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粮》澄澄BB

41、反钩

　　十一月初三。

　　天还没亮，照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青灰色，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是在催她走。

　　青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眼眶红红的。

　　“姑娘，该起了。”

　　照微坐起来，接过帕子敷了敷脸。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青芝的声音发哽，“就……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姑娘那几本账册……那个铁盒子……”

　　她说不下去了。

　　照微拍拍她的手。

　　“没事。东西在就行。”

　　青芝擦了擦眼泪，服侍她梳洗更衣。

　　还是那件素净的衣裳，还是那根银簪。

　　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不一样的是——今天之后，她就不在这院子里了。

　　照微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院子里还黑着。那丛枯死的芭蕉叶东倒西歪地戳在泥地里，那片埋过铁盒子的地方，现在是个坑。

　　她看着那个坑，想起昨晚的事。

　　裴既白说，让她走。

　　送去清河庄。

　　表面上是罚，实际上是……

　　是什么？

　　是保护？

　　还是让她去查那些在府里查不到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昨晚那番话，是在救她。

　　用规矩里的刀，救她的命。

　　“姑娘。”青芝在她身后，小声说，“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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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夫是个生面孔，低着头，不说话。

　　赵嬷嬷站在车旁，脸上堆着笑。

　　“沈姑娘，一路顺风。到了庄子上，好好守孝，别的事，别多想。”

　　照微看着她。

　　“多谢赵嬷嬷送行。”

　　赵嬷嬷笑得更深了。

　　“姑娘客气了。夫人说了，姑娘在庄子上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庄头周福会照应的。”

　　照微点点头，扶着青芝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动起来，咕噜咕噜地往外走。

　　照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府门越来越远，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她视线里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青芝在旁边，小声啜泣。

　　照微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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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停了。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帘掀开，一个人探进头来。

　　裴既白。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身上带着晨雾的湿气，脸色不太好看。

　　“下来。”

　　照微愣了愣，扶着青芝下了车。

　　马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四周是光秃秃的田野，一个人影都没有。裴既白的马拴在旁边一棵枯树上，正低头吃草。

　　“怎么了？”照微问。

　　裴既白看着她，没回答，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拿着。”

　　照微接过，打开。

　　里面是那个铁盒子。

　　她的铁盒子。

　　那些证据——那本账册，那叠陈有田的抄件，那六张回执，那半张票据，那块清河庄的对牌，那截红绳——一样不少，全在里面。

　　照微愣住了。

　　“这……这不是被秦氏收走了吗？”

　　裴既白看着她。

　　“昨晚我去要的。”

　　“她给了？”

　　“没给。”裴既白说，“但我拿了。”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拿了。

　　偷的？

　　还是抢的？

　　裴既白看出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不是偷。是换。”

　　“换？”

　　“那些东西，她留着也没用。”裴既白说，“她想要的是你认罪，不是那些纸。我告诉她，东西给我，你明天就走。她要是不给，我就把那些回执的事捅到宗族去。”

　　照微看着他。

　　“她信了？”

　　“她不信也得信。”裴既白说，“她比我更不想让那些事闹大。”

　　照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

　　沉甸甸的。

　　和她的命一样重。

　　“世子，”她抬起头，“谢谢你。”

　　裴既白看着她，没说话。

　　晨风吹过，带着田野里枯草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开口：

　　“到了庄子上，小心周福。”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周福？他不是……”

　　“他是秦氏的人。”裴既白打断她，“你姐姐八月去庄子，见的就是他。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周嬷嬷在庄子上摔断腿，也是他在管。”

　　照微攥紧了铁盒子。

　　“我知道了。”

　　裴既白点点头。

　　“还有，”他说，“那个老车夫，在庄子上。”

　　照微愣住了。

　　“什么？”

　　“他没死。”裴既白说，“被秦氏的人抓去了庄子，关在那边。周福看着。”

　　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

　　老车夫还活着。

　　在庄子上。

　　她可以去救他。

　　“你怎么知道？”

　　裴既白看着她。

　　“我查的。”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她。

　　“去吧。路上小心。到了之后，别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他拉了拉缰绳，马儿迈开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青芝在旁边，小声问：“姑娘，世子爷他……”

　　照微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想着刚才那些话——

　　周福是秦氏的人。

　　老车夫在庄子上。

　　别轻举妄动，等他消息。

　　她把铁盒子抱紧，转身上了车。

　　“走。”

　　马车又动起来，咕噜咕噜地往前。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看见外面的田野一片荒凉，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冬天了。

　　可她知道，春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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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中午的时候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车夫的声音传来：

　　“姑娘，到了。”

　　照微扶着青芝下了车。

　　面前是一个庄子，不大，土墙围着，里面几排房屋。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瘦，眼神精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姑娘？小的周福，是这儿的庄头。夫人派人来说了，姑娘来庄子上守孝，让小的照应着。姑娘快请进，屋子都收拾好了。”

　　照微看着他。

　　周福。

　　秦氏的人。

　　姐姐八月见的那个人。

　　周嬷嬷摔断腿，是他在管。

　　老车夫关在这儿，也是他看着。

　　她点了点头。

　　“有劳周庄头。”

　　周福笑得更深了。

　　“姑娘客气了。姑娘请。”

　　照微跟着他走进庄子。

　　身后，庄门慢慢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