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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一 · 汴梁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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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庆历五年,二月十九。
沈砚之醒来时,窗外有鸟鸣。
不是西湖边的画眉,是汴京屋檐下最常见的麻雀。他闭着眼听了片刻,习惯性地用舌尖抵了上颚——口干,昨夜又多喝了两盏。
二十年了,他还是改不了睡前饮酒的习惯。
“大人。”
脚步声轻得像猫,采薇端着铜盆进来,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她将帕子拧得半干,垂首递上,眼睫低敛,不敢直视。
沈砚之接过,擦了把脸。
帕子是粗布,有些磨脸,但二十年了,他早习惯了。刚来那年他还嫌弃过,说这布糙得能刮痧,吓得当时伺候的小厮跪了一夜。后来他就不说了。
“今日沐休,”采薇小声道,“裴家小郎君一早派人来问,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胡饼铺子,问大人可有空同去。”
沈砚之顿了顿。
裴晏。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孩子,狄青麾下副将的儿子,国子监里最跳脱的学生。二十出头,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
像一个人。
像二十年前的他。
“回了罢,”他放下帕子,“就说我要去趟相国寺。”
采薇应了,退出去时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她在沈家三年,始终学不会在他面前放松——这位沈大人待人和善,从不打骂下人,可她总觉得他像隔着一层雾,看着近,伸手却摸不着。
沈砚之起身更衣。
青色的直裰,皂色的软巾,腰间的玉佩是晏殊去年送的,说是御赐之物,他推辞不过才收下。铜镜里的人鬓角已有些许灰白,眉目温和,唇角微微下垂——这是常年不笑的痕迹。
其实也不是不笑。课堂上讲《论语》,讲到“有朋自远方来”时,他也会弯一弯嘴角。只是那笑意从眼底过一遍,便散了,落不到实处。
采薇说,大人像庙里的菩萨,慈悲,却不近人。
他没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他二十年前在西湖边也笑得没心没肺,说他也曾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走过苏堤春晓,说那个姑娘的名字他每天睡前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念了二十年,念到那张脸都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一团光,像隔着一层水看月亮?
没人会信的。
他也不需要人信。
相国寺的早市还没散。沈砚之穿过人群,听着汴京话、蜀中话、甚至还有几句听不懂的西夏话,鼻尖是胡饼的焦香和香料的气味。有妇人挎着篮子讨价还价,有小贩吆喝着卖新到的蜀锦,有孩童追着跑过,险些撞上他的衣袍。
他侧身让了让。
那孩童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又跑远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怔了一瞬。
那个笑,让他想起一个人。
不是星冉,是另一个——那个二十年前刚到汴京的自己。那时候他也会这样跑,会这样笑,会对一切都好奇。他还记得第一次吃胡饼时烫了舌头,记得第一次逛相国寺时被扒手摸走了钱袋,记得夜里睡不着时对着月亮骂娘——
骂这该死的古代,骂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骂完了又想,星冉在干嘛呢,她是不是还在等他。
后来他就不骂了。
后来他学会了用青盐漱口,学会了写一手漂亮的苏体,学会了见到上官时躬身行礼、见到同僚时含笑寒暄。后来他能在酒桌上谈笑风生,能接下晏殊递来的每一句诗词,能在国子监的课堂上把《论语》讲得头头是道。
后来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北宋士人。
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看到孩童的笑,比如闻到雨后泥土的气味,比如梦里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会恍惚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饮尽杯中酒。
“沈大人?”
沈砚之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衣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两尾鱼,脸上带着惊喜的笑:“真是您!下官刚才还怕认错了,远远看着就像——”
他顿了顿,一时想不起这人的名字。
那人也不介意,笑着拱手:“下官是开封府的刘主簿,去年您来讲过学,下官还向您讨教过一篇策论。”
“刘主簿。”沈砚之含笑点头,“今日沐休,来买菜?”
“可不是,内子说想吃鱼,打发我来看看。”刘主簿晃了晃手里的鱼,“大人您呢,来相国寺是——”
“随便走走。”
刘主簿“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见那位沈大人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人群,望着寺院的飞檐出神。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主簿忽然觉得,这位沈大人看起来有些孤独。
可他又说不清,一个在汴京做了二十年官、有晏殊这样的上司、有裴家那样的学生、朝野上下都夸温润君子的人,怎么会孤独呢?
沈砚之站了很久。
久到早市散了,人群散了,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是二月十九。
二十年前的今天,他在杭州的实验室里打了一个盹。
醒来就到了这里。
二十年。
七千三百个日夜。
他想,星冉现在在干嘛呢?她一定以为他死了吧?她有没有再找一个人,结婚,生子,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她还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想起西湖边那个话不多、眼神干净的少年?
应该会吧。
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转身,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采薇还在家等着他回去用午膳。
裴晏那孩子估计还在生气他不肯出门,明天上课时又要噘着嘴装委屈。
后日晏殊约了去他府上赏花,说是有几株新到的洛阳牡丹。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汴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回去”的事了。
那是一个太遥远的概念,遥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梦。他现在是沈直讲、沈博士、沈大人,是晏殊的下属,是裴晏的老师,是采薇口中那个“像菩萨”的人。
至于沈砚之——那个二十五岁的、眼睛干净得像藏着星星的研究生——
大概早就死了罢。
死在了二十年前的某一天。
死在了他还没学会用青盐漱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