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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 别管了,玩 ...


  •   某市级三甲医院,住院区的某间病房内,左右两边拢共分布着四五张床,或坐或躺的病患们要么手、腿打着石膏,要么有一副拐杖侧靠在床沿待命。
      护士查完房离开,一位提着果篮的短发男人侧身让位,随即踏进病房,他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把慰问品放在凳子上,年轻人嘴巴微张,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明明不是不善言辞,此刻却罕见无措,最后居然问:“你……恢复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毕竟当下距离那场横祸才过去半个月,昨天对面又刚进行过小手术,无论缝合的伤口和断裂的骨头都还没长好,哪里谈得上‘恢复’二字,着实招笑。

      年轻人探望的病患,一位身穿宽松病号服的女孩坐在床边,左手绑着石膏,用绳子吊着挂在胸前。
      在他进来之前,她正眺望着窗外的风景放松,虽然面色惨白,神情却不像来者一样纠结——她,余霄羽转过头,视线随之投向此时心理活动一场忙碌的访客,眼神里蕴含的情绪平和得吓人。

      至少后者有点,就一点点被吓到了。

      年轻人明白,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呃,没有说对方表现得一蹶不振,就能让他松口气的意思,那也很糟糕。
      但余霄羽过分淡定的表现,终归让访客心生疑窦,思路往另一个方向狂奔不止——

      她,会不会想不开啊?

      打石膏的病患开口:“主治医生不建议我继续打比赛了,我准备这个赛季结束后就退役。账号卡由战队处理,找继任者或者拆掉补强现有账号都可以,我不介意。”

      这一段话余霄羽说得流畅,像是早就考虑明白。而暗自揣度,又暗自担忧的年轻人闻言不由得愣住。
      “什么?”他大跌眼镜,“但我记得你签的合同……账号卡归你个人所有啊!”

      选手的账号卡会被战队买下,然而余霄羽是一个特例。
      她以降低薪资、出席部分商业活动为条件,保有了账号卡的归属权。

      他们两人前后脚进入战队,又占着青训营的头两名,板上钉钉了要同期出道,就一直在提前磨合,互相之间还算熟悉。
      签合同这事一般不好拿上台面议论,但战队也防不了选手私下交流。况且队友和普通的公司同事不一样,选手还是没有班味的十八岁青年,偷摸着聊聊这个无可厚非。

      所以余霄羽的特殊合同,年轻人是知道的。
      而会特意这么做的人,必然对账号卡寄托了非同小可的感情。

      但是曾经极其看重账号卡的女孩,却如此说道:“我的情况,以后肯定没机会再玩荣耀,拿着它也没意义。与其丢进抽屉里落灰,不如帮战队一把。”
      表情依旧淡淡的,眼神也是,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重要的决定。

      “你觉得呢,队长?”
      “……”

      无法张口拒绝,‘队长’只能沉默以对。
      因为战队和他自己,都需要这份‘遗产’。

      片刻后,访客抬起眼。

      视线前方,是连半个赛季都没撑过的队友,就像一架推力不足的火箭,尚未进入太空就解体坠地。
      如果再多给一些时间让她成长,也许会有人发现、关注这架火箭,可现在么……也只有偶然谈及‘最速退役的选手’时,能联想到‘余霄羽’的名字了。

      ……不。年轻人马上纠正自己,恐怕根本联想不到吧!
      毕竟她、他们暂时还没有能让人记住的亮眼表现,这本该是之后几个月、几年内的拼搏目标。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小余,甘心吗?”

      年轻人又想骂自己了。

      这不是常规赛失利,对着积分榜的惨淡排名自勉的场合。
      打得不好,回去多练、多复盘、多思考,备战下一轮、下一赛季,总能得到努力之后的结果。
      手废了和赛事失利是一回事吗?不甘心又怎么样,还能截肢重新长个完好如初的妈生手?

      ‘队长’在记者面前总试着圆滑,心里也知道有些话只会让双方都不舒服。可他以己度人,难以接受命运的捉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无意义的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搭档啊,即使不设身处地感同身受,他也无法甘心搭档如此退场!

      年轻人内心的翻江倒海,微微显露在了神情之中。

      余霄羽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观察了队长好一会儿,看得人家逐渐坐立难安。
      他垂头,也垂下眼:“我的错……不好意思,当我没问。”
      然而,她却回答:“不是,我没什么不甘心,真的。顶多有点小遗憾,不用太替我难过。”

      队长快速抬了抬眼睛,镜片后的眼神挂着明晃晃的不信,但又快速掩饰住了。
      他无意再给‘前’搭档带去更多伤害,还是收敛点吧!

      压下心里的种种情绪,年轻人拖了个椅子过来,坐着把保护果篮的塑料膜撕开。
      水果品种还挺多,他头也没抬地问:“苹果,生梨?”
      她答:“橘子。”

      你这家伙……Yes or no,偏偏要选or吗?

      队长无奈地瞥她一眼,病患在对方的视线中自然地解释:“吃点橘子香蕉算了,难道你还想跑去洗水果、拿刀削皮?别到时候把手指割破了,小心点吧。”
      虽然很想说他的技术没那么烂,但这回她讲得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搭档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如果偏偏就出意外了怎么办呢?
      年轻人很难不去想象一番,然后立马被诸如‘手伤影响操作,队长进入轮换’、‘新赛季战队出师不利,战队痛失二员大将’、‘记者提问战队是否有拜菩萨以求转运的计划’……

      怎么这么命苦啊!

      一系列凄凄惨惨的脑补内容震慑住了年轻人,他心惊胆战地剥了根香蕉递过去,苦笑道:“好吧,安全为上。”

      说完,他还给自己也剥了一根,和病患面对着窗户啃起香蕉,黏黏糊糊的口感正是某人心情的真实写照。
      场面莫名滑稽,偏偏两人谁都不尴尬,各自默默地吃完了水果,也没要续杯。
      年轻人扶膝站起,准备和倒霉队友道别——正在赛季中,身为战队的新队长,他很忙碌,留给探病的时间并不多,况且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说什么都像在揭伤疤。

      “下周比赛是我们的主场,周日我会再来一趟。”他推了推眼镜,显得很斯文,“账号卡的后续处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到时候我再通知你……”

      余霄羽仰起头,平静地瞧着斯文的队长,右手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丢给他。
      这抛投动作来得十分莫名其妙,果篮还是他出钱买的,拿他的东西送给他是什么操作?但稍微想了想,他读懂了‘前’队友的意思——祝你‘苹’安。
      果然,她随后就说:“不要来。我明天出院,你没事少出行,专心比赛。这赛季各个战队出道的新人都不错,竞争激烈。别到时候我读研了,你们连一枚冠军戒指都没、”

      “会有的。”

      竞人不能被质疑‘没冠军’,余霄羽话音未落,队长就膝跳反射似的迅速回答。
      可随即,他不由得黯然叹息:“会有的……”但不是这个赛季。

      这年头的选手,谁心里没有一个打破嘉世三连冠的梦想呢?

      他起初也暗暗怀着这样的雄心壮志,然而能扛能打的搭档车祸退赛,队伍里其他选手的水平不如人意,角色装备也差别家一截,连做梦的底气都磨得不剩多少……
      季后赛,这个赛季,战队的目标只能是季后赛,冠军梦,只能留到下个赛季。

      镜片遮挡了眼神的变化,但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余霄羽瞧得一清二楚。
      “丧气什么。刚出道就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以后肯定会更好的。”病号反过来鼓励道,“拿到冠军记得发消息,到底也有我账号卡的一份。”

      这是一个不知会持续到哪一年的约定,年轻人有点伤感,却又因此振作了几分精神。
      他点头应下:“好,一定。”

      见他那么认真,余霄羽提起嘴角,勾出明快的弧度——这副罕见的画面把队长惊得眼镜差点滑下去。
      平时没几个好脸色,天生冷漠脸的病人如是说:“不要较真啊,队长。刚刚是想让你别灰心才那样说的,没催你拿冠军的意思……按照你的节奏来。”
      “喔,明白。”他答,也笑了笑,“我努力不让你等太久。”

      两人相视一笑,余霄羽心中不免感慨。

      她发现,队友遭逢意外被迫退役的天大倒霉事,以及战队艰难求生的现状,给年轻人的眼底涂了点不醒目的青色。
      他平时挺爱干净的,即使衣品一般,也会注意打理仪表。只不过最近休息得不好,心事又多,难免顾及不上。短发有点乱,衣服有点皱,于是略显不修边幅。

      满打满算,余霄羽和他相处的时间很短,加上出道前的青训时期,拢共也就半年左右。
      但她认可这位队友、队长,所以即使可能会叫人不高兴,也决定开口。

      “其实,我想说的是——”

      *

      九岁的余霄羽一觉睡醒,脑袋懵懵的。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大大的自己,还有很多台电脑、电脑里的游戏,以及好多好多人……底下观众和两个解说员不断惊叫,吵得她脑壳疼。
      显示屏的画面花里胡哨、视角乱转,有时长大的自己在台上,有时会去台下。身边经常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大哥哥,聚在一起讨论她听不懂的东西。

      小朋友起初十分莫名其妙,倍感无聊,盼着梦快点结束,还幼稚地喊了几次‘芝麻开门’、‘巴啦啦能量’……嗯,是九岁孩子的独家咒语!但依旧毫无成效!
      秉持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心态,她开始认真关注梦境的内容,就像平时妈妈打业务电话,某个小朋友即使听得一头雾水,也非要坚持从头听到尾一样。

      余霄羽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听懂。
      事实上,九岁的她比八岁的她进步了很多,这给了她很大的自信。

      九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小孩儿百无聊赖地瞧着花里胡哨的屏幕,居然还瞧出些名堂来了。

      她想:这是我的未来?我以后会一直玩这个?电脑里的游戏貌似很有意思啊!

      兴致勃勃地追更到怪梦的末尾,小朋友眼看着成年的自己起高楼,眼看着楼塌了……
      哦不好意思,并没有那样的高楼,属于是刚打完地基就遭遇大地震,直接入土为安。

      出道、车祸、入院、退赛,怪梦在两人关于比赛的对话中戛然而止,意犹未尽的小朋友还想继续听,却被无情踹回现实,仿佛梦境自带防沉迷系统。
      懵懵地起身,顶着杂乱的头发回想了好多遍梦中画面,余霄羽逐渐抓狂——

      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

      *

      穿山甲什么的先别管了,梦里的故事再好玩,日子还是要过的。

      很快,漫长而奇异的梦就被“姐姐的钱是妹妹的两倍,两人共有一百元……”、“七年前,妈妈的年龄是儿子的六倍……”等小学生奥数思维训练题覆盖。
      为时一周的小学生活过后,余霄羽已经忘记了梦的九成内容,剩下的一成也和雾里看花差不多,连‘穿山甲事变’的那位队长,放在这层滤镜下都产生了朦胧美。

      但她忘七忘八忘了一堆东西,唯独清晰地记得——那个游戏的名字叫做荣耀!

      这一年,余霄羽九岁,电脑的普及率还不高,仅在20%以下。
      虽说乘以人口来看是个庞大的数字,可当它散落到更庞大的人群里去后,实在渺小。
      而非常幸运的是,她家的条件相当不错,真就配了一台放在书房。

      电脑是她爹拿来办公的,余霄羽偶尔能在周末一屁股霸占位置,玩几把系统自带的蜘蛛纸牌和扫雷。
      做梦后的第一个周末,她早早抢占位置,火速打开网页搜索‘荣耀’,得到了名词解释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加上后缀‘网游’,又收获一系列‘是兄弟就来砍我’的花哨页游。

      ……不是,我荣耀呢?

      余霄羽四月出生,金牛座。
      什么土象星座之类的东西她不知道,但脾气偶尔和牛一样倔是真的。

      小脑袋瓜比较简单,万万没想到荣耀此时还未出现,把珍贵的游戏时间全花在搜索里去了。
      搜索行动无果,她就寻思着也许能找人问问呢?
      于是隔天上学时揪着几个成绩稀烂的同学来回盘问,还不死心地拷打了他们整整一个月,烦得几人一下课就冲出教室躲着她走,甚至想倒反天罡向平时最怕的班主任求助。

      最后实在没招了,余霄羽只能投靠家长,挑了个爹妈齐聚的时候,询问他们听没听过‘荣耀’。
      这两人一个是大厂就职的技术型人才,另一个开了家公司搞点对外的咨询服务,哪里接触过网游?当然都说没听过,随即意外自家宝贝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以为会听到‘表弟讲的’、‘同学在玩’、‘网页弹窗看到的’、这类回答。
      结果小宝贝扬起眉毛,自豪地大声宣布:“我梦到的!”

      夫妻均是一愣,而后相视一笑,耐心向女儿解释梦到的都是假的,醒了以后就没啦。
      百般努力却遍寻不及,余霄羽其实已经有所预感,就是凭着一口气在支撑。听到爹妈的说明后情绪十分稳定,虽然内心略感失落,但乖巧接受了现实。

      现在,让我们恭喜那几位吊车尾同学成功出狱。

      *

      做梦小插曲很快就被包括当事人在内的所有人遗忘,小学生继续重复念书、找朋友玩、年龄加一、身高加若干的过程,从小豆丁变成了大一点的小豆丁。
      如此循环三年,余霄羽荣升预备班,并且即将迎来骇人听闻的期末周。

      因为家里管得松,即便临近重要考试,她依然能在周末快乐玩电脑。可蜘蛛纸牌玩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手滑双击了企鹅图标的通讯软件。
      自动登录账号的同时,屏幕右下方跳出一则广告——12月3日,荣耀,不见不散!

      ……荣耀?荣耀!

      黑眼珠立刻就瞪得像铜铃,被遗忘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袭来,很模糊,但好歹是想起来了。
      她心想爸爸妈妈不是说梦里都是假的吗,那这是什么,我在做白日梦?

      所以,梦是真的?

      一股电流倏地从尾椎蹿上头皮,长了三岁依然是小朋友的余霄羽当即冲出书房,直奔昨天下午才结束跨国出差,正在客厅沙发里低头回业务消息的亲妈。
      “妈咪,我想玩荣耀!”
      “荣耀……?什么东西?”

      发完消息,亲妈抬头,恰好看见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花里胡哨的游戏广告。
      放在平时,那肯定看看就过了,可偏偏这则广告介绍的游戏,它叫作荣耀!

      三年过去,亲妈早就不记得女儿曾经的梦,但她的反应和当初一模一样。
      “怎么忽然想玩网游了?”她放下手机,“网游要花很多钱才能变厉害的哦,这个钱我和你爸不能支持。”
      小朋友哪管这些,只顾频频点头:“嗯嗯,好啊!随便玩玩嘛,不花钱!”

      亲妈揉揉女儿脑壳,把短发揉得一团乱,顶着鸟窝头的小孩也不生气,还朝她笑。

      其实升入初中后,新同学私底下给余霄羽起的绰号是‘面瘫’,因为真没怎么见过她笑。
      是天生不爱笑吗?倒也没有。

      其中有笑点高的原因,但主要是她在长辈那里遇到过不愉快的事,养成了不喜欢对外人笑的习惯。
      在自家人面前,她没那么面瘫,甚至也挺爱笑。

      “那行吧。”亲妈大方道,“书房那台电脑要拿来跑数据,不能让你下载乱七八糟的软件。正好年龄也差不多了,回头让你爸在你房间里配一台。”
      “真的啊?谢谢妈咪!”

      听起来很玄幻,但这就是余霄羽家的日常。

      有话就说,有事好商量,从来不按头强逼女儿干这干那,甚至允许她在期末碰电脑,并不一味关心考试的成绩……结果反而养出了个‘别人家的孩子’。
      总而言之,梦里被迫中断的荣耀之旅,某位小朋友马上就要提前几年再走一回了。

      这一次,会变得怎样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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