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不负：深山知青的一生承诺》天遂

23、赶集备年，蛋轻情重

　　年关越来越近，闽北的山里虽然寒气未消，可整个大队的年味，却一天比一天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理柴、备年货，晒谷场上偶尔能看见孩子们追着跑，手里攥着几挂小鞭炮，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安稳又热闹的气息。

　　这天收工之后，我手里攥着家里托人捎来的口信，心里盘算着一件要紧事——去公社大集，买一篮土鸡蛋，那个年代不比现在，乡下的鸡蛋营养好、味道正，比城里凭票供应的还要实在，家里特意嘱咐，多带点回去。

　　我心里自然是想去的，可另一层心思，更想借着赶集的机会，和郑秀英多待一会儿。只是我太了解她的性子，安静、腼腆、脸皮薄，别说单独跟我出门，就算是在知青点多说两句话，都要脸红半天。没有个稳妥的伴儿，她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思来想去，我还是先找到了叶桂兰，旁敲侧击提了一句要去赶集买鸡蛋。桂兰是个通透人，一听就明白了我的心思，当场拍着手笑起来：“去！必须去！我陪秀英一起，你帮我们拎东西，正好三个作伴，路上也热闹！”

　　我心里一松，连忙点头。

　　当天晚上，桂兰就拉着秀英过来了，两人站在知青点门口，电灯把她们的身影照得柔和又干净。秀英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见我，脸颊微微一红，轻轻低下头，却没有拒绝。

　　有桂兰这个“尾巴”在，一切都显得自然妥帖，不唐突、不越界，刚刚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透，我们三人便收拾妥当，一起朝着公社大集出发。

　　从大队到公社，要走一段蜿蜒的山路，两旁是连绵的青山，溪水在谷底叮咚流淌，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清清凉凉。我主动拎过空竹篮，走在靠外的一侧，把安全的内侧留给她们两个姑娘。秀英和桂兰并肩走着，轻声说着村里的琐事，偶尔笑一笑，声音软软的，落在耳朵里，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一路走走停停，等赶到公社大集时，集市早已热闹开来。

　　宽阔的坪场上人山人海，吆喝声、说笑声、鸡鸭的叫唤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两边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有自家种的蔬菜、晒干的笋干、新扎的扫把、红纸写的春联，还有针头线脑、红糖糕点、小孩玩具，看得人眼花缭乱。那个年代的集市，没有花哨的装饰，全是最实在的过日子物件，每一样都透着浓浓的年味。

　　我先直奔最里头的蛋市，那里全是附近村里妇人拎来的土鸡蛋，新鲜、干净、个头匀称。

　　“鸡蛋怎么卖呀？”我上前问。
　　“一块钱七个！”摊主爽快地答。
　　这个价格比市里的价钱划算太多，市里顶多五个，这里七个，实在又公道。

　　我蹲下身慢慢挑选，秀英也悄悄跟着蹲下来，不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过一个个鸡蛋，碰到壳亮、掂着手沉的，就悄悄往我这边推一推。她动作轻、眼神细，一看就是常在家打理家务的姑娘，懂鸡蛋、懂过日子。

　　“这个好，新鲜。”她声音小小的，轻轻飘进我耳朵里。
　　“嗯，听你的。”我笑着应下。

　　两人一搭一档，挑得又快又好。桂兰在一旁看着，捂着嘴偷偷笑，也不打扰，只安安静静当她的“见证人”。我一口气挑了满满一大篮，用集市上现成的干稻草一层层垫好、塞紧，防止路上晃碎，扎好篮口，稳稳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要带回家的心意。

　　鸡蛋买完，我心里的正事算是了结，剩下的时间，便陪着两个姑娘慢慢逛。

　　桂兰性子活泼，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对什么都好奇。秀英则安静得多，目光轻轻扫过摊子，很少停下，却在一个卖花绳和彩色针线的小摊前，悄悄顿住了脚步。

　　那个年代的女孩子，没有什么首饰化妆品，最爱的就是几尺花布、几根彩色花绳、几轴好看的针线。秀英盯着摊上的红绿色花绳，眼神里带着一点喜欢，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是轻轻看一眼，便想挪开脚步。

　　我看在眼里，心里一软，主动走上前，对摊主说：“这两种花绳，各拿两扎。”又指了指几轴颜色柔和的针线，“一起包起来。”

　　秀英一下子慌了，连忙拉着我，小声说：“别买，不用花钱……”
　　“没事，不值钱，拿着用。”我笑着把包好的花绳和针线递到她手里，“扎头发、缝补衣服都能用。”

　　她双手接过，小小的一包，捧在手里，脸颊一下子红透，耳尖都泛着温柔的粉色，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包小东西，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礼物。

　　桂兰在一旁起哄：“陈晓你偏心！就给秀英买，不给我买！”
　　我连忙又给她也挑了一扎花绳，逗得她哈哈大笑，整个集市都充满了轻松的笑意。

　　逛到半程，日头渐渐升高，肚子也饿了。集市口有卖红糖饼的小摊，香气飘得老远，金黄酥脆，是那个年代最难得的零食。我买了三个，一人一个，秀英小口咬着，眉眼微微弯起，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与温柔。

　　我们三人坐在集市边的石头上歇脚，身边人来人往，热闹喧天。
　　我拎着沉甸甸的鸡蛋篮，身边坐着心里惦记的姑娘，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连空气都是甜的。

　　歇够了，我们慢慢往回走。
　　快进村的时候，桂兰故意找了个借口，脚步加快，往前一溜，把我和秀英两个人落在了后面。

　　山路安静，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脚步轻轻，气氛一下子变得温柔又微妙。

　　秀英走在我身边，头微微低着，手里还攥着我给她买的花绳，一路没怎么说话，可那份藏不住的羞涩与欢喜，却明明白白写在眉眼间。我也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走，不说话、不凑近，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稻田与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一篮鸡蛋，是要带回家的。
　　可我这颗心，早就完完全全，留在了身边这个姑娘身上。

　　快到村口时，秀英忽然轻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细而温柔：
　　“鸡蛋……路上小心，别碰碎了。”
　　我心头一暖，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只这一句简单的叮嘱，便胜过集市上所有热闹，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趟赶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
　　只有一篮土鸡蛋，几根小花绳，一段安静同行的山路，
　　却把这个年关，烘得格外温暖，格外让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