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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新旧交替     苏 ...


  •   苏州。

      过年了。

      柳姨昨天下午走的,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好几遍“初三就回来”。

      钱浅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说了几遍“好”,柳姨才走。

      房子里更安静了。

      钱浅坐在沙发上,一直调着台,最近连恐怖片都看不进去了,一定是没有好片子的缘故。

      电视里的画面在闪,春晚开始了,主持人在念串场词。她看着那些人,她看着他们在屏幕笑得那么用力,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值得那么高兴的事。

      她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彻底安静了。钱浅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满当的很,柳姨什么都备齐了。

      钱浅翻了一下,没有酒。

      她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换了鞋。

      小区门口一家连锁的超市还开着。过年了,好多店都关了,就它还亮着灯。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的工作人员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钱浅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红的、白的、啤的摆了好几排。她拿了几瓶颜色好看的,又拿了几罐啤酒,装在袋子里,拎着往回走,很重。

      到家了。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那些瓶瓶罐罐。

      她想起去年自己生日的时候,只只调的那个味道,入口清爽,好喝,她想复刻那个味道。

      钱浅把那些瓶瓶罐罐摆在料理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量杯和酒杯。

      她凭着记忆往杯子里兑,倒一点这个,倒一点那个,搅了搅,尝了一口,不好喝。

      试了几次,钱浅站在料理台前,看着那杯颜色不对的酒,然后倒进了水池。

      她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气体从罐口冒出来,她喝了一口。啤酒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拎着那罐啤酒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亮了,许知之发来了照片,是一家中国餐厅的菜,满满一桌子。

      “姐姐,新年快乐。我在外面吃饭,这边好多中国人,好热闹。”

      许知之的社交账号动态也更新了,发的是这张照片,配文是“新年快乐”。

      下面已经有了留言,最上面那条是“苒苒不是冉冉”:“今天这家的鱼做得不错,下次还来!”

      钱浅看着那个ID,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方苒苒的动态更新了。一小时前发了一组照片。第一张就是两个人的合照。方苒苒靠在只只肩上,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小虎牙,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盛的向日葵,热烈的。

      许知之在她旁边,嘴角弯着,看起来很开心。

      钱浅看着那张合照,那个女孩比只只矮一些,笑起来很甜,应该是很招人喜欢的吧。

      钱浅想起只只回去的那天晚上,只只和她打电话的时候,有人敲门,只只喊她“苒苒”,就是这个女孩吧。

      虽然她不在那里,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不知怎的,她心里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个女孩子不像只只以前的同学或者朋友,她是喜欢只只的。

      她半夜敲门,说要住在只只那里。

      只只会让她住在那里吗?钱浅不想想了,她又喝了一口。

      喝得急了一些,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把那罐啤酒喝完,又开了一罐。

      喝到第三罐的时候,方苒苒的那条动态下面多了几条留言。有人在问“这谁啊”,方苒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钱浅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拎着啤酒站起来,走进了许知之的卧室,她按亮了灯。

      房间很整洁,一直以来,柳姨隔几天就会收拾一下,擦擦灰,吸吸尘,好像只只随时会回来一样。

      床铺得整整齐齐,许知之有点小小的强迫症,书桌上的书摆得很规矩,按大小排列,书脊朝外,高的在左边,矮的在右边,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书架上的书也是,分类放好,每一层都码得齐整。

      钱浅走进去,脚步有些虚浮,地板在她的脚下微微晃动,喝得有点急了,她不常喝酒,身体不太受得住。

      她走到书桌前,把啤酒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她把手臂搁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手臂,侧着头,看着桌面。

      然后直起身,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她翻开,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大概是被翻过很多遍。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折着的纸从书页之间飘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折痕很重,边角有些毛了,像是被反复拿出来又折回去过很多次。

      钱浅看着那张纸,笑了一下。

      是不是别人给只只写的情书?她不知道。反正只只也不在家,自己要看。

      她有点醉了,醉意让那些平时不会做的事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慢慢展开。

      纸面上是一幅素描。铅笔的线条,灰色的,在米黄的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钱浅的手顿住了。

      纸上是她的脸。侧脸,铅笔的线条很细,很轻,有些地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

      钱浅把画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面前的一排排书。

      她站起来,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书堆在桌上,原本整齐的书架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不知翻了多久,她找完了所有的书,一共十二张。

      每一张都是她。

      不同姿态,不同表情。坐着的,站着的,侧脸的,正脸的。在画室里拿着画笔的,在阳台上端着茶杯的,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有的画得很细,衣服的褶皱、头发的纹理都一笔一笔地描出来了。有的画得很松,只有几根线条,但神态抓得很准。

      每一张的角落里都写着日期。

      最早的那张,日期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了,铅笔的字迹被手指蹭过很多次,只剩下一片浅浅的灰色,但依稀能看出年份,那是只只来到她身边的第二年,最晚的那张,是只只出国前的半个月。

      钱浅坐在那里,拿起其中折痕最重的一张。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展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自己。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我长这样吗?”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纸上那个人。

      明明是在笑,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了出来,落在纸上,落在画中人的脸颊上。

      铅笔的线条被水洇开了,原本有些模糊的轮廓晕开了一小块,好像纸上的人也在流泪一般。

      钱浅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画,从生涩到成熟。每一张都比前一张画的更好。

      十二张画,时间在这些纸上不是看不见的。它藏在铅笔线条的轻重里,藏在纸面颜色的深浅里,藏在每一笔落下去的角度里。

      钱浅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最早那张画的边角,纸张已经发脆了,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地蹭了一下。

      是自己配不上那孩子的一片真心。

      只只以后会给别人画肖像吗?会给那个叫苒苒的女孩画吗?会像画她一样,一笔一笔地画别人的脸吗?会把别人的脸折好夹在书里,藏在书架的最深处吗?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想知道的。

      钱浅把那十二张画小心地叠在一起,对齐边角,站起来,扶了一下书桌,头有点晕。

      书又掉了几本下来,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她想弯腰去捡,又觉得算了,明天再说。

      她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等到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走到许知之的床边,躺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被风吹到这里,又被浪推到那里。

      在那片半梦半醒的混沌里,一些画面自己浮了上来。

      只只出国前的那个夜晚,躺在她的床上,流着泪吻她,她现在还记得只只的睫毛蹭着她的皮肤的感觉,湿漉漉的,沾着泪。

      “钱浅,我爱你,你知道吗?”

      只只那晚叫了好多遍她的名字。

      “你要我走我也爱你,不要我了我也爱你。我要你记住,我要你一直记住。”

      她明明是这么说的。此刻,在酒精的浸泡里,钱浅蜷在许知之的床上,在半梦半醒的边缘,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放。

      只只在和别人一起过年,别人靠在只只肩上,别人半夜敲只只的门,只只让她进去了。

      醉意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让钱浅的心事藏也藏不住,她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明明是自己非要只只走的,是自己跟只只说忘记自己也没关系,是自己不许只只回来的,眼下的局面不是自己正想看到的吗?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滑过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落在许知之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窗外又有人在放鞭炮了,手机在客厅里不知疲倦的响了一次又一次,屏幕上“只只”两个字反复出现。

      没有人接。

      来到剑桥的第二年,许知之开始戴眼镜了。

      很细的金属边框,镜片薄薄的。她以前视力一直还算不错,但在建筑系待了几年,天天对着屏幕和图纸,眼睛开始吃不消。

      先是看东西要眯一下眼,后来看PPT上的小字开始模糊。她去验光,医生说左眼一百五十度,右眼一百二十五度,不重,但上课和看书的时候需要戴了。

      戴上眼镜之后她觉得世界忽然变清晰了。那些以前要眯着眼才能看清的远处的招牌,现在清清楚楚地戳在那里。

      她站在眼镜店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有点不像自己。

      她给钱浅发了一张自拍,钱浅没有回,直到剑桥的夜都深了,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发出去的那句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托压出淡淡的红印,还不怎么适应戴眼镜。

      许知之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适应了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时窗外还是黑的冬天,和早上五点亮得不像话的夏天。适应了走在石板路上鞋跟发出的咯咯声,适应了图书馆里那种旧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适应了Harold教授慢条斯理但一针见血的点评方式。

      她选的硕士方向是建筑与城市设计,具体的研究课题是“参数化设计方法与数字化建造技术研究”。

      这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方向,她以后想做建筑师,要把设计落到地面上,这些技术是最直接能用到的东西。

      她开始系统学习参数化设计,用算法生成形态,用数据驱动设计。她开始写程序,把设计逻辑转化成一系列运算步骤。她可以把一栋建筑拆解成几百个参数,调整一个数字,整个形态跟着变化,每一处联动都精确到毫米。

      她一开始觉得这东西太抽象,但很快发现,这和自己做园林数字化项目时用到的技术有相通之处——只不过之前是把老房子数字化,现在是从零开始用数字工具生成新房子。

      她还学了数字化建造,用软件做结构优化和性能模拟,把设计模型直接对接数控加工设备,这些工具把以前在纸上算的困难的东西变成了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精准,高效,一目了然。她可以在一栋建筑还没动工之前,就知道它的用钢量是多少,能耗指标怎么样,日照够不够,通风好不好。

      她可以把这些数据和国内的设计规范对照,找出最优解。在国内的时候,她跟着老师参与过的项目,大家也都在用BIM和性能分析软件,技术手段本身并不落后。但剑桥的课程让她有机会把这些工具用得更加系统和深入,从“会用”变成“精通”,从“照着教程做”变成“根据自己的设计需求编写算法”。

      她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拼命地吸水。

      有时候在工作室待到凌晨,整个楼层只剩下她一个人,那种安静她不觉得孤独,反而觉得安心。像一个匠人在打磨一件器物,外面的事都与她无关。

      生活上的适应比学业慢一些,饮食上的不适应最明显。“白人饭”这个词在国内的时候她只是听说过,到了剑桥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含义。

      三明治、沙拉、冷食、意面、披萨,偶尔吃一顿还行,天天吃就是另一种感受了。单调的很,吃来吃去就那么几种味道,没有什么惊喜。

      她开始想念家里的饭菜。想念柳姨做的糖醋排骨,炸得金黄,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咬一口外酥里嫩,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想念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软糯糯的,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想念冬天那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好在柳姨开始给她寄包裹。

      她蹲在宿舍的地上,拆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装。里面是几个玻璃罐子,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又用气泡袋包着,塞在一个硬纸箱里。罐子里装着她在家时常吃的小菜——爆鱼、桂花糖藕、酱萝卜、雪菜笋丝。每罐上面都贴了标签,写着品名和日期。

      许知之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罐子,眼眶发热。她拧开一瓶酱萝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脆的,咸中带甜,带着一点点辣。

      就是这个味道,和在苏州家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她嚼着那块酱萝卜,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第八十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新旧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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