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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芒种 入职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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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一个月,林知许加班成了常态。
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愿意——项目有意思,团队氛围好,刘经理放权让他主导一个子模块。他泡在代码和电路图里,常常忘了时间,等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沈渡的消息每天准时来,下午六点:"回吗?"
他回:"晚点,你们先吃。"或者:"回,路上。"
沈渡学会了不等,自己先吃,给他留菜,用保鲜膜盖着,放进冰箱。林知许回来,微波炉热两分钟,坐在小桌前,一个人吃,但碗是沈渡洗的,桌是沈渡擦的,猫是沈渡喂的。
"你不用等我,"他说过,"我回来太晚,你 sleep 质量不好。"
"我 sleep 质量一直不好,"沈渡说,"和你没关系。博士五年都这样,习惯了。"
"那现在可以好了,"林知许说,"我早点回。"
但他没做到。项目在推进,节点一个接一个,他像被卷进漩涡,停不下来。沈渡没抱怨,只是每天留菜,每天问"回吗",每天在他回来时,从卧室出来看一眼,说"吃了吗",然后回去继续备课或写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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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一个周五,林知许难得准时下班。
他买了水果,西瓜,桃子,还有一束花——满天星,便宜,但好看。他想给沈渡一个惊喜,想弥补这一个月的缺席,想重新开始那个"一起"的节奏。
到家,门开着,沈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是一个人。
"……所以全同态加密的难点在于计算开销,"沈渡说,"但我们团队找到了一个优化路径,把乘法深度降低了两个数量级……"
林知许站在门口,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年轻,学生模样,面前摆着电脑和笔记本。沈渡坐在他们对面,白衬衫,眼镜,像在开组会。
"沈老师,"女生举手,"这个优化能商用吗?还是有理论限制?"
"有限制,"沈渡说,"需要可信硬件支持,刚好和我……"他顿了顿,看见门口的林知许,"和我伴侣的研究方向交叉,我们在合作。"
三个学生转头看过来,林知许拎着西瓜和花在门口,像走错门的。他尴尬地举了举手:"你们好,我……我回来拿东西,马上走。"
"不用走,"沈渡说,声音平静,"我们快结束了。你们先回去,下周把报告发我,具体问题邮件问。"
学生们收拾东西,路过林知许时,女生小声说:"老师好。"另外两个点头,目光好奇但没恶意。他们走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然后安静。
"组会?"林知许问,把花和西瓜放在桌上。
"项目讨论,"沈渡说,"三个博士生,跟我做同态加密。你买了花?"
"满天星,"林知许说,"便宜,但好看。想给你惊喜,没想到你有学生。"
"周五固定讨论,"沈渡说,"我忘了告诉你。你应该提前说今天早回。"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沈渡看着那束花,白色的,细碎的小花,像星星。他拿起来,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确实好看。
"谢谢,"他说,"但下次别买花了,买西红柿,我学的新菜,需要西红柿。"
"什么菜?"
"西红柿牛腩,"沈渡说,"复杂,炖两个小时,我今天试了,失败了,肉太老。你再买西红柿,我明天再试。"
林知许笑了,在沙发上坐下,汤圆跳上来,蹭他的手。他想起这一个月,沈渡在学着做菜,学着照顾猫,学着一个人过,等他回来。而他呢,沉浸在项目里,把"一起"的节奏丢了。
"沈渡,"他说,"我以后会早回。不是每天,但会尽量。我们找回那个节奏,一起做菜,一起吃饭,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睡觉,"林知许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同时睡,同时起,同步。像博士时候那样,像我们开始那样。"
沈渡看着他,目光很专注。然后他坐下来,在林知许旁边,沙发陷下去一点,汤圆被挤得挪了挪位置。
"你不用承诺,"沈渡说,"我知道你的工作重要,我知道你在做你想做的。我只是希望,你累的时候,记得回来,记得我在这里,记得我们可以不同步,但在一起。"
"不同步?"
"你加班,我备课,你早回,我晚起,"沈渡说,"时间上不同步,但心里同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们分享,但不强求一致。这是另一种并行。"
林知许想了想,然后点头。他想起博士期间,他们各自做各自的,偶尔合作,但始终知道对方在。那种状态,不是"在一起"的黏腻,是"在一起"的踏实。
"好,"他说,"不同步,但分享。我今天的分享是,项目有进展,刘经理说年底可以流片,测试。你的呢?"
"我的分享是,"沈渡说,"学生问我伴侣的事,我说了'他',说了你的研究方向,没说你名字。他们在猜,但没问。"
"猜什么?"
"猜你是不是那个'可信硬件支持',"沈渡笑了,"他们以为我们是学术合作,不知道也是生活合作。"
"以后告诉他们?"
"以后,"沈渡说,"等他们更成熟,或者等我们更公开。现在,模糊着,也好。"
他们吃西瓜,沈渡切的,块很大,汁水流到手上。林知许想起高三时,沈渡递给他橘子糖,说"甜的,比烟好"。现在西瓜也是甜的,但不用比什么了,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已经建好了那个可以分享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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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他们去了银杏树下。
周老头的骨灰撒在这里,但学校没立碑,只有一棵树,和别的银杏没什么不同。秋天它会黄,会落叶,会被拍照,但现在只是绿的,普通的,在夏天的风里摇晃。
他们带了纸钱,不是迷信,是一种仪式,告诉周老头他们还在,还在并行。林知许点火,沈渡挡风,火苗舔着纸,变成灰,被风吹散,落在树根周围。
"周老师,"林知许说,声音很轻,"我们毕业了,戴戒指了,工作了,住在一起了。继续并行,没停。"
"项目也在继续,"沈渡说,"我的算法,他的硬件,对接成功了,在测试。论文在写,您还是通讯作者,我们没忘。"
纸烧完了,火灭了,剩下黑色的灰。他们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树,绿叶在阳光下发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会知道吗?"林知许问。
"知道,"沈渡说,"不是迷信,是我们知道。我们记得他,他就存在。存在在我们的做法里,我们的并行里,我们的戒指里。"
他们牵手离开,在校园里走,路过曾经的实验室,现在的教学楼。有学生骑车经过,铃声清脆,像他们年轻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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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深了,芒种过后,北京进入雨季。
林知许的项目遇到瓶颈,安全芯片的功耗超标,测试通不过。团队开会,争论,有人提议改架构,有人提议降频,刘经理让他决定。
他加班更多,不是自愿,是被迫。沈渡的留言从"回吗"变成"记得吃饭",再变成"睡了吗",最后只是"好",知道他回不来了。
周五晚上,十一点,林知许终于走出公司。雨很大,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出租车,手机响了,沈渡。
"在哪?"
"公司门口,等車。"
"别等,"沈渡说,"地铁还开着,坐十号线,知春路下,我去接你。"
"雨大,你别出来。"
"我出来,"沈渡说,"带伞了,两把,等你。"
地铁很空,深夜的车厢,灯光惨白。林知许看着玻璃门上的自己,衬衫皱了,头发乱了,戒指还在,但手很凉。他想起这一个月,想起沈渡说的"不同步但分享",想起自己连分享都忘了,只是消失在工作里。
知春路站,他走出来,沈渡在B口,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蓝的,看见他,递过来黑的。
"怎么两把?"
"一把不够,"沈渡说,"你总忘带,我带两把,你一把我一把,或者我们一起撑一把,另一把备用。"
他们走回去,雨打在伞上,声音很大。路很滑,沈渡的手肘碰着他的,偶尔扶一下,没说话,只是走。
"项目有问题,"林知许终于说,"功耗超标,可能要改架构,三个月白做。"
"怎么办?"
"不知道,"林知许说,"刘经理让我决定,但我不知道哪个对。改架构,时间不够;降频,性能不够。都是死路。"
"有第三条路吗?"
"没有,"林知许说,"或者我没找到。"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收伞,抖水,上楼。六层,爬楼梯,林知许腿软,沈渡在后面,手扶着他腰,像那天在地铁里。
到家,汤圆在门边等,叫了一声,蹭他的腿。桌上有菜,盖着保鲜膜,但已经凉了,十一点半,不是吃饭的时间。
"热吗?"沈渡问。
"不热,"林知许说,"吃不下。我想睡,但睡不着。"
"那坐,"沈渡说,"坐一会儿,说说话,或者不说话。"
他们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雨还在下,声音像某种安慰。林知许靠在沈渡肩上,闭着眼睛,没说话,只是呼吸。
"我有个想法,"沈渡忽然说,"不是关于你的项目,是关于我们。我们定一个时间,每周五晚上,不管多忙,都一起吃饭,一起睡,一起过。其他时间不同步,但周五必须同步。"
"为什么周五?"
"因为今天周五,"沈渡说,"因为今天我想见你,等了你很久。因为周五是一周的结束,需要一起结束,才能开始下周。"
林知许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看着沈渡的侧脸,在暗光里很柔和。他想起高三时,周五是他们最早一起回家的日子,是开始。
"好,"他说,"周五同步,其他时间并行。我答应你,不管项目多急,周五回来。"
"不用答应,"沈渡说,"做到就行。做不到的时候,告诉我,我等你,或者我去找你。但不要消失,不要让我猜。"
"我不会消失了,"林知许说,"从今天开始,周五同步,每天分享。我做到了,你监督。"
沈渡笑了,在黑暗里,露出白牙,像他们年轻时一样。他伸出手,握住林知许的手,戒指碰在一起,铂金的,旧了,但更亮了。
"监督,"他说,"我记住了。"
他们睡得很晚,雨声里,挤在一起,在夏天的深处,在芒种过后的雨季里。林知许想起项目的瓶颈,想起功耗超标的问题,想起刘经理让他做决定的压力。但此刻,在沈渡的呼吸里,他暂时忘了那些,只是存在,只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