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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巷余音 “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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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杰的尸首被抬回府衙时,天已经快亮了。
何君凝一整夜没睡,眼睛红肿着,却还是强撑着完成了最后一次验尸。假的周文杰身上没有任何搏斗痕迹,确实是投河自尽。他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衣袋里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愿来世,不做镜中人。”
何君凝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真的陈文远——或者说,真正的周文杰——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死于胭脂中的毒。他的脸上还带着死前的痛苦,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两具尸首并排躺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何君凝验完最后一处,站起身,腿一软,险些摔倒。季明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得厉害。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立刻,回去睡觉。”
何君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季明烛抬手止住。
“案子已经了结了。真的周文杰死了,假的周文杰也死了。剩下的,交给文书去写。你需要休息。”
何君凝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黑暗的宁静。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她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样。她揉了揉眼睛,忽然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抬头一看,季明烛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锅热粥。看到她醒来,他微微一笑。
“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何君凝愣了愣,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走过去坐下。
“你……你怎么在这儿?”
季明烛给她盛了一碗粥,递到她手里:“我来看看你。阿青不在了,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何君凝接过粥碗,低下头,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季明烛一眼,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阳光。她连忙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两人静静地吃完了饭。季明烛收拾碗筷,何君凝靠在床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几个月来,她经历了太多生死,见过了太多爱恨。萧寒鸦、阿青、阿碧、周文杰、陈文远、柳眉、王小姐……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每一个人都被执念折磨得面目全非。
她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怕自己也会因为爱一个人,而做出疯狂的事。
“在想什么?”季明烛收拾完,走回她身边,轻声问道。
何君凝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季大人,你说,爱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恨?”
季明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求不得。”
何君凝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季明烛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求不得,是这世上最苦的事。你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你想见的人见不到,你想留的人留不住。时间久了,就会变成怨,变成恨,变成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狂。”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
“但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爱变成了执念,把执念变成了刀刃。”
何君凝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
“季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季明烛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平静。
“你说。”
何君凝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何仵作!”一个差役的声音响起,“城西……城西又出事了!”
何君凝的话堵在喉咙里,和季明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
城西的一条小巷里,围满了人。
何君凝和季明烛拨开人群走进去,只见巷子深处,倒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身上没有伤,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何君凝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死了。
她蹲下身,开始检查。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死因不明。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涣散,但眼白上有几道细小的血丝,像是剧烈挣扎过的痕迹。
她继续往下检查,忽然,她的手停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疤痕。
和那些流民身上的一模一样。
何君凝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看向季明烛。
“又是流民的后人。”
季明烛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一个黑影上。
那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追!”他大喝一声,拔腿就追。
何君凝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一条条小巷,追到了城西的一片废墟前。
那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旧宅,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黑影闪进废墟之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季明烛和何君凝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废墟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呜声。他们穿过一片片瓦砾,走到一处相对完整的房间前。
门虚掩着。
季明烛轻轻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忽然,一盏灯亮了起来。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房间里的景象。
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角落里,脸上覆着一张寒鸦面具。
萧寒鸦。
何君凝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季明烛身边靠了靠。
萧寒鸦看着他们,缓缓摘下了面具。
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可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萧寒鸦,眼神里满是仇恨和疯狂,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可现在,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季大人,何仵作。”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好久不见。”
季明烛握紧手中的剑,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被流放三千里了吗?怎么回来的?”
萧寒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流放?那不过是我演的一场戏。周延知道我没有杀够,他不会真的让我死。他让我走,是让我去杀那些他不敢杀的人。”
季明烛心头一震:“周延让你杀的?”
萧寒鸦摇摇头:“他不需要让我杀。他只是给了我自由。他知道,我会自己去杀。”
他往前走了一步,何君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萧寒鸦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何仵作,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
何君凝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寒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阿青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何君凝的心猛地一紧。
萧寒鸦说:“他说,对不起。他说,那三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安心的三年。他说,如果有来世,他还想给你当护卫。”
何君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萧寒鸦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何仵作,你知道阿青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何君凝摇摇头。
萧寒鸦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
“因为你验尸的时候,从来不把那些死人当死人。你跟他们说话,跟他们道歉,说‘对不起,要验你的伤了,忍一忍’。阿青说,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仵作,对死人这么温柔。”
何君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萧寒鸦继续说:“他说,你让他觉得,那些死去的人,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疼。他说,他不是在给你当护卫,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报答你。”
何君凝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季明烛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给她无声的安慰。
萧寒鸦看着他们,目光里闪过一丝羡慕。
“季大人,何仵作,你们比我幸运。你们爱着的人,就在身边。不像我,爱的人,早就死了。”
他转过身,走向废墟深处。
季明烛想追,却被何君凝拉住了。
“让他走吧。”她的声音沙哑,“他已经没有杀意了。”
季明烛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萧寒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荡:
“季大人,告诉周延,他的命,我暂时留着。等我死的那天,会来取的。”
废墟里重新陷入寂静。
何君凝靠在季明烛肩上,无声地流泪。
季明烛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月光透过断壁残垣洒进来,照在两个紧紧依偎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何君凝终于抬起头,擦干眼泪。
“季大人,我……”
季明烛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何君凝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轻声道:“我……我想说,谢谢你。”
季明烛笑了,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谢什么?”
何君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道:“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可以依靠。”
季明烛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柔情。
“君凝,我想对你说的话,也很久了。”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你愿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废墟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群差役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周延。
周延看到他们,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
“季大人,何仵作,你们没事吧?”
季明烛摇摇头:“没事。萧寒鸦走了。”
周延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何君凝身上,欲言又止。
何君凝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周大人,出什么事了?”
周延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何仵作,你……你父亲来了。”
何君凝愣住了。
她父亲,何远山,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商,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可她离家多年,和父亲早已断了联系。他怎么会突然来京城?
周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来,是为了你的婚事。”
何君凝的心猛地一沉。
婚事?
父亲你我虽好几年不见,对我的方方面面也不了解
我想跟您说的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就不用您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