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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晨光里未说出口的慌   天光是 ...

  •   天光是从窗帘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的,浅淡却温柔,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安静的房间里,将黑暗一点点推到角落。
      温向晴是被浑身舒服的暖意烘醒的。
      他睡觉一向不老实,手脚都没个规矩,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间时,就下意识往更暖的地方蹭了蹭,鼻尖蹭到一片微凉却柔软的布料,清清淡淡的白茶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钻进来,好闻得让人不想离开。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困意一点点褪去,才慢悠悠睁开眼。
      视线刚一清晰,就撞进了近在咫尺的侧脸。
      谢清凝还维持着平躺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整夜都未曾挪动过分毫。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愈发柔和,却也愈发单薄。晨光落在他挺翘的鼻尖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皮肤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温向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不知何时搭在了谢清凝的腰侧,腿也轻轻贴着对方的小腿,整个人几乎半侧着身子靠过去,连呼吸都轻飘飘落在谢清凝的颈侧,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纤细脖颈上的绒毛。
      温向晴吓得瞬间清醒,连忙往后缩了一大截,手忙脚乱地收回自己的胳膊,耳朵微微一热,挠着头发小声道歉:“抱歉抱歉,我睡觉真的太不老实了,没压到你吧?你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谢清凝的脸色。
      少年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唇色也比平时浅一点,唯独耳尖还残留着一层未褪干净的薄红,像是被夜色悄悄烫过,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谢清凝缓缓睁开眼。
      瞳仁是浅淡的茶色,刚睡醒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可在触及温向晴的那一刻,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慌乱。
      被窝里的手指悄悄蜷起,指甲再一次稳稳抵上掌心那几道昨夜便已留下的红痕。
      尖锐细微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一点点压下胸腔里骤然升起的闷堵,也压下喉咙口那一丝浅浅的喘意。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淡得几乎听不出波澜,像山涧融雪般轻缓:“没有。”
      简简单单一个字,平稳得不像话。
      可只有谢清凝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贴近的温度、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白茶气息、落在颈侧的温热呼吸,每一样都在狠狠拉扯着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让他的呼吸不自觉轻了一拍,胸口泛起细密的、难以忽略的发紧。
      那不是害羞。
      是身体在无声地发出警告。
      只是这些,他永远不会让温向晴知道。
      温向晴见他没生气,立刻松了口气,从床上蹦起来,动作轻快又鲜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太阳。他拍了拍柔软的床垫,大大咧咧地笑:“都怪我这床太舒服,你肯定不习惯!我去给你找牙膏牙刷,都是新的,毛巾我也给你拿干净的,保证干干净净!”
      他说着就转身往衣柜方向走,背影明亮又耀眼,连发丝都沾着晨光的暖意。
      谢清凝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微微垂着眼,抬手极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指尖下,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轻跳,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钝痛,无声地提醒着他,昨夜一整晚的克制有多艰难,有多煎熬。
      靠近、呼吸、体温、气息……
      所有在别人眼里最平常不过的东西,落在他身上,都成了一次次濒临失控的考验。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旁人轻轻一碰,他就会皮肤发红、发痒、呼吸发紧,严重时甚至会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恶心晕眩。医生查不出确切的病因,只说是极其罕见的特殊性过敏,体质异于常人,只能尽量避免一切不必要的触碰。
      于是他习惯了疏离,习惯了冷淡,习惯了站在人群最边缘,习惯了把自己裹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里。
      直到温向晴出现。
      那个少年是第一个敢毫无顾忌靠近他的人,是第一个敢牵他手、揽他肩、笑着凑到他耳边说话的人,是唯一一个触碰他时,他不会产生任何过敏反应的人。
      像是命定的例外。
      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太暖,太亮,太容易让他动心。
      而动心,对他而言,是比接触过敏更可怕、更致命的事情。
      一旦心跳失控,一旦情绪翻涌,一旦那份压抑不住的在意冲破底线,他的身体就会立刻出现反应——呼吸急促、胸口发闷、喉咙发紧、浑身发烫,再严重一点,便是眼前发黑,窒息休克,甚至失去意识。
      他不能让温向晴知道。
      不能吓到他,不能拖累他,更不能让这束唯一的光,因为自己的病而远离。
      所以他只能忍。
      只能藏。
      只能在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心跳失控时,用指甲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拉回理智,稳住呼吸,装作一切如常。
      谢清凝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脆弱与慌乱都已被清冷掩盖。他慢慢坐起身,浅灰色的宽松睡衣从肩头微微滑落,衬得他肩线愈发清瘦单薄,脖颈线条纤细而好看。
      只是领口之下,锁骨边缘,隐约能看见一片极淡极淡的红,悄无声息地蔓延着,被他藏得小心翼翼,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房间门外很快传来温向晴轻快的脚步声,少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乐呵呵的,满是朝气:“谢清凝,我把东西放门口啦,你慢慢洗漱,我在客厅等你!”
      “嗯。”
      谢清凝轻声应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晨光里。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整齐摆放着崭新的牙刷、牙膏、一杯温水,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毛巾,上面还残留着阳光晒过后淡淡的清香。
      心底最软的地方,轻轻一动。
      随之而来的,是胸口再一次熟悉的闷堵。
      谢清凝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紧绷,端起东西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偏白,耳尖却依旧泛着薄红,眼尾也染着一层极淡的粉晕,平日里清冷无波的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拧开水龙头,冷水顺着指尖流淌而过,带来一点点短暂的凉意,稍稍压下皮肤底下不断翻涌的燥热。
      他快速洗漱完毕,不敢在充满温向晴气息的空间里停留太久。
      每多待一秒,那份无处不在的白茶香气就会缠得更紧,让他的心跳更乱,让他的克制更难。
      走出卫生间时,客厅里已经飘着淡淡的奶香。
      温向晴正盘腿坐在茶几前,笨手笨脚地拆着面包包装袋,指尖笨拙地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开,急得微微鼓着腮帮子,模样鲜活又可爱。桌上摆着两杯热牛奶,一杯冒着淡淡的热气,一杯已经晾到了温凉的程度——显然是少年特意为他细心晾好的。
      听见脚步声,温向晴立刻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漫天星光,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陷:“谢清凝快来!我不会做饭,只能凑活吃面包牛奶,你别嫌弃啊!”
      他说着,立刻拿起那杯温凉的牛奶,起身快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朝谢清凝递过去。
      谢清凝伸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擦过温向晴的掌心。
      只是一瞬间极短的触碰,没有过敏,没有不适,却是另一重更可怕的反应。
      谢清凝的心脏猛地一缩。
      呼吸骤然轻了一拍。
      握着玻璃杯的指节瞬间泛白,连骨节都微微凸起。
      他垂着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指尖在杯壁上悄悄收紧,极轻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慢得刻意,每一步都在强行稳住身体里翻涌的异样。
      温向晴丝毫没有察觉身边人的细微变化,只当他是身体弱、性子安静,叼着一块面包就乐呵呵地凑过来,盘腿坐在谢清凝身边,叽叽喳喳地开始规划今天的行程。
      “我们等会儿去游乐园好不好?我早就想去了!”
      “我要坐过山车,超级刺激的那种!”
      “我们还要去买棉花糖,草莓味的,你应该也喜欢吧?”
      “对了对了,我们还要拍合照,就拍那种大头贴,留作纪念!”
      少年的声音清亮又轻快,像山间叮咚的泉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热忱,毫无保留地撞进谢清凝的心底。
      谢清凝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抬眼看向身边眉飞色舞的少年,目光浅淡,却在温向晴笑起来的那一刻,极轻地、极浅地弯了一下眼角。
      那是独属于温向晴的温柔。
      是他对全世界都冷淡,唯独留给这个人的例外。
      只是无人知晓,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靠近、每一句落在耳边的声音,都在让谢清凝胸口的闷堵越来越重,让皮肤底下的发烫越来越明显,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掐紧掌心,用痛感稳住那快要失控的心跳与呼吸。
      阳光透过窗户大片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地毯上,落在茶几的面包袋上,温暖而明亮,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温向晴吃得开心,见谢清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几乎没怎么动面包,立刻拿起一块柔软的吐司,自然而然地朝谢清凝嘴边递过去,语气热忱又直白:“尝尝这个,超软的,一点都不腻,你吃点!”
      谢清凝抬眼。
      视线直直撞进温向晴亮晶晶的、毫无杂质的眼眸里。
      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整片阳光,干净、纯粹、热烈,毫无保留地望着他。
      那一刻,谢清凝胸腔里的闷堵骤然加剧。
      喉咙口瞬间涌上一阵浅浅的窒息感,耳边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的眉眼,和自己心脏疯狂失控的跳动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偏头,动作轻得不易察觉,却精准地避开了那一下过于亲近的距离,声音轻得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自己来。”
      温向晴的手顿在半空,愣了愣,随即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收回手:“也是,你不爱别人凑太近,是我疏忽了。”
      他依旧没有多想。
      只当谢清凝是天生冷淡,不习惯亲近。
      可谢清凝却在温向晴低头啃面包的瞬间,悄悄攥紧了沙发下的手。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痛感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强行压下喉咙口即将溢出来的浅喘,压下胸口快要绷断的窒息感,压下皮肤底下几乎要烧起来的滚烫。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胸口起伏得极轻、极快。
      连放在腿上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垂着眼,安静地看着眼前少年无忧无虑的侧脸,看着他吃得一脸满足,看着他眉眼弯弯的笑容,心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克制与煎熬。
      靠近是命定的例外。
      动心是致命的危险。
      他贪恋这束光,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独属于他的例外,却又不得不时刻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拼命靠近,一边拼命克制,一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独自承受着身体与情绪的双重拉扯。
      温向晴很快吃完了手里的面包,抹了抹嘴,又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翻出游乐园的照片给谢清凝看,脑袋不自觉地朝谢清凝的方向凑了凑,肩膀轻轻贴着对方的胳膊。
      只是一瞬的触碰。
      谢清凝的身体猛地一僵。
      浑身的汗毛都像是瞬间竖了起来,皮肤底下的细火瞬间烧得更旺,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后,烫得惊人。
      他迅速屏住呼吸,指尖掐得更紧,痛感愈发清晰,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温向晴依旧毫无察觉,手指点着屏幕,乐呵呵地介绍:“你看这个旋转木马,超好看的,我们等会儿一定要坐!还有这个海盗船,虽然有点吓人,但是一起坐就不怕了!”
      他说得兴高采烈,完全没注意到,身边那个清淡安静的少年,每一次呼吸都在小心翼翼,每一次心跳都在濒临失控,每一次被他靠近,都在生死边缘悄悄走了一遭。
      谢清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因为不能被触碰,被其他小朋友孤立、疏远、害怕,只有温向晴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对他笑,说“我不怕你,我跟你玩”。
      那时候的温向晴小小的,暖暖的,像一颗小太阳,直直撞进他灰暗孤寂的世界里。
      从那以后,温向晴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例外。
      唯一可以触碰的人。
      唯一可以靠近的人。
      唯一让他舍不得推开,也无法推开的人。
      可他偏偏,又不能动心。
      一动心,就是万劫不复。
      “谢清凝?谢清凝?”
      温向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少年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点疑惑,“你在想什么呀?怎么发呆了?是不是不舒服?”
      说着,温向晴就想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
      谢清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轻轻一躲,再次避开了触碰,声音依旧清淡,却掩不住一丝极淡的紧绷:“没有。”
      他不能让温向晴碰到他的额头。
      体温的异常,心跳的急促,只要一触碰,就会全部暴露。
      温向晴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收回手,不再勉强:“那我们快收拾一下出发吧!早点去游乐园,人少不用排队!”
      “好。”
      谢清凝轻轻点头。
      温向晴立刻蹦蹦跳跳地去玄关换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阳光落在他身上,美好得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
      谢清凝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缓缓松开掐紧掌心的手指,掌心几道深深的红痕清晰可见,泛着淡淡的红。
      胸口的闷堵稍稍缓解,却依旧沉甸甸的,皮肤底下的滚烫也还未完全褪去,耳尖的红依旧明显。
      他抬眼,望向玄关处那个鲜活明亮的身影,眼底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像冰雪融化后的春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却又迅速被隐忍与克制覆盖。
      他知道,只要温向晴还在他身边,只要这束光还照亮着他的世界,他的隐忍、他的克制、他的煎熬、他每一次靠近都要拼命压住的致命反应,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在每一次对视里。
      在每一次触碰里。
      在每一次呼吸相闻的温柔里。
      在每一次无人看见的掐紧掌心的细节里。
      而这些藏在眼睫下、藏在指尖里、藏在泛红耳尖上的秘密,他会一直守下去,藏下去,藏到再也藏不住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也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只要能留在温向晴身边,只要能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像小太阳一样永远明亮,就算要他每一刻都在克制与煎熬中度过,就算要他一次次在死亡边缘徘徊,他也甘之如饴。
      温向晴换好鞋,回头朝他挥挥手,笑得灿烂耀眼:“谢清凝,快点啦!我们出发去游乐园!”
      谢清凝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清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整片无人知晓的、滚烫又隐忍的心事。
      他迎着晨光,一步步朝那个少年走去。
      像走向光,也像走向一场注定无法回头的宿命。
      白茶的清香在空气里轻轻缠绕,温柔缱绻,无声无息。
      无人知晓,这干净温柔的香气之下,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克制,怎样以命相抵的靠近,怎样一场,不动声色却足以燃尽一切的暗恋。
      而所有伏笔,都已悄悄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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