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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那夜的 ...

  •   那夜的月光清得像水洗过一样,从窗棂漫进来,在床铺上铺了一层薄银。沧念蜷在我怀里,缩得比往常更小。自从那日它拼了性命护住我和枕烟,便总这样缩着,银雾淡得像要化的霜,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在这月光里了。它总说无事,睡几日便好,可我悬着的心,总也落不下来。

      我和枕烟也一样担心。我们总轮流抱着它,让它蜷在我们怀里安睡。有时在我这边,有时在枕烟那边。它好像极喜欢这样,每次被抱着的时候,银雾都会轻轻发颤,像孩子含着糖时,忍不住弯起的嘴角。

      今夜,它在我怀里。

      月光漫过地板,也漫过枕烟熟睡的脸。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很轻,眉头完完全全地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一切都很好。很静。很暖。

      我慢慢闭上了眼。

      然后——

      梦来了。

      不是梦。

      是记忆。

      是属于另一个我、沉在百年前的记忆。

      睁眼时,头顶是灰蓝色的天,低得像要贴到眉骨上。云絮厚得像浸了水的棉,遮了日头,却有闷闷的、发灰的光从云缝里渗出来,裹着满世界的焦糊气,还有淡淡的、挥不去的血腥味。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很小。是六岁孩子的手,瘦瘦的,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手背上沾着已经半干的血。

      不是我的血。

      是他们的。

      我忽然就想起来了。

      今天,是他们被打死的日子。

      我的父母。

      他们把我藏在地窖的黑暗里,母亲的唇印在我的额头上,声音发颤:“孩子,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可我触到了他落在我发顶的眼泪。

      然后他们上去了。地窖的盖子合上,黑暗像潮水一样裹住了我。

      我听见外面的声响。叫骂声,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男人的怒吼。

      等所有声响都沉下去的时候,我知道,他们不在了。

      可我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后来,地窖的盖子被掀开了。

      不是那些红着眼的村民。

      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她看着我,眼里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怕,又像疼。

      “孩子,”她轻声说,“出来吧。”

      我没有动。

      她朝我伸出手,指尖触到我的手背时,我惊了一下——那手很暖,是我记事以来,触碰过的最软的温度。

      我被这户人家藏了起来。

      他们住在村子最偏的角落,一间小小的石头房里。男人是铁匠,女人帮他打下手。他们没有孩子,见了我,像得了什么珍宝。

      “叫我们叔叔婶婶就好。”女人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

      我便叫了。

      他们给我干净的衣裳,给我热乎的饭食,给我一个能安睡的角落。白天我躲在阁楼里,不敢出声,到了夜里,他们便把我抱下来,让我坐在火炉边,听男人讲打铁时溅起的火星,听女人讲她小时候摘野果的趣事。

      那些日子,是我六岁以后,唯一亮着光的日子。

      可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我是他们嘴里的灾星。

      从我出生那天起,村子就开始干旱。三年,整整三年,一滴雨都没有落过。庄稼枯了,树死了,牛羊倒在干裂的土地上,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他们说,是我。

      他们说我出生的那天,有黑雾裹住了整个村子,那雾冷得像从地狱里来的,从那以后,灾难就跟着来了。

      我是灾星。是我带来了干旱,饥饿,还有死亡。

      我的父母不信。他们护着我,藏着我,拼了命也要护住我。

      可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然后他们死了。

      因为我。

      这些事,我从来没告诉叔叔婶婶。

      可他们好像都知道。

      有时女人会看着我,眼里又泛起那种疼惜的光,她会伸手摸我的头,说:“孩子,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十四岁那年,我的踪迹还是被发现了。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阁楼的窗边发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叫喊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我凑到窗缝边往外看——

      乌泱泱的人,举着火把,拿着棍棒,正朝这间石头房子走来。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又来了。

      他们又来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找到正在灶前做饭的婶婶。

      “婶婶,”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来了。”

      她的脸瞬间白了。

      叔叔从外面冲进来,手里还攥着打铁用的锤子,额头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

      “快走!”他吼道,“从后门走,往山上去!”

      我摇了摇头。

      “我走了,他们会毁了这里,会为难你们的。”

      “别管我们!”婶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却依旧很暖,“你快走!活下去!”

      我看着她,然后跪下来,给他们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谢谢你们。”我说,“谢谢你们这八年,给我的家。”

      婶婶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叔叔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不肯看我。

      我站起来,从后门跑了出去,跑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砸门的巨响,还有人的叫喊声。

      我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后来,我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开始用我的能力救人。

      是的,我有能力。从小就有。

      我的手心会发光,那淡金色的光落在伤口上,伤口就会慢慢愈合;落在病重的人额头上,病痛就会慢慢消散。我不知道这力量从哪里来,只知道,它让那些人更恨我了。

      他们说,这是邪术。是魔鬼给的力量。

      可我不在乎。

      我还是救人。

      看见受伤的路人,我就悄悄跟上去,趁没人的时候治好他的伤;看见病重的孩子,我就趁夜里溜进屋子,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那些光从我手心流出去,带走别人的痛苦,我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就会被填满一点点。

      我救了很多很多人。

      可他们不知道是我。

      他们以为是神迹,是上天的恩典。

      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是那个被他们叫做灾星的我。

      后来,还是被发现了。

      有个女人,我救了她快断气的孩子。她偷偷跟着我,看见了我在暗夜里发光的手。第二天,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这一次,没有人为我说话。

      所有人都举着火把,喊着:烧死她!烧死这个女巫!

      我跑。

      跑了很多天,很多夜。鞋底磨穿了,脚磨出了血,可我不敢停。

      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他们把我绑在广场的木桩上,脚下堆满了干柴。

      火把举起来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脸。

      是婶婶。

      她也来了。

      她挤在人群里,看着我,眼里全是泪,嘴唇抖得厉害,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知道,她不能说。说了,她也会被绑上来,和我一起烧死。

      我看着她,笑了。

      笑得很淡,我希望她能看见。

      火把落下来的瞬间,我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灼痛没有袭来,只觉得周身漫起了暖。就在这时,有个声音轻轻飘过来:

      “来世,你会遇见我。”

      我猛地睁开眼,想看看是谁。

      可眼前只有跳动的火光。

      火光里,映着一张脸。

      一张极美的脸,清冷的,带着点疏离,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看着我。

      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像疼,又像宿命里的约定。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再睁开眼时,月光正落在脸上,凉冰冰的,带着夜露的软。

      我还躺在自己的床上,怀里依旧抱着那团纤小的雾。

      脸颊上湿湿的,抬手一触,是未干的泪。原来在梦里,我早已哭了。

      沧念动了动,慢慢睁开豆豆似的眼。

      “书书姐姐,”它轻声说,“你哭了。”

      我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它伸出银雾凝成的小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一点一点,拭去我脸上未干的泪。

      “吾知道你做噩梦了。”它说,“吾感觉到了,你怀里好凉。”

      我看着它,没有说话。

      它歪了歪雾团似的脑袋,轻声问:“书书姐姐,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关于你前世的故事。”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知道?”

      它点点头,银雾轻轻晃了晃。

      “吾一直都知道。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就知道。只是吾不敢说,怕你难过。”

      我看着它,收紧了抱着它的手臂,等着它说下去。

      “书书姐姐,”它说,“你的前世,是邪神。”

      “邪神?我?”

      “不是那种作恶的邪神。”它赶紧补充,小指尖急得轻轻碰我的手背,“是那种……被世人误解的,背着所有不幸的邪神。”

      它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

      “你的能力,从来都不是灾祸。那是治愈的力量,是天地赐给你的礼物。你降世的时候,那团黑雾不是诅咒,是吾。是上天派吾来保护你的。”

      啊?

      “你就是那团黑雾?”我轻声问。

      它点点头。

      “是吾。吾是你的守护神。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吾就在你身边了。只是你看不见吾,也听不见吾。吾只能看着你,守着你,却不能让你知道。”

      “……”

      “那三年的大旱,从来不是你的错。那年的天时,本就该有一场枯旱。只是人们太怕了,总要找一个怪罪的由头,便把所有的不幸,都堆到了你身上。”

      “你父母被打死的时候,吾在。吾想救他们,可吾做不到。那时候吾的力量太弱了,只能看着,看着他们……”

      它说不下去了,银雾轻轻发颤。

      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雾,像它刚才碰我那样。

      “后来呢?”我问。

      “后来救你的那户人家,都是好人。吾一直在暗中保佑他们。他们后来都活到了高寿,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一点痛苦。他们离世后,吾送他们投了最好的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你十四岁逃跑的路上,吾一直跟在你身边。你救人的时候,吾也在。那些被你救过的人,吾都记着,他们后来的日子,吾也都看着。”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我被烧死的时候,你也在吗?”

      它沉默了。

      过了会,它轻轻说:“在。”

      “那个声音,”我说,“那个说‘来世,你会遇见我’的声音,是你吗?”

      它摇了摇头。

      “不是吾。是另一个人。”

      “谁?”

      它看着我,豆豆眼里盛着月光。

      “是烟烟姐姐。”它说。

      我彻底愣住了。

      “她……那时候也在?”

      “嗯。”它说,“烟烟姐姐的前世,是血族。她本是不管人间事的,这是她们族群的规矩。可你逃亡的那夜,躲在废弃的磨坊里,她恰好路过。她看见你缩在草堆里,小小的,瘦瘦的,连睡着都蹙着眉头,便在磨坊的门框边站了一整夜。月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她就那样守着,怕追你的人找来,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第二天你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你没看见她,可吾看见了。”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月光。

      “后来呢?”

      “后来你被绑在木桩上,她也在人群里。”它说,“她想冲上去救你,可来不及了,火已经烧起来了。她只能站在人群里,在心里对你说了那句话——来世,你会遇见我。”

      “那句话,你听见了?”

      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听见了。”

      它也点点头,银雾轻轻松了松。

      “那就好。她的话,你听见了,那就好。”

      月光静静落在我们身上,亮得像百年前那场火的光。

      可这光不再烫人了。

      “沧念。”我轻声叫它。

      “嗯?”

      “那些害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都死了。”

      “怎么死的?”

      “各有各的归宿。”它说,“有的病死在床榻上,有的饿死在干裂的田里,有的被人打死在路边。那个带头打死你父母的人,后来疯了,每夜都看见你父母来找他,最后自己跳进河里淹死了。”

      “是你做的?”

      它摇了摇头。

      “不是吾。是因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天地间的规矩。”

      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又问:“那婶婶呢?救我的那个婶婶,她后来怎么样了?”

      它的银雾轻轻颤了颤,声音软了下来。

      “她后来活到了八十岁。”它说,“她走的时候,你叔叔已经先她五年走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孩子,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再也止不住。

      “然后她就走了。”它说,“走得很安详,没有一点痛苦。是吾送她去投胎的,投了一户很好的人家,这一世,她一定过得很幸福。”

      我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

      它又伸出小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擦着我的泪。

      “书书姐姐,不要难过了。”它说,“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你有吾,有烟烟姐姐。我们都在你身边,再也不会让你受那样的苦了。”

      “而且,”它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烟烟姐姐在前世就守过你了。这一世,她又找到你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愣了愣,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落了下来。

      “所以,她是来续缘的?”

      “对。”

      窗外的月光还在静静照着,像极了百年前那个磨坊外的夜。

      那时候,有个血族的姑娘,在门框边站了一整夜,守着草堆里素不相识的我。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没看清她的脸。

      只知道她守着我,怕我被伤害,怕我被找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悄悄走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可她那句话,穿过了百年的时光,落在了我心里。

      来世,你会遇见我。

      现在,我遇见了。

      她就在我身边,睡得正香,呼吸很轻,落在我的床沿。

      这一世,她是我的。我也是她的。

      “沧念。”我把它抱得更紧了一点。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它摇了摇头,小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

      “不用谢。吾是你的守护神,这些都是吾该做的。”

      我看着它,轻声说:“以后,换我保护你。”

      它愣住了,然后,那双豆豆似的眼里,忽然泛起了光,像落了满目的星星。

      “书书姐姐……”

      “嗯?”

      “吾好高兴。”

      我笑了。

      第二天醒来时,晨光已经漫过了窗沿,金闪闪的,落在枕边。

      枕烟坐在床沿,正垂着眼看我,发梢沾了点晨光。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哑。

      “嗯。”

      “昨晚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指腹带着晨起的微凉:“这里,还有泪痕呢。”

      我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清瘦的轮廓镀了一层软金。那张脸,和百年前火光里我望见的那张,分毫不差。清冷的,带着点疏离,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枕烟。”我叫她。

      “嗯?”

      “昨晚,我梦见你了。”

      她愣了愣,眼尾弯了起来,像月牙儿。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保护我。”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住了穿越百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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