白色的,变成了一道极细的金线,像被缝进皮肤里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不疼。然后她醒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梦。”
      沈念的视线停留在“变成了一道极细的金线”那几个字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旧疤还在,浅白色的,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在这一刻,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她低头看见了它。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的走向滑过去,感觉到皮肤表面平整的触感。阿蘅在梦里看见它变成了金色。不是在现实中,是在梦里,在一个“她”看不见但阿蘅替她看见的位置。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把视线从手腕上移开。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一片叶子从枝头摇落,叶片在下落的过程中翻了一个面,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然后落在了窗台上。她的视线跟着那片叶子走完了完整的下落路径,叶片在窗台上停住的时候,叶尖正好指向店门的方向。她重新打开了书,翻到刚才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读。
      午饭的时候陈烁打电话来。她接起来的时候他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室外,风声持续而均匀,从听筒边缘渗进来,在通话声的间隙里形成了持续的背景。“我收到阿蘅的书了。你呢?”
      “收到了。”沈念说,“早上到的。扉页上有她手写的字。她说省城下雪的时候她写完了最后一章。”
      “我这边也收到了。”陈烁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风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细长的,像什么薄的东西被拉直了。“我读了一上午。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因为那段话写的是我在监控里看到你们的时候。她写的是我。她写‘那个人站在暗处,看着两个女孩从光里走过去。他没有上前,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站到光里。’她写的是我。”
      沈念握着手机,感觉到听筒边缘贴着耳廓的凉意正在被慢慢焐热。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听筒里和对方的呼吸之间隔着电话线的距离,频率不同,但也没有错开。“她写那段的时候跟我提过。她说她写的时候在纸上反复修改了三次。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写才能让你知道她看到你了,不是你在暗处看她们,是你也在光里。”
      陈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风声还在,细细的,持续着,从听筒里渗进来,在安静的那几秒里比通话时更清晰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读到那段的时候,把书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我在想那天晚上我站在暗处看着你们的时候,我没想过自己会被写进去。我以为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路过的,看了一会儿就走了的。但她把我写进去了,放在了光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她写那段的时候,笔迹比前后的都重。我能看出来。那段话的墨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在用力按着纸面。她在用力让自己承认那件事。她承认了,我也承认了。”
      沈念的指节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你本来就是光里的。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沈念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重新翻开书,从刚才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读。她读到第七章,阿蘅写四个人在薄雾碰头的那段。林远被写成了一个“坐在铁桌旁边、手指沿着旧划痕走了三遍”的人。阿蘅写他带来的那个旧书包,边角已经磨白了,拉链头断了一截。她写他把书包放在铁桌上,拉开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重新拉了一次才拉开。沈念读着那些细节,想起那天林远确实拉了一次拉链没拉开,又拉了一次。她当时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写下来。阿蘅写下来了。
      她读到“三只手叠在一起”的那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阿蘅写的是沈念在三只手叠在一起时说的那句“从今天起,你也是我选的人了”。阿蘅在书里写:“她说‘选’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就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那个词的重量不在声音里,在她伸出的那只手里。她的手摊开了,没有收回去。她等着别人把手放进去。我当时没有立刻放上去,因为我需要确认那双手是真实的。我是第一个放上去的。林远是第二个。我的手在下面,她的手指合拢的时候,我的指节在她的掌心停了一拍。那一拍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时刻。”
      沈念的视线落在“那一拍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时刻”那一行上。她把手从书页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她的掌心里空空的,被从窗户涌进来的光照着,掌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她伸出手,等着林远把手放上去。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动作会被写下来,会被另一个人用这样的文字描述出来。她把手掌合拢了,又松开,然后她又合拢了。
      下午的时候她读到了第十一章。那一章写的是雪地求婚。沈念读到阿蘅写自己站在窗台边数呼吸的那段时,她停了一下。阿蘅写:“她站在那棵桂花树前面,雪落在她的肩膀上。我隔着电话线听着她的声音,她在说‘他跟我求婚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台边,省城也在下雪。我看着窗台上那棵桂花树,叶片上的雪正在融化。我数了自己的呼吸,一共七次,然后我说‘恭喜你’。那七个呼吸是我用来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的时间。她不需要知道那七个呼吸。她只需要听到我说恭喜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沈念的视线在“那七个呼吸”上停住了。她数了自己的呼吸,七次,和她当时站在窗边等阿蘅接电话时数的次数一样。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和书里的那个时间重叠了,像是同一个呼吸在两个不同的时刻同时进行着。她继续往下读。阿蘅写到“倾国倾城”那句的时候,纸面上的字迹比前后的文字更重一些。沈念的手指沿着那一行字走了一圈,感觉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凹槽,比周围的行都深,像是阿蘅写这一句的时候笔尖用力扎进了纸面,隔着纸张的厚度,背面能摸到微微凸起的痕迹。
      傍晚的时候她翻到了全书的最后几章。她读到一段被阿蘅单独放在一页上的文字,页面的留白比其他的页更宽。“以前我以为爱是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现在我知道了,爱是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然后三个人一起往前走。”她看着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把书放平在桌面上,手指搭在页缘,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在指腹下的触感。页面的留白在文字的周围形成了一圈宽阔的空区,像是这段话被单独放在了那里,没有别的东西打扰它。
      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用比正文稍大的字号排着的话:“故事结束了。但日子还在继续。夏天来了,桂花还没开。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开。”她的视线在“一定会开”四个字上停住了。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玻璃落在封面上,把“薄雾满楼”四个字照亮了一部分,另一部分隐在暗处。她的手指搭在书的封面上,指腹沿着那朵白色小花的轮廓走了一圈,感觉到印刷的墨层在纸面上形成的微微凸起,在每一个花瓣的边缘都形成了可以被触摸到的边界。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阿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读完了?”沈念回:“读完了。”阿蘅说:“我一直在等你读完。你读完之后告诉我一声。我现在也在读,第二遍了。我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觉得时间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沈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她回了三个字:“门开着。”
      当天晚上,沈念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本书。她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读完了。你写的都是真的。我读第二遍的时候会带着我知道的真相去读你写的那一面。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是在找你。第二次读的时候我会读自己。”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我七年前拉你的手的时候,没有想过我会被写进一本书里。你把我写进去了,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但我认识那个被写进去的我。她还是我。只是被看见了一面以前没有被看见过的那一面。那面是金线的颜色。你在梦里看见的。我醒着没有看见。但你看见了,就算数。”
      她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页的封面上,把那朵白色的小花照亮了一半。她侧躺着,面朝着那本书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阿蘅发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书桌上摊开的书,翻到了“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那一页,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拧开了放在书页的空白处。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我睡不着,又翻到这一页。写这段的时候我坐在窗台边,外面在下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沿着玻璃表面滑下去,在窗沿处汇聚成更粗的水线,然后滴落。我在想你那道疤。它不是白色的了,它变成了一道极细的金线。梦里的人总是比醒着的时候更早看见真相。我写这一段的时候在哭,但我没有擦眼泪。因为眼泪落在纸面上的话,墨迹会晕开。我在等墨迹干透,等它被纸张吸收,然后再翻到下一页。所以如果你在这页纸上看到任何不均匀的墨迹,那是因为我的眼泪落在上面了。我没有擦掉。我想让你看到它。”
      沈念看着那行字,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打了几个字:“我看到了。”然后她又补了一句:“那道不均匀的墨迹。它在‘金线’两个字的上方。我昨晚读到了,我摸到了。它是干的,但它的边缘比周围的纸面略硬。你在那里哭过,然后你继续写下去了。”
      三天后,沈念在店里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信封是米白色的,边角被整齐地裁过,右上角贴着一枚普通的邮票,邮戳是深圳的。信纸上的字迹清秀,每一个字都工整地落在方格线以内。她坐在柜台后面读完了它,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拿起来读了一遍。
      “你好,我叫叶子。今年二十六岁,在深圳工作。读完《薄雾满楼》之后我哭了很久,然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光慢慢变亮,决定给你写这封信。我没有阿蘅,也没有陈烁。我一个人在深圳已经住了七年。七年里我搬过四次家,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打包、一个人搬运、一个人拆箱。上一次搬家的时候,我把一盆绿萝从旧住处带到了新住处,它就放在窗台上,每天浇一点水,已经长到了快要垂到地面。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薄雾’。但读完这本书之后,我觉得我也有一个可以称之为‘薄雾’的位置。只是它还没有名字。我以前觉得没有名字就没有什么关系,不命名就可以假装不存在。但现在我想,也许可以给它一个名字。不是因为非要它存在,而是因为它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看见。”
      沈念把信读完,放在桌面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枝条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还挂在枝头,颜色偏深,边缘开始卷曲,像是正在缓慢地收拢自己。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片刚才她注意到的花瓣被风吹动了一下位置。然后她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手机给阿蘅发了一条消息:“有一个人给你写了信。署名是‘叶子’。她一个人住,搬了四次家,养了一盆绿萝。她说她也有一个可以称之为‘薄雾’的位置,只是它还没有名字。她问我这算不算。我说‘算。等你开始给它起名字,它就有了名字。不用急,时间会慢慢来的,像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从嫩芽长到叶脉清晰需要时间一样’。但我没有真的回她信。我给你发消息,是因为我在替她问。这算不算?”
      阿蘅没有立刻回。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正在写的某一页稿纸,上面只有一段话,写在纸面的正中央。纸页的顶端有一行小字,写着“给叶子”三个字,加了一个冒号。正文是:“有些人站在‘薄雾’里,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光里。后来有人会告诉她,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的轮廓是被照亮的。所以它算。不是因为我说的算,是因为你的那棵绿萝在窗台上已经活了七年。七年里你搬了四次家,每次都没有丢掉它。你没有丢掉它,是因为它在替你活着。在一个你不知道怎么命名,但你一直在那里站着的位置上。”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我把这段话也放进回信里了。你说你在替她问,我在替她回答。我们两个中间隔着一个人,但我们回答的是同一个人。”
      沈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重新拿起那封读者来信,把它折好放回了信封里。她把它放在柜台的抽屉里,和继父那封信放在同一层。两封信在抽屉里并排放着,一封旧,一封新。
      当天晚上沈念回到家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阿蘅发来一张新的照片,拍的是她刚刚写完的一封回信,信纸摊开在桌面上。纸面上只有一段话。她的视线从信纸的顶部开始往下移动,跟着阿蘅的字迹一行一行地走:“可以的。不需要等到有人选你,你先选你自己。你选你自己之后,那些和你选同样方向的人会慢慢走过来。我在十八岁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蹲在校门口淋了很久的雨。后来有人停下车跑了过来。但我现在知道,即使她那天没有停车,我也应该站起来自己走。走路的姿势可能不太好看,可能会摔倒,可能走得很慢,但走起来之后就会发现,同路的人会在前面等你。你不能回头,因为回头的人看不见前面那些在等着你的人。你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你看见那些人和你同路的时候。”
      信的最后三个字单独占一行,在信纸底部偏左的位置:“可以的。”比上文的字大一号,笔尖落得重,在纸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凹痕。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明天我把这封信寄出去。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在回信里也回答了。你说你在替她问,我在替她回答。我们中间隔着一个人,但我们回答的是同一个人。我回答她的时候也在回答你。”
      沈念看着那行字。她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替她回答的时候,我也听进去了。你说‘走起来之后就会发现,同路的人会在前面等你’。我想告诉你,你不用在前面等我。你在我旁边。你一直都在我旁边。”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本书,翻开到最后一页,又读了一遍那段话。“故事结束了。但日子还在继续。夏天来了,桂花还没开。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开。”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间,翻到了同一本书的最后一页。沈念先翻到的。上午十点整,她坐在店里的窗边,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纸页上,她读完了最后一段话,手指搭在页缘没有松开。她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正好亮起来。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和温度在她的指腹下形成了一个可以被感知的边界。她读完那段话之后没有合上书,把手机拿起来,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照片里书页上的那段话被灯光照亮了,字迹清晰可见,“一定会开”四个字在照片的中央,被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她附了一行字:“我这边刚读完。上午十点整。”
      陈烁晚一刻钟。上午十点十五分,他在老店的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杯茶刚好凉了。他回了一张照片,也是最后一页,光线的角度不同,从左侧照过来,书页的右侧隐在暗处,像是他的台灯放在了左边。他附了一行字:“我比你晚一刻钟。我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杯茶刚好凉了。我在想阿蘅写‘一定会开’的时候,是不是也正好有一杯茶放在旁边,等她读完之后才端起来喝。她那杯茶可能也凉了。她可能是在茶凉了之后才写下这四个字的,因为凉了的茶比热的时候更安静。”
      阿蘅晚五分钟。上午十点二十分,她在省城的书桌前,窗台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有一片落在窗台上,她看见了它落下,然后翻过了最后一页。她回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书页平放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杯的阴影在灯光下形成了一道长条形的暗区。她附了一行字:“我刚翻到。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台上的桂花树正好被风吹了一下,有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我看见了它落下,然后我翻过了这一页。我比沈念晚五分钟,比陈烁早十分钟。但我们读到的是一样的。你读到‘一定’的时候,我也在读‘一定’。你读到‘会开’的时候,我也在读‘会开’。字是同样的字,落点是同一个位置。你看到‘开’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我也在看同一笔。我们是在同一个瞬间读完它的。只是你在的那个位置比我早收到光,所以你先翻过去了。但读到的内容没有先后,因为文字是同时到达的。我读到你读完的时候,我也读完了。”
      沈念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边缘透出的光在木头表面上形成一道细细的亮线,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完全消失了。她的呼吸在暗处继续运行着。她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之后,她看到的是同一段话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上被同时读完的场景。一个在省城的书桌前,台灯从左侧照亮纸面,窗台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一个在老城区的店里,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书页上,把“一定会开”四个字照得发亮。一个在另一个老城区的客厅里,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落在书页边缘,把她手指的轮廓勾出一道细亮的边。三页书被同时翻到了最后一面,三束光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落在纸面上,三个人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在了同一个位置。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的光是暖白色的,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亮区。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沙发靠背上。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约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阿蘅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台上那棵桂花树,晨光从左侧照过来,落在叶片上,把叶脉照得分明,在叶片表面形成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暗影。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每一滴都像被单独镶嵌在上面的。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今天早上它又长了一片新叶。从顶端发出来的,颜色比别的叶子浅一些,边缘带绒毛。我摸了摸它,很软,还没有完全展开。它和你的那棵可能是同一批长出来的。你的那棵今天早上可能也长了新叶。只是你不知道,它也没有告诉你。但它长了就是长了。你和它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新叶的数目是同步的。我数过了,它长了三片新叶在顶端,你的也应该是三片。因为我数完这边的之后在想,你那边也在同时长。时间在同步,只是隔着距离。”
      沈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枝条上确实多了一片新叶,从顶端发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的叶片浅一些,边缘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亮。她数了数,三片。叶片的大小和位置,和阿蘅描述的一样。她看着那三片新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新叶的边缘,指腹感觉到绒毛的柔软和叶片本身的韧性,触感和阿蘅描述的一致。三片新叶在顶端排列着,间距相等。她收回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长了。三片。你说的对。我数了,是三个新芽。你那边也是三个。我们隔着距离,但新叶是同时长出来的。我现在相信同步是真实存在的了。”阿蘅的回复很快:“我就知道。我今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数它,然后想你应该也在数。我数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现在应该站在窗边了。我应该没猜错。”
      沈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她站在那里,面朝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的温度。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感觉到晨风从她的指尖经过,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站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久到阳光从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手腕,在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滑去,落在窗台上,在水泥面上形成一小片亮区。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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