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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闽北水田,一声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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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闽北深山的春耕,来得猛又急。
连绵春雨刚歇,太阳一出来,地气往上一蒸,整片山谷都浸在暖湿的雾气里。田地里水汪汪一片,正是一年里最忙、最累、也最不能耽误的——插秧。
我叫陈晓,一九七三年年初从城里下来,到这个大队插队落户。
算起来,下乡也就一两个月,正是最苦最累的时候。
插秧是农村的重体力活,也是技术活。
一丘丘水田翻得平整,泡得稀软,人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没到膝盖。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半大孩子都要下田帮忙,谁也不能躲。
我这个新知青,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面朝黄土背朝天”。
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双腿陷在泥里,手指在冰冷的水里泡得发白起皱。一穴一穴,一株一株,跟着老农的节奏往后退。没干半个时辰,腰像要断成两截,手臂酸麻,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迷得眼睛都睁不开。
整片水田都是人,却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埋头□□,只听见水声、秧苗入水的轻响、还有粗重压抑的喘息。累到极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片沉闷得快要让人窒息的忙碌里,一道声音突然破空而来。
不是哭喊,不是争吵,是一声带着羞恼、又清又亮的嗔怪。
像山涧泉水撞在青石上,像云端百灵鸟落下一声清啼,甜、软、脆,穿透力极强,一下子扎进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神经病!”
三个字,不长,却让整个死寂的水田,瞬间活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循声望去。
离我几排远的水田里,站着一个姑娘。
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根利落的马尾,黑亮厚实,随着插秧的动作轻轻一甩一甩。
她叫郑秀英。
从听见这声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就偷偷叫她——百灵鸟。
她是外乡迁来的,生父早逝,母亲改嫁到本村,后爹年纪大了,在耕山队放羊。家里还有个离婚带娃的哥哥,日子过得紧巴,苦水里泡大的姑娘。
可就是这样一个常年风吹日晒、干重活的姑娘,却生得异常白净。
皮肤细腻光洁,在一群晒得黝黑的村姑里,白得扎眼,像泥地里开出的一朵白玉兰。
更惹眼的是她的身段。
不是瘦弱,是丰满匀称、前凸后翘,线条圆润流畅。哪怕穿着最普通、最宽松的布衫,也藏不住那一身恰到好处的饱满。在那个年代的山村里,这样的姑娘,对小伙子有着藏不住的吸引力。
可她偏偏性子极静,极害羞。
走路总低着头,不看人、不凑热闹、话极少,安安静静干活,怯生生又干净,可一开口,那声音,能让人记一辈子。
刚才那一声,是冲生产队长去的。
队长四十多岁,身板结实,是大队骨干,干活猛、嘴也不闲,总爱跟年轻姑娘开几句不带恶意的荤玩笑,算是苦日子里的一点乐子。
刚才他趁着插秧空隙,用本地话逗秀英,话里带着几分打趣,惹得周围人偷偷笑。
秀英脸皮薄,瞬间红了脸,不是恼,是羞得抬不起头,憋了半天,才轻轻回了那三个字。
“神经病。”
就这一声,我彻底看呆了。
阳光洒在她脸上,我清清楚楚看见,她脸颊一侧,藏着一个浅浅圆圆的酒窝。不笑不显,一羞一恼,便轻轻陷下去,好看得让人失神。
我站在冰冷的水田里,心跳第一次乱了节拍。
快二十岁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家境清苦,却干净通透;
日日劳作,却肤白如玉;
身段惹眼,却腼腆害羞;
话少声轻,一开口,便勾走了人的魂。
村里早有传言,她老家早定下了娃娃亲,所以小伙子们即便心动,也不敢轻易招惹。
可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知道,郑秀英这三个字,从这一刻起,扎扎实实落进了我心里。
我一边插秧,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飘。
看她弯腰插秧的姿势,看她抬手擦汗的小动作,看她马尾轻轻晃动,看她偶尔不经意抬眼,目光和我撞上,又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耳尖瞬间红透。
那一下躲闪,让我心里又软又痒。
夕阳西斜,把水田染成一片金红。
队长吹哨收工,社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扛着秧盆,说说笑笑往村里走。泥水顺着裤脚滴落,一路都是烟火气。
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跟在后面,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她的声音、她的酒窝、她的马尾、她低头时害羞的模样。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还会再见到她。
我从没想过,这一面会来得这么快。
当天夜里,在村子最热闹的跨街凉亭旁,大队部门前的水渠边,我再一次,遇见了那个让我在春耕水田里,整整心神恍惚了一天的姑娘——郑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