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戏烂,钱不烂 你为了什么 ...
-
年初七脸上敷着厚厚的泥膜,正好掩盖了她此刻铁青的面色。她捧着手机,又把那条博文逐字看了一遍。
【@电影迷群官微:荒野不响,唯有风动。@崔撼铁 导演作品,@苑岁安_ seedlings @年初七领衔主演。这一次,我们不再等待回响。】
“什么玩意儿?”年初七咧着嘴角含含糊糊吐槽了一句,“这是AI写的吗?观众看完这条微博都不知道这破电影演了个啥!脱离群众……还不如直接说‘我们想搞钱,大家快来送钱呀!’”
小邹缩在一边低头抠手指头,不敢搭话。之前年初七下戏回到酒店后,小邹就把“轧戏”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事情很简单,年家人合起伙来攒了个局,自作主张把年初七给安排进去,目标就是金瞳国际电影节。年家的路数一直这样,拍文艺片,冲击影后,然后……想到这里,年初七几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
“又想把我逼上梁山,让我不得不妥协。这是第几次了?”年初七看向身旁的小邹,近视让她的目光有些散,没有多少咄咄逼人的魄力,反倒露出几分疲态。
小邹不好再装聋作哑,抬眼偷瞄年初七一眼:“他们,他们也是为了你好……而且,他们说这部戏和苑老师合作,对你的口碑也有好处。”
年初七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小邹的表情,可眼前一片模糊。她闭上眼,深呼吸,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笑着说:“算了,你也就是个打工的,也做不了主。演就演呗,我吃这碗饭的,还能让碗给吃了?”
小邹逼自己陪笑,生硬磕巴地嘿了几声。年初七权当没看见,挥挥手让她回房休息。
深夜的影视基地并不算安静。窗外飞驰而过的车灯,偶尔传来的醉酒后的呕吐声,远处夜市的喧嚣,搅得年初七毫无睡意。她睁开眼睛,摸出手机,轻车熟路点开假如实验室app。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烧杯图标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同人文社区,无数人在这里编织梦境,为自己的遗憾寻求一个可以“假如”的机会。年初七就是其中一份子,已注册2674天的战绩在社区里也算是“资深老吃家了”。
今天的社区有些热闹,第一条加精热贴的标题非常扎眼:“年年岁岁官宣即复婚!扒一扒官博文案里的糖!”年初七饶有兴致地点进去,只见标题下面就一句话:“不再等待回响,因为你已在我身旁!”
就这?标题比内容还长?年初七翻了个白眼,这些糖渣有什么好捡的,还得是产粮大大们猛火快炒出来的盛宴最有滋味。年初七一直追随的昵称为“保安”的大大今天也准时更新了!不过并不是一直连载的长篇故事,而是一篇短文,名字叫《荒原野鬼》。鬼故事?年初七有些疑惑,但手指已经先她一步点开文章。
【……年初七是跑出来的,带了匹枣红马,那马性子烈,一跑起来浑身冒汗……后来,枣红马跑废了蹄子。她们就把马卖给了牧民,换了一辆皮卡。苑岁安开车,年初七坐副驾……草原大得没边,车子走在里面,像个爬不动的甲虫……有次车陷在泥地里,两人折腾了一宿。年初七累得瘫在泥水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问:“什么时候能到头?”……她们没说过爱,也没说过以后。日子就像这荒原上的风,刮过去就刮过去了,没留下一点踪迹……晚上冷得受不住,两人就挤在后座,盖着那条黑得发亮的旧毯子,年初七能听见苑岁安低沉的呼吸声。那一刻,年初七觉得这地儿挺神。没什么菩萨,也没什么道理,就是两个大活人在这儿熬着。熬黑了天,熬秃了地,最后熬成了一对荒原上的鬼。】
保安大大这篇文章一反常态,没有了过去的暧昧和拉扯,像一篇不明其意的散文。她写得很长,从苑岁安和年初七的出身开始写,写她们相遇,写她们相伴,写她们变成一对野鬼。她们似乎没有相爱,只是在一起熬日子。
年初七看得很慢,质疑保安大大写得太平淡、太抽象、没有糖的段评气泡一条接一条,但年初七不在意。恍惚间,她好像真的站在了那片荒原上,骑上了那匹枣红马,身边有苑岁安;好像真的经历了那场狼狈的陷车,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温度;好像真的和她挤在后座,裹着同一条毯子,听着她的呼吸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她不再是万众瞩目的星二代,只是一个皮肤粗粝的流民,和苑岁安一起去流浪。
深呼吸后,年初七闭上眼,双手握着的手机放在胸口,有些发烫。睡吧,她告诉自己。一声叹息后,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的眼尾滴落,藏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年初七就杀到了年年有鱼工作室,把刚进公司的年有余堵了个正着。年有余戴了副金丝眼镜,揣着个公文包,一身行政夹克,下半身却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这扮相在年初七眼中有些不伦不类,她抱着手臂,揶揄道:“哟,年大编剧,官瘾犯了?”
年有余神色如常:“我上午有个会,是和几个宣传口的领导一起。你不在剧组拍戏,大清早戴个墨镜,怎么,来我这里耍大牌啊?”
年初七不应他的话,直奔重点:“原来还象征性问一问我的意见,现在直接绕过我决定我的事啦?这是什么对付我的新策略,你们……”
“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分不清好歹吗?这个本子我是为谁写的?不是为你量身定制的?我有没有费大劲把苑岁安请来和你搭戏?哪里不好了?”年有余摆手打断了她,又是一连串问句。
年初七定定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的不耐烦毫不掩饰,镜片背后的眸子深不见底。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年有余的两张面孔,一张是在各种高端会场,对着贵宾点头哈腰、殷勤握手的谄媚嘴脸;另一张是在戏剧学院的讲台上,挥斥方遒、畅谈艺术的清高模样。
她忽然就没了争辩的力气,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年初七在心里暗怪自己,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天真。不过,年有余那句“费大劲把苑岁安请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哪怕知道这只是他们的算计,她还是没法完全不在意能和苑岁安搭戏这件事。那可是被众多艺术院校写进教科书的最佳女演员啊!
她没有打招呼,直接转身离开了年年有鱼工作室。既然今早为这些糟心事浪费了宝贵时间,就得及时止损,没必要再耗下去。
年初七回到剧组时,影棚被工作人员们围得水泄不通。
“卢姐,这是怎么了?”年初七正好碰见道具师,赶紧问了一嘴。
卢姐本来板着张脸,见是苑岁安叫住自己,态度缓和不少:“噢,苑岁安来探班肖老师。咱们组可有不少她的迷弟迷妹,这不全都一拥而上了。”
年初七道谢后,退到了一边。肖老师?一个中年男演员,在这部剧里演个浮夸的反派。他能和苑岁安有什么交情?年初七摇摇头。左右苑岁安不是来探她的班,现在舆论风向又不好,她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七七,来喝奶茶呀!”苑岁安的声音定住了年初七撤退的步伐。她转头看过去,苑岁安轻晃着手里的奶茶,对她微笑。高挑的身材使得苑岁安此时真正鹤立鸡群,更能一眼看到年初七,她迈着长腿向年初七走来。
年初七被塞了杯奶茶,僵在原地,周围那些年轻演员和场务们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带着探究和艳羡。年初七倒是很能理解,绯闻风暴中的两位当事人当众营业,这种八卦她也爱看。
“肖老师是我入行时的师父,”苑岁安仿佛看穿了她的局促, “我听说他今天进组,当然得来给他撑撑场子。”
她站定在年初七面前,微微低头,视线在那副巨大的墨镜上停留了片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难以察觉的轻快:“顺便,也来看看你。”
“看我?”年初七扯了扯嘴角,“没开玩笑吧?”
“当然,我们现在可是热搜见证过的好……朋友了。而且都官宣了,接下来那部戏,我们要相处很久。”
苑岁安几乎是在年初七耳边轻语,年初七烫得发红的耳朵,驱使着她将苑岁安带到棚外一处廊桥下。
两人离得不算远,年初七坐在廊桥下的石椅上,苑岁安站在她旁边。
“肖老师在这部烂剧里演个降智反派,你也看得下去?”年初七到底没忍住,她想起肖老师曾经也是拿过最佳男配的人,如今却在镜头前夸张地质问为什么。
“肖老师要供两个孩子出国读书,还得给他爱人看病。戏是烂了点,可钱不烂啊。”苑岁安靠着廊柱看向远处。”
年初七咬着吸管,有些后悔过早给肖老师下定义。
“……所以,”年初七的语气里带了试探,“你是为了什么接崔撼铁的戏?是年有余承诺了你什么吗?影后奖杯?还是更高的商业价值?”
突然提到年有余,实在是有些突兀。年初七承认自己问得冲动了,做好了不被回应的准备。苑岁安闻言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年初七。
“奖杯?我已经有四座了,再多也只是多一个落灰的摆件。”苑岁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接这部戏,自然是为了钱。”
“钱?你也为了钱?”年初七觉得荒谬,“崔撼铁拍的那种文艺片,除了折磨人,什么都传达不了,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片酬吧。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价,随便接几个代言……”
“还有年有余呢,他可不缺钱。他想买我这一身皮肉去给你抬轿子,我并不介意,他给的价格确实让我没法拒绝。再说了,投资方是谁不用我多说吧?另外,我的好奇心很重,我太想看看别人口中的‘七公主’到底有多少实力。如果你到时候接不住我的戏,年老师,那这笔钱我拿得也太轻松了。”苑岁安打断她,弯腰凑近身子。
年初七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烫,不知是因为那杯温热的奶茶,还是因为苑岁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其实你也觉得我就是‘七公主’吧?你不好奇我有多少实力,你只是想验证我的确就是个花瓶。”年初七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演了才知道。”苑岁安重新换上微笑,“回见,年老师。说不定围读剧本的时候,你能给我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