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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风知意,星落未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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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把盛夏撕得滚烫,九月的风卷着枯黄卷曲的梧桐树叶频繁撞进教室,叶片与玻璃相撞发出细碎又连续的轻响,混着头顶老旧吊扇缓慢转动的嗡鸣,将高三开学独有的紧绷与燥热,牢牢裹在整栋教学楼里。文理重组的分班名单被牢牢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雪白的纸张被拥挤的人群揉得边角发皱,好几处都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微微泛毛,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挤在公告栏前,踮脚张望的身影叠着身影,喧闹的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将这片小小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林知夏攥着怀里的画夹,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凉的人造皮革外壳紧贴着掌心,带来微弱却踏实的凉意,这是他在喧闹人群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往前挤,只是安静地立在人群最外侧,脊背微微弓着,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梧桐树树影里缩,像一株习惯了生长在角落、从不主动争抢阳光的草。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名字一行挨着一行,挤得人眼晕,他耐着性子逐行缓慢下移,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穿梭,直到定格在名单的最后一行,“林知夏”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笔画温和,归属班级清晰地印在一旁——高三(8)班。
他向来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成绩卡在中下游不上不下,没有亮眼的排名,没有突出的科目,像一颗落在尘埃里的小石子,激不起任何波澜;性格温柔内敛,不爱说话,不擅长与人攀谈,更不懂得主动维系人际关系,永远是班级合照里最靠后、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看似好相处,对谁都温和客气,实则心里竖着一道无形的墙,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唯一的爱好,是把目光所及的风景、流动的光影、偶然撞见的温柔侧脸,都一笔一画细心收进速写本里。铅笔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是他与世界相处最舒服的方式,他守着自己小小的绘画世界,规矩又安静地生长,不招惹谁,也不被谁过多留意,不张扬,不越界,安安静静待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顺着走廊斑驳的墙面找到高三(8)班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桌椅拖动的刺耳摩擦声、老同学久别重逢的嬉笑打闹声、快速翻书的哗啦声、收拾文具的轻响,混着窗外聒噪得令人心烦的蝉鸣,一股脑涌进林知夏的耳朵里。过于热闹且陌生的环境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画夹,指腹反复摩挲着画夹边缘早已磨旧的痕迹,脚步放得极轻,轻到几乎没有落地的声音,生怕自己的出现打破教室里原本的氛围,引来多余的注视,让他陷入无所适从的窘迫。
他习惯性地往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走,那里光线偏暗,人流量少,足够安静,完美契合他所有的喜好与习惯。目光缓慢而谨慎地扫过教室里剩余的空座位,前排热闹喧嚣,中间座次拥挤嘈杂,直到视线稳稳落在靠窗那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才彻底停住,再也移不开。
那里只坐了一个人。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依靠身后的椅背,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手随意地撑着下颌,侧脸静静朝向窗外,目光落在楼外成片的梧桐树上,没有丝毫波澜。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眉骨锋利却不显得凌厉,浓密纤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又柔和的阴影,像被笔尖轻轻晕开的墨痕。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墨色的发丝上,为发梢镀上一层柔和又耀眼的金边,连轮廓分明的耳尖都被映得微微泛红。明明是一张足以让整个年级女生偷偷议论、放在心底的惹眼容貌,周身却散发出一种强烈到不容忽视的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喧闹、嘈杂与热闹,统统隔绝在外,自成一个安静又疏离的世界。
整个年级都如雷贯耳、无人不晓的名字。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顶尖学霸,无论大考小考,榜首的位置永远雷打不动,是老师口中最省心、最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是长相出众、气质清冷的公认校草,哪怕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能轻易成为所有人视线的中心;也是无数女生偷偷放在心底、不敢轻易靠近、不敢大胆言说的白月光,是高三年级里最耀眼的存在。
(os:这旁白够夸张,还最耀眼,我看你是夸张吧,谁记录的档案,拖出去斩了)
林知夏倒是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在食堂排队时的窃窃私语里,在教室课间的闲聊八卦里,在公告栏鲜红的排名榜上,却从未有过真正的交集,甚至连正面擦肩而过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在林知夏的世界里,沈星辞是永远站在光里的人,他有优异到令人仰望的成绩,有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外貌,有被所有人捧着、注视着的光环,前路坦荡明亮,一眼望去皆是繁花;而自己,是永远藏在阴影里画画的人,成绩普通,性格沉默寡言,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家境普通,连唯一热爱的画画,都只能偷偷藏在课桌深处,不敢轻易示人。他们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尘埃,隔着遥不可及、无法跨越的距离。
可此刻,沈星辞身边的空位,是教室里仅剩的一个。
林知夏站在教室门口,指尖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慌乱与局促。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足足十几秒,心里反复打了无数遍招呼的草稿,反复演练着开口的语气,才终于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空位一步步走过去。肩上的帆布书包被他轻轻放在桌角,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身边的少年一眼,又迅速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彻底盖过去:“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吗?”
沈星辞缓缓转过头,漆黑平静的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深得像一潭寒水,没有好奇,没有不耐,没有友善,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淡得让人捉摸不透。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嘴唇都没有轻轻动一下,便又迅速转了回去,继续望向窗外的香樟树,仿佛身边坐下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桌椅,而非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新同桌。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亲近,没有礼貌的回应,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客气,疏离,冷淡,沉默,是他们之间最初的全部基调,没有半分暖意。
林知夏轻轻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完全落回心底,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就悄悄从心底冒了出来,轻飘飘的,却格外清晰。他安静地坐下来,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动静,把怀里的速写本从画夹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仔细叠好,悄悄放在课桌最深处,又用厚厚的复习资料牢牢压在上面,像藏起一个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随后才慢慢拿出课本,轻轻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黑色的文字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往旁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