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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雪」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沈念在店里整理书架。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书脊上,把一排排书名照得发亮,那些烫金的标题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像是在用光为自己标注位置。她的手指沿着书脊滑过去,把几本放歪的书推正了,指腹在布面封面上蹭了一下,感觉到布料表面细微的纹理和温度,每一本书的封面都有自己的质地,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带着细密的颗粒感,像是什么材料被时间压平了之后形成的表面。书架最上层的那本旧诗集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磨损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偏旁还能辨认,像是被反复触摸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扉页,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已经褪了色,但在光线下还能看清轮廓。那是很久以前在省城旧书店翻到的那本,她后来也买了一本放在店里。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书脊对齐了旁边那本书的棱线,又调整了一次位置,才把手从书脊上移开。
      她走回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样东西,一封已经写好但还没有寄出的信。信纸是浅灰色的,对折了一次,折痕压在中间,纸面上方的日期是前天的。她把它拿起来,指腹沿着折痕的边缘走了一圈,感觉到纸张纤维在折痕处已经被压平了,形成了一个光滑的棱线,和周围纸面的粗糙形成了对比。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拿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很轻,一页纸的厚度,邮资贴好了,地址写好了,只差投进邮筒。她用手指在信封的封口处压了一下,确认它封好了,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锁芯滑入卡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云层正在变厚,从西边压过来,边缘带着一种偏冷的灰,底部从浅灰变成深灰,边缘从清晰变成模糊,像被水缓慢地冲散着。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看着那片云层移动的过程,看着它覆盖了远处工厂屋顶的信号灯,覆盖了更远处的电线杆,覆盖了地平线,每一步的覆盖都均匀,像是云层本身有自己的节奏,从西向东缓慢地推进着。空气里的温度往下掉了一截,她站在窗边的时候能感觉到窗玻璃内侧的凉意已经从玻璃表面渗进了窗框的金属里,摸上去是冰的,指尖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特有的凉,比玻璃的凉更深,像是什么从内部在散热。院子里的法国梧桐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银白色的叶脉,翻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正在从上方压下来。她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感觉到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掌纹的走向扩散开,在指根的位置停住了,像是一小片被缓慢压平的冷。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一片从窗前斜着滑过去,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在离开窗框范围之前被风往上带了一下,然后才往下落去,消失在窗台以下的位置。她盯着那片雪花消失的位置看了两秒,像是需要确认它确实落到了地面上。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然后是更多。雪下得很快,密度一直在增加,从稀疏变成密集,从偶尔飘落变成持续不断,像是天空被什么东西捅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在往外倾泻。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在接触到地面和屋顶时发出一种细微的、被压碎了的声响,那种声响很轻,像是什么被折断了又合拢,很快就被更多的雪覆盖掉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下的轨迹,有的斜着从右上方往左下方落,轨迹像一条被拉长的弧线;有的被风带起向上翻卷再落回,像是在空中被重新调整了方向;有的直直地坠下,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每一片都有自己不同的路径,但最终都落在了同一片地面上,像是所有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终点。窗台外面的铁皮面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边缘被风推成了细小的波浪状,一波一波的,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高一些,然后被下一波覆盖。她看着那些波浪状的边缘在风里被重新塑造,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在不断地修改它的形状,每一次修改都比上一次更精细。
      她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六角形的,每个角的末端都有细微的分叉,边缘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开始融化,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变成一小滴透明的水珠,停在她掌纹的沟槽里。她看着那滴水珠在掌纹里被体温慢慢蒸发,从边缘开始变小,留下一圈极细的水痕,那圈水痕的边缘正在变干,从清晰变成模糊。她接了三片,每一片都在掌心里留下了一道形状相似但位置不同的水痕,三道水痕在掌心里排列着,间距相等,像是被什么力量均匀分布过的。她手心的温度让雪花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后来落下来的雪花已经无法在她掌心里形成完整的六角形了,接触到掌心的瞬间就化成水珠,和前面的水痕汇合在一起,像是雪花的形状在被看见之前就已经消失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片湿痕,感觉到风的温度从她指尖经过,把水痕的边缘吹得更薄了,从边缘向中心收缩,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痕迹。她把掌心翻过来,让那些水痕在空气里慢慢变干,看着它们从湿亮变成哑光,从有边界变成没有边界,最后和掌心的皮肤融为一体。
      陈烁从街口走过来的时候,头发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没有打伞,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从大步变成小步,鞋底在雪面上留下的脚印从深变浅,从完整变模糊,像是他在接近的时候在调整自己的速度。他停在门前的台阶上,肩膀上的雪正在被体温慢慢融化,边缘渗出一圈深色的湿痕,在灰白色的外套布料上形成一个渐变的过渡区,从肩膀向手臂的方向扩散,深色的区域在不断扩大,像是体温在用可见的方式向外蔓延。他看见沈念站在门口,她的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接雪留下的水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亮,那些水痕在她的掌纹里形成了可以被追踪的图案,从生命线的起点延伸到掌心深处。他的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雪粒,在眨眼的时候会掉落几颗,又被新的覆盖上,像是在经历一个持续更替的过程。他停了一下,视线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停了一瞬,看到那些正在干涸的平行水痕,然后开口:“下雪了。”
      “嗯。”沈念的视线从他肩头那圈湿痕移到他的脸上。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细长的水痕,是雪融化后从下颌滴落时留下的,沿着那道浅浅的旧疤的方向向下淌,在喉结的位置汇聚成更大的一滴,然后继续往下淌。“去桂花树那边看看?”
      “好。”陈烁侧过身,让她先出来,然后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街边往老店的方向走。路面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雪面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压紧声,像什么被压实了,那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被放大了,又被两边的墙面反弹回来,形成一个短促的回响。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在灰白的天光下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睫毛上的雪正在融化,在颧骨上方形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那片湿润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像是被什么涂了一层薄薄的光泽。他外套的领口立着,边缘被雪浸湿了一线,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那圈深色正在慢慢地向外扩散,像是水在布料上渗开的速度。
      “我昨天收到了阿蘅的信。”沈念说,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雪在柏油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把路面的裂纹和修补痕迹都盖住了,变成一整片完整的白,像是被重新铺过的表面。“她在信里说省城也在下雪,和这里同一场。她说她站在窗台上那棵桂花树前面看了很久,看见雪落在叶片上的样子,雪在叶片边缘积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然后被叶片的弧度推着滑落,在叶尖聚成更大的一滴,然后坠落到土面上。”
      陈烁的步子没有变。他走在她旁边,两只脚落地的步幅一样大,雪在他的鞋底被压实又弹起,留下一道一道深浅交替的印痕。“她写了什么?”
      “她写了那行字,就是她发消息跟我说过的那行字。”沈念停了一下,感觉到雪落在她手背上的触感,凉的,又化开了。“她写那行字的时候,她书桌上的台灯是开着的。她在信里说,如果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看着同一场雪,那雪就不是冷的。”
      陈烁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在雪地里传得比平时更短促,像是雪把空气里的余音吸收掉了一部分,让每一个字都落得更实。“那她回信里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说。但她说等桂花树再长高一截的时候,她会带着新写好的稿子回来。”沈念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能感觉到雪落在她手背上的触感,凉的,又化开了,每一片雪花都在接触她皮肤的时候完成了一次从固态到液态的转换,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然后被空气带走。“她说的‘长高一截’可能是春天。”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已经积了一层均匀的白,边缘的轮廓被雪重新定义了一遍,从原来的直线变成了圆润的弧线,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描绘过。电线杆上的雪沿着线缆的走向堆积着,在中间形成一条细长的隆起,两侧的边缘被风雕刻成波浪状,每一道波浪的弧度都差不多,像是被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一只灰色的猫蹲在墙角,背对着他们的方向,正在舔前爪,舌头一下一下地刮过爪子上的毛,动作慢的,眼皮半闭着,它的背上积了一层薄雪,随着它舔爪子的动作微微颤动着,雪粒从背上滑落,在它脚边形成一小片细碎的白。沈念经过的时候看了它一眼,她想起之前在薄雾附近也见过一只灰色的猫,蹲在旧轮胎旁边舔爪子,姿态和这一只很像。她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记住了那只猫舔完爪子之后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的样子。
      经过那棵法国梧桐的时候,树冠上的积雪正在缓慢地滑落,一大片雪从高处落下,在风里散成细碎的雪末,落在她脚边,落在她鞋面上,在鞋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留下一个浅色的湿痕,又在新的落雪中被重新覆盖。那些雪末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小团白色的雾,然后散开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
      老店门口的那棵桂花树在雪地里立着。枝条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树冠的轮廓被雪重新勾勒了一遍,每一根分杈的边缘都比平时更清晰了,和周围的灰白天空之间形成一道可以被辨认的边界。最下面那根枝条的末端垂向地面,积雪从枝条表面滑落了一部分,在风里散成细碎的雪末,那些雪末在落地之前被风带起了一段距离,然后才缓缓落下。树干上那道旧痕的位置,雪积得比别处薄一些,像是树皮表面的温度略高,在融雪和积雪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雪在那里反复融化又凝结,形成了一小片比周围更亮的冰面,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沈念在树前面几步远的位置停住了。她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在雪地里被重新定义了一次,从深色的剪影变成了浅色的轮廓,像是它被从暗处移到了亮处。她站在那里,感觉到雪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每一片都在接触到皮肤的时候融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那些水珠在她的皮肤表面汇聚着,沿着颧骨的走向向下滑,在嘴角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在她下颌线的末端滴落了,在落下的过程中被风带偏了一线,落在了她的衣领上。
      陈烁站在她旁边。他的肩膀和她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垂着的手背上,在他手背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小片白色的聚集,边缘和皮肤之间的交界处正在慢慢地融化,从接触面向内渗透,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深色区域,像是体温在用可见的方式向外推进,把雪一步步地推回去。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雪正在被体温慢慢融化,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显露出底下被焐热的皮肤颜色,颜色从白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正常的肤色。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进口袋,不是外套外侧的口袋,是内侧那个贴着胸口的口袋。他摸了很久,指腹在布料内侧来回移动着,从口袋的上边缘摸到下边缘,又从下边缘摸回上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他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像是已经碰到了那片叶子的边缘,但他在口袋里多停了一拍,指腹贴着叶片表面,没有马上把它拿出来。那几拍里他的手保持着一个不动的姿态,像是怕拿出来的时候叶子碎了,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他抽出手来,手心里摊着一片叠好的枯桂花叶,边缘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会碎。
      “去年秋天落的第一片叶子。”他说,“我夹在书里,留了一年。”
      沈念看着那片枯叶。叶面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像是被时间慢慢抽走了水分,留下了更沉的颜色。叶脉凸起在叶片表面,像是被时间压出来的纹路,从叶柄向四周延伸,每一根分支都清晰可辨,在主脉的两侧对称排列着,像是一张被缩小了的地图。叶片边缘卷曲着,有一处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从边缘向中心延伸了大约一拃长,在裂纹的末端分成了两条更细的分支,像是河流的入海口。但整体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没有被折断,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指腹感觉到干燥的、坚硬的触感,像什么已经被时间固定住了,边缘的卷曲在她指尖下形成了一个可以被触摸到的弧度。“你留它做什么?”
      “留着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看。”他把叶子放在她手心里。叶片的边缘碰到了她掌心的水痕,很快就被润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从浅褐变成深褐,像是被什么渗透了。她能感觉到那片叶子在她掌心里停着,干燥的,坚硬的,边缘卷曲着,像一个被时间压平了的东西正在被重新激活,那处被润湿的深色区域在慢慢地扩大,从边缘向中心渗透,把叶脉的轮廓衬托得更加清晰了。
      他单膝跪下去。雪地的触感在膝盖落下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压紧声,像是什么被压实了。他外套的下摆垂下来蹭过雪面,在雪上留下了一道浅色的痕迹,边缘被新的雪慢慢覆盖,从清晰变成模糊,从完整变成碎片,像是在被时间一点点地抹去。他的右腿屈着,膝盖落在雪面上形成了一个浅坑,边缘的雪正在被体温融化,从接触面向外扩散,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深色圆圈,那个圆圈的边缘在不断地扩大,像是他跪在那里产生了一个缓慢扩大的影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但他的手心朝上摊开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方,让雪落在他的掌心里。雪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融化了,在他指尖留下冰凉的水痕,然后又被新雪覆盖。他的左手指节微微蜷着,放在膝盖上,指腹贴着已经湿透的布料,那片布料在他指尖下形成了一个深色的区域,正在从膝盖向大腿的方向扩散。他的呼吸在雪地里形成一小团白雾,从唇边升起来,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像是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了可见的东西,短暂地存在了一下又消失。
      “我这辈子被人丢下过三次。但你们,你和阿蘅,是第一次让我觉得,被留下比被丢下好。”他的声音不高,在雪地里比平时更短促一些,像是雪把空气里的余音吸收掉了一部分,让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因为有人会回来。”
      沈念低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摊开的手心上。雪在他睫毛上停了一下,然后化开,新的又落上去,每一次融化都让他的睫毛变得更湿,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细密的光。他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是深的,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纹路,像是被时间冲刷过的石头表面,瞳孔的颜色在雪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浅一些。他的手指在雪地上方微微张开着,掌心的雪正在被他的体温融化,又不断地被新的雪覆盖,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边缘在融化与凝结之间交替着,像是在经历一个持续的循环。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雪落在她面前,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的膝盖旁边,落在她的鞋尖前面,每一片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力量分配好了。
      她蹲下来。膝盖弯折的时候雪在她的裤腿上留下了一道湿润的痕迹,从膝盖向小腿的方向扩散,形成一个深色的三角形区域。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摊开的手旁边。两个人的手掌在雪地上方并排放着,隔着大约一指的距离,雪落在他们的手心里,融化的速度不同。他手心里的雪融得快一些,她手心里的雪融得慢一些,像是温度的不同在两个人的掌心里形成了两种不同的融雪速度。她感觉到雪落在她手心里的冰凉触感,从接触面开始渗进皮肤,又被体温推出来,形成一个交替的过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刚才的短促变成现在的稳,一进一出的间隔在拉长,和旁边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在同一个方向上接近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传上来,隔着衣服贴着胸口的位置,节奏平缓,和雪落的频率在同一个速度上。
      “好。”她说。
      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凉的,被雪浸过的温度,但很快就被焐热了。他的手指沿着她的指节合拢过来,指腹贴着她的指节侧面,从指尖到指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合拢,像是在完成一个被拆解开的动作。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正在从凉变成温,从温变成暖,每一次接触都在传递着同一种信号,从接触面向内渗透,像是一个被缓慢打开的门。她低下头,看见两个人交叠的手掌上方的雪还在继续落着,落在他们手指之间的空隙里,落在他们手背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她没有缩回手。她让那层白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被体温慢慢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沿着指缝滑下去,滴落在雪地上,在落点的雪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小极深的孔洞,然后被周围的雪填平了。
      风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在那一瞬间里,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回了原来的力度。然后风又继续吹了。风从桂花树冠穿过,把最上面几根枝条上的雪吹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散成一片细碎的雪末,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她感觉到那些雪末在接触她手背的一瞬间融化了,形成一层薄薄的湿意,然后被风吹干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在裤子上蹭掉了手上的雪水,指腹在布料上蹭了一下,感觉到那些水痕正在被布料吸收。
      那天晚上,沈念坐在客厅里。窗外还在下雪,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窄长的亮条,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从地板中央向墙角推进,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割成锯齿状。她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阿蘅的号码在最近通话的第一行,下面是一串她已经背下来的数字。她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按了下去。拨出键被按下的时候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从她的掌心传到指节,又传回桌面。
      听筒里传来接通的声音,响了两声,然后阿蘅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从室外走进屋里之后的暖意,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像是刚从冷空气中进入室内,声带还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细碎的,像是什么被拿起来又放下了。“喂?”
      沈念握着手机,感觉到听筒边缘贴着耳廓的凉意正在被慢慢焐热,从接触面开始向外扩散。“阿蘅,他跟我求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三秒里沈念听见阿蘅的呼吸,均匀的,没有变,一进一出的间隔和平时一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自己平静下来。她能听见阿蘅在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风声,细细的,像什么薄的东西被拉直了,从听筒边缘渗进来,在通话声的间隙里持续着。然后阿蘅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她把话筒贴得更近了:“恭喜你。”
      沈念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她握着手机,听见阿蘅在电话那头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变深,从刚才的浅变成现在的稳。“你要找什么?”阿蘅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过来,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她把话筒贴近了嘴边,每一个字的齿音都更清晰了:“我那个叫倾国倾城的人。”
      沈念的指节在手机边缘收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力度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指节在塑料壳上收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她听见阿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释然,像什么被放下了。那声笑在听筒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散开了。“你永远是伴娘。”沈念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蘅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永远。”隔了一下,她又说了一次,“永远。”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短,像是在确认自己说过的话,又像是在把它固定住。沈念听见她的呼吸恢复了,和刚才一样平稳。
      “省城下雪了吗?”沈念问。
      “下了。”阿蘅说,背景音里的风声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她又走回了窗边。“我刚从窗台边站起来。我在窗台上养了一棵桂花树,从种子开始的,大约到我膝盖那么高。雪落在它的叶片上,叶片还是绿的,雪积在边缘,没有盖住整片叶子。我在窗台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它被雪覆盖又融化,又覆盖。然后你打电话来了。”
      沈念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你那边冷吗?”阿蘅问。
      “不冷。暖气开着。我坐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被雪反射着,比平时亮一些。”
      “那你在窗边站一会儿。”阿蘅说,“站在路灯能照到的地方。我在省城也站在窗边。两边的雪是同一种。”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刚才写了一行字。在文档里。我打了一行字,然后存了。文件名叫‘家人’。”
      “写了什么?”
      “不是所有的爱都需要占有。”阿蘅说,“有些爱,是用来证明你值得被爱。我打完这行字之后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光标还在那行字的末尾跳着,我关掉了文档,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沈念没有说话。她听见阿蘅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均匀的,和她的节奏在同一个方向上。她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地放松下来。“永远。”她说。
      阿蘅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永远。”
      挂了电话之后沈念没有马上放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停在六分四十二秒,她看着那个数字从六分四十三跳到六分四十四,然后暗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边缘透出的光在玻璃面上形成一小片亮区,又暗下去了。她坐在那里,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窄长的亮条,落在她脚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她坐在那道光旁边,没有再移动。
      省城的另一边,阿蘅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省城的雪比老城区更大一些,落得更密,在路灯的光里被照得像细密的银线斜着切过窗外的暗色,每一根都清晰可辨,在暗色背景上留下短暂的轨迹然后消失,像是被画出来的线条在完成的瞬间就被擦掉了。窗台上那棵桂花树的叶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边缘正在融化,形成细密的水珠,沿着叶脉的走向滑落到土面上,在土面上形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区域,边缘正在慢慢地向外扩散。她坐在那里,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夜色里被雪重新描了一遍,枝条的分杈在暗色背景上清晰可辨,每一根分杈都从主干向外延伸,在末端分成了更细的末梢。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融化,露出一小截灰色的水泥台面,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花盆,花盆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搭着,指腹贴着木纹的走向。桌面上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毛了,纸张被反复翻过之后边角变得柔软。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字迹,有一些是近期写的,有一些是几个月前写的,日期不同,笔压也略有差异。她把手从笔记本上移开,放在键盘上。她坐在那里,面前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的电脑屏幕,光标停在第一行起始的位置。她看着那个跳动的竖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刚才的浅变成现在的稳。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指尖搭着字母键的上边缘,指腹压着键帽的凹陷处,感觉到塑料表面的微凉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开始打字。
      键盘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每一个键被按下去的时候发出短促的轻响。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打几个字会停一下,像是在等待下一个词从她脑子里浮现到指尖。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着,从左侧向右侧推进,在她停顿的时候跳动着,等她继续。她的手指在打完“占有”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键盘上方悬着,指节微微蜷着。窗外的风声也在那一刻变轻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然后她继续往下打。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所有的爱都需要占有。有些爱,是用来证明你值得被爱。”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她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第二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她按了保存键。弹出的对话框里,文件名那一栏她打了两个字:“家人。”她按了确定。文档的标题从“无标题文档”变成了“家人”。光标在文档的末尾跳动着,一下一下的,频率和她的心跳同步。她没有关掉文档,让那行字留在屏幕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对面的屋顶覆盖成了一整片白。路灯的光在雪地里被反射着,形成一圈一圈晕开的光,叠在一起,把整条街道照成一种暖黄色的半透明状态。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桂花树,叶片上的雪正在融化,水珠沿着叶脉的走向滑落到土面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窗台边缘的雪又积了薄薄一层,在路灯的光下泛着细密的亮。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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