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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星期六   星期六 ...

  •   星期六早上六点四十,林知许被猫的肚子压醒了。

      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没走寻常路——不是从床尾,而是从枕头边,踩着他的头发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脸上。白猫,十斤重,屁股毛茸茸的,带着一股子猫砂味。

      "……下去。"林知许闷声说,把脸埋进枕头里。

      汤圆没下去,反而转了个圈,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压在他耳朵上。呼噜声响起,像台老式发动机,震得他脑仁疼。

      旁边沈渡已经醒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林知许不用看也知道,这人在笑。

      "你管不管?"林知许伸手去拍沈渡的背。

      "管不了,"沈渡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它先压的我,我挪过来,它就跟着挪过来了。"

      林知许艰难地扭头,看见沈渡的枕头边有一圈猫毛,黑色的,粘在他白T恤的肩膀上。那是汤圆早上蹭的,为了要早饭。

      "它饿了,"沈渡说,"七点,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你去喂,比闹钟还准。"

      "你去喂。"

      "昨天我喂的。"

      "前天也是我喂的。"

      "大前天是你,"沈渡翻过身,眼镜没戴,眼睛眯着,"昨天确实是我。但前天……前天你加班,回来就睡了,是我喂的。"

      林知许想了想,好像真是。他叹了口气,把汤圆抱起来,猫不情愿地扭了扭,但也没挣扎,只是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走吧,"林知许赤脚站在地板上,"吃饭去,祖宗。"

      地板有点凉,是杭州冬天特有的湿冷,从脚底板往上钻。他趿拉着拖鞋——左脚是趿拉着拖鞋——左脚是沈渡的,大了一码,右脚是自己的——踢踢踏踏地往厨房走。

      ---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会撞在一起的那种小。林知许把猫粮倒进碗里,汤圆立刻埋头苦吃,尾巴竖得笔直,像根天线。

      他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左边是沈渡的东西,牛奶、鸡蛋、吐司,码得整整齐齐;右边是他的,豆浆、包子、昨晚吃剩的半碟红烧肉,用保鲜膜盖着,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块。

      他盯着那碟红烧肉看了三秒,伸手去拿。

      "早上别吃冷的,"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胃疼。"

      "热热就行。"

      "热透了也是剩的,"沈渡挤过来,把他挤到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我给你炒个蛋,两分钟。"

      "你炒蛋太咸。"

      "今天少放盐。"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渡没理他,拧开水龙头洗西红柿。水流声里,林知许靠在冰箱门上,看着他的背影。沈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后颈有一小块红印——是昨晚睡觉压的,枕头拉链硌的。

      "你后颈红了,"林知许说。

      "嗯?"

      "枕头拉链,"他伸手去摸,"我昨天说让你换个枕套,那个拉链坏了。"

      "忘了,"沈渡侧了侧头,让他摸,"晚上换。"

      林知许的手指蹭过那块红印,沈渡的皮肤比年轻时松了一点,但还是温的,热的,活着的。他忽然低头,在那块红印上亲了一下。

      沈渡洗西红柿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耳朵尖慢慢红了。

      "……别闹,"他说,"油热了。"

      ---

      早餐是西红柿炒蛋,两片烤吐司,两杯热豆浆。沈渡的蛋确实比年轻时进步了很多,不老,有汁,盐也刚好。林知许把剩的红烧肉热了,夹在吐司里,油汪汪的,咬一口,满足得眯起眼睛。

      "腻不腻?"沈渡问。

      "不腻,"林知许含混地说,"香。"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没动的那片吐司推过来。林知许不客气,拿过来,把最后一点红烧肉夹进去,递回给沈渡:"你吃,我饱了。"

      "你吃了两片了。"

      "你这片没烤糊。"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片——边缘确实有点焦,是他烤的时候回了个邮件,忘了时间。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焦味混着红烧肉味,怪,但能吃。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摞《计算机学报》和几封没拆的信。沈渡一边吃一边看论文,眉头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是思考时的习惯。林知许刷手机,看工作群里的消息,看到一条@他的,刚想回,被沈渡按住了手。

      "吃饭别看手机,"沈渡说,眼睛还盯着论文。

      "有消息……"

      "吃完饭回,"沈渡说,"不差这三分钟。"

      林知许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汤圆吃完了自己的饭,跳上椅子,前爪搭在桌沿,试图去够沈渡盘子里的蛋。沈渡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它的鼻子:"不行,咸。"

      汤圆"喵"了一声,没放弃,只是换了个目标,去蹭林知许的手。林知许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立刻发出更大的呼噜声,整个身体都软了,往他手里倒。

      "它喜欢你,"沈渡说。

      "它喜欢我的红烧肉。"

      "也喜欢你的下巴,"沈渡终于放下论文,看着他,"你挠的位置准,我不行,我挠它耳朵后面,它嫌痒。"

      林知许笑了,把汤圆抱到腿上,继续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豆浆杯里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一缕一缕往上飘。

      ---

      吃完早饭,沈渡洗碗,林知许擦桌子。

      这是他们的分工,十几年没变过。沈渡洗碗慢,但干净;林知许擦桌子快,但经常漏了桌角的面包屑。沈渡洗完碗出来,会顺手把桌角再擦一遍,从来不说,只是做。

      今天他擦完,林知许看见了,没道歉,只是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累了?"沈渡问,手还拿着抹布。

      "没,"林知许说,"就是想抱一下。"

      沈渡把手擦干,转过身,回抱他。两人站在厨房门口,挤在一起,汤圆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试图加入这个拥抱,但失败了,只能去蹭他们的裤腿。

      "你身上一股猫味,"沈渡说。

      "你身上一股洗洁精味。"

      "彼此彼此。"

      他们抱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松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沈渡回书房改论文,林知许去阳台修他的收音机——上周买的二手货,七十年代的老物件,他打算拆开看看。

      这是他们的星期六。并行,不打扰,但知道对方在。

      ---

      中午,林知许的收音机修好了。

      其实是没修好,但他把外壳拆了,零件摆了一地,发现是电容烧了,网上下单了新的,三天后到。他蹲在地上,满手机油,听见沈渡在厨房喊:"吃饭吗?"

      "吃,"他应了一声,"做什么?"

      "面条,"沈渡说,"没菜了,下午去买。"

      "加蛋。"

      "知道。"

      林知许去洗手,洗了三遍,指缝里还有黑油。他走到厨房,看见沈渡正在煎蛋,锅里的面条翻滚着,热气把眼镜片熏白了。沈渡摘了眼镜,眯着眼看锅,样子有点滑稽。

      "你眼镜呢?"林知许问。

      "脏了,"沈渡说,"你帮我擦一下,在桌上。"

      林知许去拿眼镜,从抽屉里找出眼镜布,慢慢擦。镜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去年冬天摔的,一直没换。他擦得很仔细,连鼻托里的绿锈都蹭了蹭。

      "好了,"他走过去,给沈渡戴上,"清楚吗?"

      沈渡眨了眨眼,看着他,忽然笑了:"清楚,你脸上有油,左边。"

      林知许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沈渡伸手,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动作自然得像擦桌子。

      "好了,"沈渡说,"吃饭。"

      面条是清汤的,加了葱花和香油,上面卧着两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林知许戳破一个,看着金黄色的液体流进汤里,忽然说:"我们晚上吃什么?"

      "买菜再说,"沈渡说,"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林知许说,"你做的。"

      "那个要炖两小时。"

      "下午炖,晚上吃。"

      "行,"沈渡说,"吃完饭去买排骨。"

      ---

      下午,他们一起去超市。

      沈渡推购物车,林知许走在他旁边,手里捏着购物清单。汤圆的猫粮没了,要补;牛奶要买低脂的,因为沈渡的体检报告说胆固醇偏高;林知许想喝可乐,被沈渡从购物车里拿出去,换成了无糖乌龙茶。

      "可乐都不让喝,"林知许嘀咕。

      "上周刚喝过。"

      "那是上周。"

      "这周喝乌龙茶。"

      林知许把乌龙茶放进购物车,又偷偷去拿可乐,被沈渡用购物车撞了一下小腿。他瞪眼,沈渡推了推眼镜,一脸平静:"走路看路。"

      "你故意的。"

      "嗯,"沈渡承认,"故意的。"

      他们在生鲜区挑排骨,沈渡挑得很仔细,看颜色,看纹理,用手指按一按。林知许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这块好"或者"那块太肥"。

      "这块,"沈渡最后拿起一块,"炖着刚好。"

      "听你的。"

      称完重,沈渡又顺手拿了两根胡萝卜,一把葱。林知许去拿姜,拿了一块最大的,被沈渡换了一块小的:"这块嫩,大的太老,丝多。"

      "你怎么知道?"

      "捏的,"沈渡说,"软的嫩,硬的老。"

      "经验主义。"

      "实用主义。"

      结账的时候,沈渡排队,林知许去旁边买糖炒栗子。秋天的栗子刚上市,热乎乎的,用纸袋装着,烫手。他捧回来,递给沈渡一颗:"甜的,比烟好。"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高三时他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林知许还给他。

      "我不抽烟,"沈渡说,但还是接过栗子,剥开,放进嘴里。

      "我知道,"林知许说,"但甜的还是比烟好。"

      他们提着袋子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沈渡的手里拎着排骨和胡萝卜,林知许的手里拎着栗子和乌龙茶,中间是购物车的把手,两人各握一边。

      "晚上我炖排骨,"沈渡说,"你洗碗。"

      "行。"

      "还有,"沈渡顿了顿,"枕套我换好了,拉链修了一下,不硌了。"

      "哦。"

      "所以,"沈渡说,声音轻了,"晚上可以亲脖子,不会红了。"

      林知许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他转头看沈渡,沈渡推了推眼镜,目视前方,嘴角弯着,一脸正经,像在说天气。

      "……你故意的,"林知许说。

      "嗯,"沈渡说,"故意的。"

      他们继续走,影子在夕阳里晃啊晃,像两颗并行的树,根扎在一起,枝叶各自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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