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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风撞满怀 月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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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最后一场考试铃声终于划破校园里长久的紧绷,沉闷的教学楼在铃声落下的瞬间被汹涌的喧闹彻底淹没,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欢呼、交头接耳的讨论声、桌椅挪动的轻响,还有学生们压抑了整整两天的轻松与雀跃。
走廊里很快涌满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有人揉着酸痛的手腕抱怨考题太难,有人仰着头畅想考完后的放松,有人互相核对答案时而惊呼时而叹气,热闹的气息裹着初秋傍晚的微风,在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肆意流淌。
谢清凝收拾东西的动作始终缓慢又轻缓,他指尖生得纤细苍白,骨节分明却带着几分病弱的单薄,连翻动书本的力道都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将笔、橡皮、尺子一一归置进素色的笔袋,又把摊开的复习资料仔细叠好放进书包,全程没有抬头,周身萦绕着一层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清冷疏离,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就在他刚合上最后一本课本,准备靠在椅背上稍作歇息时,一只温热滚烫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轻,却带着毫无恶意的亲昵与随意。
“谢清凝!可算考完了,坐了一整天都快闷坏了,快跟我出去透透气!”
温向晴的声音永远像正午最热烈的阳光,明亮、鲜活又充满朝气,带着没心没肺的快活与爽朗,尾音微微上扬,满是少年人的肆意。
他不等谢清凝回应,就半拉半拽地把人从座位上带了起来,脚步轻快地朝着教室外走去。
谢清凝没有丝毫反抗,甚至微微顺着力道向前走,任由温向晴拉着自己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三楼走廊靠窗的栏杆边。晚风卷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凉意扑面而来,拂动他额前柔软的细碎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清隽的眉眼,本就白皙的肌肤在傍晚的天光下,更显得透着一层淡淡的病态脆弱,却丝毫不显孱弱,反倒添了几分清冷易碎的美感。
他微微侧身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稍稍平复了身体里莫名泛起的燥热。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本装帧简洁的薄书,低头静静翻阅着,长而密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彻底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向来是这样,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清冷寡言,周身像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可唯独面对温向晴,这层屏障会毫无征兆地瓦解,从不拒绝对方的靠近,从不甩开对方的手,任由这个人毫无顾忌地闯入自己安静的世界。
温向晴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见谢清凝只想安静看书,也不黏着打扰他,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阳光又讨喜。
他转身就凑到旁边的宋知予身边,开始叽叽喳喳地打闹起来。
他天生性格开朗,待人热忱没心眼,对谁都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和谁都能迅速打成一片,嬉闹间推搡往来,蹦蹦跳跳没个正形,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走廊里不断回荡。
宋知予被他闹得没办法,躲了几次都没能避开,只能无奈地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嗔怪:“你别闹了,刚考完试也不消停,小心再摔着!”
这一推的力道其实极轻,可温向晴本就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眼前一晃,下一秒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清瘦却温热的怀抱里。
额头先轻轻抵上谢清凝的肩头,柔软的衣料贴着肌肤,带着淡淡的冷香,紧接着整个胸膛都紧紧贴住了对方的胸口,温向晴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清瘦的骨骼轮廓,还有那层薄薄布料下,原本微凉的体温在瞬间变得异常滚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周遭的喧闹、晚风的流动、远处的说话声都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两人相贴的体温,还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温向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道歉的话都忘了说。
鼻尖萦绕着一股专属于谢清凝的气息,清冽干净,像冬夜未被沾染的落雪,又像山间清冷的松风,好闻得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他下意识地缓缓抬头,撞进了谢清凝骤然收紧的眼眸里,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竟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慌乱与隐忍,深邃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在这时,谢清凝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书页摊开,被晚风轻轻吹动。
下一秒,剧烈到极致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谢清凝的喉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他的气管,将周遭的空气瞬间抽干,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吸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沉重又急促,像是要硬生生撞碎肋骨,滚烫的血液顺着血管直冲头顶,浑身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绯红,从脖颈处一路蔓延,爬上脸颊、耳尖,甚至蔓延到手腕与指尖,整个人都烫得吓人,像是发起了高热。
他的身体不会对温向晴产生任何过敏反应,这是命定的例外。这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是刻在骨血里的病症,是无法挣脱的枷锁,是靠近唯一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必须付出的惨痛代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向晴贴在自己身上的温度,那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让他排斥、不会让他起红疹瘙痒的温度,是能让他感受到安心与温暖的存在,可也正是这温暖,轻易就能勾动他心底拼命压抑的情愫。
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尝试呼吸都牵扯着喉咙发紧,眼前开始泛起细碎的白光,耳边温向晴的声音变得遥远又模糊,连身体的触感都开始变得不真切。
“谢清凝?你怎么了?!”
温向晴终于从愣神中反应过来,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慌忙想要从他怀里起身,可手腕却被谢清凝下意识地紧紧按住,连带着后背也被轻轻揽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舍。
谢清凝舍不得推开,哪怕每多靠近一秒,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也贪恋这片刻的温暖,甘愿承受这极致的痛苦。
谢清凝死死咬着下唇,原本淡粉的唇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感顺着神经飞速蔓延,他只能靠着这刺骨的痛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悸动。
指甲一下又一下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渗着淡淡的红痕,可他脸上却依旧强装着平静,努力维持着清冷的模样,只有微微颤抖的长睫、遍布脸颊的潮红、滚烫的体温,还有粗重却异常艰难的呼吸,暴露了他此刻正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痛苦与挣扎。
“我……没事。”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喘息,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微微偏过头,刻意避开温向晴满是担忧的目光,清冷的眉眼间被一层病弱的潮红笼罩,脆弱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勾人感,让人看了心头揪紧。
温向晴彻底慌了神,他认识谢清凝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浑身烫得像火炉,呼吸急促得几乎接不上,脸色红得反常,连站都快要站不稳,只能靠着栏杆勉强支撑身体,整个人都透着摇摇欲坠的脆弱。他向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从来不会照顾人,连自己都常常马虎大意,此刻面对难受的谢清凝,瞬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他想去扶谢清凝,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重对方的不适,想去找老师,又放心不下留下谢清凝一个人,只能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脸上平日里没心没肺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慌张与无措。
“什么没事啊!你都烫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温向晴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心疼,他伸出手,想探一探谢清凝的额头,确认他是不是发烧了,可手悬在半空中,又怕碰疼了对方,只能悻悻地收回来,语气里满是自责。
“都怪我,都怪我刚才没站稳,硬生生撞了你,对不起谢清凝,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跟宋知予闹的……”
谢清凝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硬扛着这波致命的悸动。
他抬眼,静静看着眼前急得眼眶都微微发红的温向晴,看着对方笨拙又真诚的担忧,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冰冷的心湖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层层涟漪,可这微小的悸动,换来的却是更剧烈的喘息与胸闷。
他多想开口告诉温向晴,是因为对你动了心,可他不能,也不敢。
他不敢让温向晴知道自己的病症,不敢让对方因为自己的病而远离,更不敢让自己彻底沉沦在这份心意里。他只能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心意、所有的挣扎都死死藏在心底,藏在清冷平静的外表下,独自承受这靠近与心动带来的折磨。
晚风再次轻轻吹过,卷起地上摊开的书页,也吹散了几分谢清凝身上的滚烫。
他缓缓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掌心已经一片通红,几道深深的掐痕格外显眼,呼吸终于稍稍平缓了一些,却依旧虚弱无力,胸口依旧发闷,浑身的潮红也没有完全褪去。
他慢慢抬眼,看向眼前满脸焦急、快要哭出来的温向晴,清冷的眼底,破天荒地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像寒冬里的冰雪悄然初融,像深夜里的昙花悄然绽放,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是独属于温向晴的温柔。
“不怪你。”
他轻声说道,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温柔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温向晴看着他这抹难得的笑容,看着他泛红却依旧清俊好看的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也悄悄热了起来,心头泛起一股奇怪的酥麻感。
他慌忙挠了挠头,把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觉归为担心过度,不敢再多想,只是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扶着谢清凝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生怕用力过猛伤到他,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真的没事吗?要不我扶你回教室坐下休息,或者我去给你接杯温水?你别硬撑啊,要是难受一定要告诉我。”
谢清凝轻轻点头,没有拒绝温向晴的搀扶,目光缓缓落在对方扶着自己胳膊的手上,那片相触的皮肤没有起红疹,没有瘙痒,只有安心的温度,可这温度背后,是随之而来的、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致命的心动。
他悄悄垂下眼,再次用指甲轻轻掐了自己一下,用尖锐的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身体的平稳,任由温向晴半扶着自己,一步步慢慢走回教室。
温向晴全程绷着神经,扶着谢清凝的手不敢松开,脚步放得极慢,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确认他的状态,嘴里还不停小声念叨着,让他慢点走,别着急,笨拙又认真地学着照顾人,那份藏在兄弟情里的在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身后的宋知予捡起地上的书,拍掉上面的灰尘,看着两人相互搀扶着远去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满脸疑惑与不解,忍不住小声喃喃自语:“奇怪,谢清凝刚才那反应,脸那么红,呼吸那么急,怎么跟……跟动情了似的?看着也太不对劲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惑。
走廊里的晚风依旧轻轻吹拂,带着初秋的清爽,卷走片刻的喧嚣,也将刚才那个紧紧相拥的瞬间悄悄珍藏。
只有晚风记得,谢清凝藏在平静清冷外表下,那窒息般的深爱与痛苦挣扎,记得他每一次靠近的贪恋,每一次动心的隐忍,每一次掐着自己硬扛的绝望。
那些看似反常的反应,那些藏在细节里的隐忍与痛苦,都是埋在文字里的伏笔,等着未来某一天,真相揭开的时刻,让所有回头细看的人,瞬间读懂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靠近与心动。
谢清凝靠在温向晴的搀扶下,脚步轻缓,每一步都走得克制又小心,他不敢再看身边的人,怕多看一眼,就再也压不住翻涌的心意,怕下一秒就会在这份心动里彻底窒息。
可他又忍不住贪恋这份唯一的温暖,贪恋温向晴身上的阳光,贪恋这世间独一份的不会过敏的触碰。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挣扎还会无数次上演,可只要是温向晴,他甘之如饴,哪怕每一次接触都要在生死边缘走一遭,他也不愿放开这唯一能靠近的温暖,不愿推开这命定里——
唯一能治愈他过敏。
唯一能让他动心的人。
温向晴还在小声地说着话,说着考完试要去吃的小吃,说着周末要一起去的地方,语气欢快,依旧把所有的情绪都当做兄弟间的情谊。
他没有发现身边人紧绷的身体,没有发现对方藏在眼底的隐忍,没有发现那看似轻微的不适背后,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挣扎与深情。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背影上,拉长了身影,温柔又静谧,将所有的痛苦与隐忍、贪恋与心动,都藏在这傍晚的晚风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深处,只待时光慢慢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