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个透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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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讲台的粉笔灰里照出一小片光柱，灰尘在里面慢慢飘。
这是高二开学第一周，教室里的味道还没变——粉笔、消毒水、还有暑假留下的闷热气。
班主任秦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她三十五六岁，短发，运动服，眼神温和但藏着一点锋利。她扫了一眼教室，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规矩，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名选座位。从第一名开始，一个一个上来挑。”
教室里有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往心仪的位置搬。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苏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掐着食指指节。
他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校服拉得很高，下巴几乎缩进领口里。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不是故意的，只是懒得去剪。
他的成绩是二十三名。班级一共四十五个人。中游，不上不下，不争不抢。这位置他很满意——靠墙，不用给谁让路，下课可以直接趴着睡觉，上课走神也没人注意。
“第一名，林笑笑。”秦老师念。
林笑笑蹦跶着上去，挑了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理由是她近视但不爱戴眼镜。她坐下来的时候，马尾辫甩了两下，转头就跟后桌说起话来。
苏瑾没抬头。谁坐哪儿跟他没关系。
“第二名……”
“第三名……”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位置一个个被挑走。苏瑾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掐一下，松开，再掐一下。他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掐了三年掐出来的。他妈说这是毛病，他爸说这是没出息的表现。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掐指节的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
“……二十三名，苏瑾。”
他站起来，往前面扫了一眼。教室里还剩七八个空位，都在后排。他习惯性地往靠墙的位置走。
然后他看到那个位置旁边的人。
齐刘海，低马尾，校服拉得很高，正低头看一本书。她整个人缩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张被遗忘在角落的便利贴。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
她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打节拍。
苏瑾认得她。郭雨晴，坐他隔壁组一年多，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具体哪十句他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借过”“谢谢”“嗯”之类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郭雨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瑾也点点头，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桌面上有人用涂改液画了一朵花，画得很丑，花瓣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被人用涂改液涂掉了。
苏瑾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是谁画的？为什么画？为什么又涂掉？
不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哎哟！”
后排突然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是王浩，外号胖子，苏瑾前桌，全班唯一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男生。王浩一脸八卦地看看苏瑾，又看看郭雨晴，咧嘴笑了：
“苏瑾你可以啊，跟郭雨晴当同桌了？”
苏瑾没说话。
郭雨晴也没说话。
王浩继续：“你们俩一年不说话，现在成同桌了，这缘分，啧啧。”
“你话好多。”苏瑾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王浩嘿嘿一笑，转回去了。但他的嘴没停，很快跟旁边的男生嘀咕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我跟你说，苏瑾和郭雨晴，班里最透明的两个人，坐一起了，以后这角落更安静了……”
“透明”这个词落进苏瑾耳朵里。
他没反应。习惯了。
窗外有鸟叫。教学楼后面的那棵梧桐树上，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叫两声停一下，叫两声停一下。
苏瑾继续看桌面上那朵丑花。
旁边的人动了动。
郭雨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飘过来——甜的，暖的，像小时候被子里晒过太阳的味道。
大白兔奶糖。苏瑾认得这个味道。他妈偶尔会买，说是小时候吃惯了，改不掉。
郭雨晴注意到他的目光，愣了一下。她看看手里的糖纸，又看看他，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递过来。
“吃吗？”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苏瑾也愣了，摇摇头：“不用，谢谢。”
郭雨晴点点头，把糖收回口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她手指又开始在书页边缘划动。一下，两下，三下。
苏瑾继续看桌面上那朵丑花。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他的手上。
二
放学的时候，苏瑾一个人走的。
他习惯走小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墙，墙根长着青苔。大路上人多，要侧身让来让去，麻烦。小路虽然远一点，但清静，可以慢慢走。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墙上看了一眼。
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你看见我了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墙根的一株野草。
苏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超市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他妈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装袋子。她四十五六岁，穿着红色工作服，头发用发网扎着，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很快——扫码、装袋、找零，一气呵成。
她笑着跟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老太太也笑了。
苏瑾没进去。他妈下班要九点多，现在进去也没话说。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拐个弯，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
苏瑾爬上四楼，开门进屋。
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一台老电视、一个玻璃柜，柜子里塞满了杂物。茶几上放着二十块钱，压在一个碗下面。碗里有剩饭和炒土豆丝，用保鲜膜盖着。
他爸已经出门了。出租车司机，晚班，六点出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回来。
苏瑾把保鲜膜揭开，把碗塞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然后坐在茶几前吃。
电视没开。手机没看。就吃饭，嚼，咽，再嚼，再咽。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经过阳台的时候，他看到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大半，垂头丧气地挂在盆沿上。
他妈上个月买的，说添点绿色。后来忘了浇水，就成这样了。
苏瑾站了两秒，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倒进去。
然后进自己房间，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旁边。他看了很多年了，一直没想明白这裂缝是怎么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的消息。林笑笑在群里发了一堆表情包，然后问“明天体育课选选修，你们都报的什么”。
下面有人回“篮球”，有人回“瑜伽”，有人回“不知道”。
又有人回：“林笑笑你话真多。”
林笑笑回了个鬼脸表情。
苏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选修课的事他差点忘了。体育课要选专项，一整年不能换。他本来想选太极，听说那个不用动，站着比划就行。但看了一眼名单，“太极”后面已经写了二十多个人，名额快满了。
他往下翻。
“综合格斗”后面只写了三个人。
综合格斗。听起来很累。但人少，不用排队，不用跟人挤，不用在人群里等着被叫名字。
他点了“确认”。
管他呢。熬过这节课就行。
三
同一时间，另一个小区里。
六层的老楼，比苏瑾家那栋稍微新一点。三楼，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
郭雨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她握着笔，笔尖停在第一题上，已经停了五分钟。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披在肩上。台灯的光照在练习册上，也照在她的手上。她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学舞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怕刮到别人。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对面楼传来的电视声。
手机响，是妈妈打来的。
“雨晴，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作业多吗？”
“还行。”
“新同桌怎么样？”
郭雨晴顿了一下。她想起下午那个人——低着头，掐指节，一句话没说。
“还行。不说话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妈妈说：“那就好。好好写作业，别玩手机。”
“嗯。”
电话挂了。
郭雨晴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那道数学题。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她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奶香味散开，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奶糖是小时候学舞蹈养成的习惯。每次练累了，妈妈就给她一颗，说“吃了就有力气了”。后来不跳舞了，习惯没改掉。口袋里总装着几颗，紧张的时候吃一颗，累了的时候吃一颗，不想说话的时候也吃一颗。
糖纸在手指间揉来揉去，揉成一小团。
选修课的事她今天也看了。体育选修，四十多个选项，看得她眼花缭乱。瑜伽、健美操、羽毛球、乒乓球……都是些正常的，但她一个都不想选。
瑜伽要穿紧身衣，健美操要跳起来，羽毛球要跑来跑去。每一项都能让她想起初中那些痛苦的体育课。
她想起初中的体育课，八百米跑她跑了倒数第三，跑完整个人都虚脱了，被同学架着走了半圈。腿到现在还会条件反射地发软——每次看到跑道，小腿肌肉就绷紧。
她往下翻，翻到最后，看到一个名字：巴西柔术。
简介写得很简单：“源自巴西的格斗术，以地面缠斗为主，强调以柔克刚。”
地面缠斗。以柔克刚。
她又往下读了几行：“适合各类体型练习，不依赖力量，注重技巧。”
不依赖力量。
她看着这四个字，心里一动。
又往下读：“训练内容包括基本倒地、防守、控制、降服。无打击技（无拳打脚踢），以安全为第一原则。”
无打击技。
郭雨晴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不用跑，不用跳，不用被打，在地上慢慢磨就行。
她想起小时候学舞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怕疼，不怕累，摔倒了爬起来接着练。后来受了伤，医生说不能再跳了。她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哭了三天。
从那以后，她就怕了。
怕再受伤，怕再失望，怕再做一件事做到一半被迫停下来。
但这个巴西柔术……
她点了“确认”。
应该……不会太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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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
操场上一群人在做热身运动，慢跑、拉伸、高抬腿。苏瑾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前面的人做动作，幅度比别人小一半。
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草坪刚修剪过，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阳光很晒，晒得人头皮发烫。
体育老师姓李，三十多岁，据说是退役运动员，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操场。
“都给我认真点！选修课是你们自己选的，别给我偷懒！”
苏瑾心想，又不是我想选的。
热身结束，选修课分组。选篮球的去篮球场，选瑜伽的去体育馆二楼，选太极的去树荫底下。
苏瑾站在原地，不知道“综合格斗”去哪儿集合。
“综合格斗的！这边！”
一个高个子男生在不远处挥手。他穿着背心，露出胳膊上的肌肉，校服系在腰上，头发剪得很短，晒得挺黑。
苏瑾走过去，发现那边已经站了三个人，加上他四个。
高个子男生扫了他一眼：“新来的？”
苏瑾点头。
“行，跟我走。”
他们穿过操场，绕到体育馆后面，进了一扇小门。门里面是个独立的训练馆，大概一百多平米，铺着蓝色的垫子，墙上挂着沙袋，角落堆着护具。空气里有一股橡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刺鼻，但不算难闻。
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里面了，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苏瑾找了个角落站好，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都安静！”
部长拍了两下手：“今天是新生第一次集合，我简单说两句。综合格斗部，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不想练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着。但留下来的人，每周三次训练，不能迟到，不能早退，听清楚没有？”
没人说话。
部长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苏瑾这边：“你们几个新生，一会儿找搭档，有人带你们练。”
苏瑾心里咯噔一下。
搭档？什么搭档？
他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其他人已经开始找人组队了。有基础的迅速凑到一起，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什么。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看到了门口那个人。
齐刘海，低马尾，校服拉得很高，正站在门口往里看，一脸不知所措。
郭雨晴。
苏瑾愣住了。
郭雨晴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训练馆对视了两秒，同时在心里冒出同一个念头：
你怎么在这儿？
五
“愣着干嘛？进来啊！”
部长朝门口喊了一声。郭雨晴低着头走进来，走到人群边缘，刚好站在苏瑾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部长继续安排训练：“老生带新生，一组一组分。张扬，你带那个高的。刘磊，你带那个戴眼镜的……”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人一对对分好。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部长看看苏瑾，又看看郭雨晴，眉头皱了一下：“你们两个，新生？”
苏瑾点头。
“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两人几乎同时说。
部长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行，你们俩凑一对。那边角落，先练基本倒地姿势，一会儿我来检查。”
苏瑾和郭雨晴对视一眼，都没动。
“快去啊！”部长吼了一嗓子。
两个人赶紧往角落走。
角落里有一块空垫子，大约两米见方。两个人站在垫子边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瑾看了看郭雨晴，郭雨晴也看了看苏瑾。
“你……你也选了这个？”郭雨晴小声问。
“嗯。”苏瑾点头，“人少。”
郭雨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但忍住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苏瑾转头看过去。那边站着几个体育生模样的人，正往这边指指点点。为首那个寸头、黑皮肤的高个子笑得最大声，他旁边两个跟班也嘿嘿地笑。
“卧槽，看那边！”寸头男——应该就是部长刚才叫的张扬——指着苏瑾和郭雨晴，“那俩是来搞笑的吧？站那儿半天了，动都不动！”
旁边瘦高个附和：“就是就是！”
矮胖的也笑：“废物二人组啊这是！”
郭雨晴脸红了，低下头。
苏瑾没低头，但他掐了一下指节。
“别管他们。”他小声说。
郭雨晴抬头看他。
苏瑾没看她，盯着垫子，说：“我们练我们的。”
郭雨晴点点头。
然后问题来了——怎么练？
两个人都没练过，都不知道“基本倒地姿势”是什么。
苏瑾想了想，说：“应该……就是往地上倒吧？”
郭雨晴：“怎么倒？”
苏瑾：“就……倒下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远处张扬还在笑：“你俩是在那儿拍偶像剧吗？！”
苏瑾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扶郭雨晴的肩膀：“我扶着你，你慢慢……”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过去，直接撞到郭雨晴身上。郭雨晴被他撞得往后倒，两个人一起摔在垫子上。
苏瑾压在她身上。
时间静止了一秒。
苏瑾低头，看到郭雨晴的脸就在自己下巴下面。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脸迅速红了。
苏瑾的脸也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对对对对对不起！”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站得太急，脚又滑了一下，差点再摔一次。
郭雨晴躺在垫子上，看着他在那儿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噗”地笑出声。
苏瑾愣住了。
郭雨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刚才摔的。
“你笑什么？”苏瑾不知所措。
郭雨晴坐起来，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你刚才那样，好像一只踩到尾巴的猫。”
苏瑾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张扬的笑声更大了：“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笑死！”
郭雨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苏瑾。苏瑾站在那儿，脸红还没褪下去，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们继续练吧。”郭雨晴说。
苏瑾愣了：“还练？”
“嗯。”郭雨晴点头，“总不能一直被人笑。”
她站到垫子中间，深吸一口气，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砰！”
整个人摔在垫子上，四肢摊开，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苏瑾看着她。
郭雨晴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说：“是这样吗？”
苏瑾想了想，在她旁边躺下来，也四肢摊开。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吧。”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
远处张扬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郭雨晴侧过头，看向苏瑾。苏瑾也侧过头，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你为什么要选这个？”郭雨晴问。
“人少。”苏瑾说。
郭雨晴又笑了：“我也是，听说不用跑步。”
“那你为什么选？”苏瑾问。
郭雨晴沉默了一下，说：“我体育不好。想试试……能不能做好一件事。”
苏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两人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六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瑾和郭雨晴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外面操场上还有人在踢球，喊声远远地传过来。
走到路口，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那个……明天见。”郭雨晴小声说。
“嗯。”苏瑾点头。
郭雨晴往左边走了。苏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往右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有点红，刚才掐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他妈还在收银台后面，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她笑着，手比划着什么。
苏瑾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爸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二十块钱，压在一个碗下面。碗里有饭和红烧肉。
苏瑾把饭热了，坐在茶几前吃。
吃到一半，他想起下午的事。
垫子上，郭雨晴躺在他旁边，说“想试试能不能做好一件事”。
他嚼着饭，看着电视柜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发了一会儿呆。
吃完饭，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做了十个俯卧撑。
做到第七个的时候就没劲了，趴在地上喘气。
他趴了一会儿，又撑起来，做了三个。
然后站起来，回屋，躺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盯着裂缝，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他旁边躺着，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七
第二天早读，苏瑾到教室的时候，郭雨晴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她低着头看书，还是那本，还是那个姿势。
苏瑾走过去，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但苏瑾注意到，他桌角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白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有点反光。
他愣了一下，看向郭雨晴。郭雨晴还是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瑾把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没吃。
过了两秒，他小声说：“谢谢。”
郭雨晴翻了一页书，轻轻“嗯”了一声。
早读铃响了。
窗外有鸟叫。
苏瑾把奶糖塞进口袋里，拿出语文书，翻开。
手指触到书页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没掐指节。
他把手放下来，握了握那只奶糖，然后继续读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
有一道细细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个透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