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机化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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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深圳下了场暴雨。
陆星拖着行李箱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雨刚停。地上全是水洼，他躲闪不及，一脚踩进去，帆布鞋和裤脚湿了个遍。
“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换鞋，继续往前走——反正已经湿了。
前面是育才中学的老校区，红砖被淋成深红棕色，育才门口的凤凰木掉了满地叶子。陆星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2023年深圳市高中生英语素养提升营”，下面一行小字：市教育局主办，全程免费。
免费。那是他妈同意让他来参加的唯一缘由。
“陆星！”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育才校服的男生拖着行李箱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可乐。
周宴凌。他初中的同班同学，中考去了育才。
“你怎么才到啊。”周宴凌跑到他身边撞了他一下。“我在这等你半小时了。”
随即他目光往下移，看见陆星湿了的裤脚和帆布鞋皱了皱眉。
“你鞋和裤子怎么湿了？”
“踩水坑。”
“那你不换鞋啊。”
“没带。”
周宴凌顿了顿，随后笑骂着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大雨天穿帆布鞋还不带换鞋，你他妈还真是个神人啊。”
陆星没理他，空气安静了三秒，随后拖着箱子进校门往前走。
周宴凌跟上来，把一瓶冰可乐塞进他手里。“请你喝，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自己不知道你情绪都写脸上啊。”
陆星没说话，随后将在这个神经病身上的目光转移，拉开可乐喝了一口。
周宴凌这种外向的E人，走到哪都招人喜欢，初中时候就这样，内校外校，家长老师同学，多多少少都被夸奖会说话。陆星有时候羡慕他的人情世故，有些时候又烦他的主动，大部分时候是又羡慕又烦。
“你知道我们在哪个宿舍吗。”
周宴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道：“3栋207，四人间。我查了，另外两个一个深实验一个和你一样深中的。”
“嗯。”
“别那么冷漠嘛。哦对了，深中那个你认识吗，宋临，高二的，化学竞赛生。”
陆星脚步顿了一下。
宋临。
这个名字他见过。上学期期重统考，全市排名那张表，宋临名字挂在高二英语单科第一上，后面跟着一堆竞赛奖项。陆星当时看了一眼，心想：
“这人不睡觉吗。”
“不认识。”他说。
“听说他挺厉害的。”周宴凌挑了挑眉。“不过特挺冷的，不爱说话。”
“那正好，我也不爱说话。”
周宴凌撇了他一眼，看他正面无表情往前走，没拆穿。
宿舍楼是旧的，走廊里有着些潮湿的霉味。207的门虚掩着，陆星推开，首先看到的是靠窗下铺那张床，床板上坐着个人，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膝盖上摊着本全英文的书，封面写着Organic Chemistry。
那人听见门响，抬起头。
目光交汇。
陆星愣了一下，随后别开脸。
怎么说呢，七月深圳，三十几度的天，那人目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
“陆星？”那人先开口了。
陆星回过神来：“你谁啊。”
“宋临。”
周宴凌在后面戳了一下陆星，悄咪咪说：“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
陆星没理他，把行李箱推到宋临床铺旁边。宋临的目光跟着他移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看书。
陆星一边收拾自己行李一边偷偷瞄他，收拾完后边爬上了上铺。
深中校徽，金丝眼镜，手指很长，翻书的时候骨节分明。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看起来——
确实挺冷。
但陆星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宋临翻书的时候，目光会在某一页停留很久。不是那种“看不懂”的停，是那种“已经看完了，但在想别的事情”的感觉。
陆星心想：
这人也没那么神，也会走神。
然后他又想：
妈的关我什么事。
下午宿舍人齐了。
沈燕，深实验的，高二，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三好学生”。周宴凌五分钟就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问出来了，沈燕被问得有些局促，但还是有问必答。
陆星没参与聊天，戴上耳机摆好小桌板开始刷题。
最近他成绩下滑的很厉害，他爸带回来个初二的私生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好长一段时间上课走神，晚自习发呆，睡觉失眠，整个人浑浑噩噩，一个月后月考直接掉出年纪前二十。现在只能靠这些零零碎碎的时间来补齐。
他带了很多教辅，从早忙到晚，他的英语阅读属于一不练就直线下滑，于是拿出了本五三挑了点题直接开干。
做到阅读，他果然卡住了，第三题。以前明明最拿手的题型，现在看三遍感觉ABCD都是对的，又都是错的。
他左看右看，最后把目标锁定到下铺那个人身上。
宋临还在看书，还是那本全英文的有机化学，一下午没换过。
陆星犹豫两秒，开口：
“喂。”
宋临没反应。
“宋临？”
宋临抬头，看向他。
陆星忽然有些不明所以的后悔，但话已经说户口了，于是便硬着头皮上：
“帮我看道题呗。”
宋临的目光在他的五三上停顿两秒，又看向他。
“我还没看完。”
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像被冷水浸过，然后他就把头转回去了。
周宴凌坐在对面上铺，说着：“人家忙着呢，要不我帮你看看？”
“不用。”他把五三翻一面，“我自己做就好。”
他低头继续做题。
什么啊，拽什么拽。有什么了不起的，问个题都不行，至于吗。
他偷偷又向下铺瞄了一眼。
宋临也抬头再看他。
陆星脸颊和耳垂突然有点发烫。
那人翻了一页书，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陆星把目光收回来，给他贴了个初印象标签。
装逼狂。
傍晚的时候，陆星坐不住了。
他摘下耳机站起来，周宴凌抬头问他：“去哪？”
“透透气。”
他走到走廊上，趴在栏杆边发呆。下午的暴雨之后，空气里带着些许凉意，远处的教学楼隐隐约约的。
他其实没在看风景，在想家里的事。
想他爸知道那个私生子之后的表情。想他妈说“以后就是你弟弟了”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他自己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日子。
想着想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嘿！”
陆星吓得一跳，回头就看见周宴凌那张笑嘻嘻的脸。
“你有病啊？”他有些无语。
“没有。”周宴凌有些欠揍，“来陪你透气。”
“我用你陪？”
“那肯定了。。”
陆星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继续看远处。
周宴凌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趴着，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周宴凌忽然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陆星没吭声。
“不想说就算了。”周宴凌说，“反正我一直在这。”
陆星瞥了他一眼。
一直。
周宴凌没看他，看着远处，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陆星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他了。
他刚想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走廊另一端有个人影。
宋临。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个杯子，看起来是出来接水的。目光往这边一看，扫过陆星的时候怔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就转身走了。
“看什么呢？”周宴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他啊。怎么了？”
“没什么。”
陆星把目光收回来。
晚上八点，花魔头来查房了。
高依林，深中高二的英语年级主任，这次夏立营的主讲老师之一。陆星在初中的时候就听说过她——讲课速度像子弹，声音整栋教学楼都听得见，学生私下叫她“花魔头”。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星正在床上躺着听歌。周宴凌在跟沈燕下棋，宋临在桌边看书。
高依林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陆星身上。
“躺着的那个，下来。”
陆星摘下耳机：“怎么了？”
“走廊上趴着的是你吧？”
陆星心里咯噔一下。
“宿舍是休息的地方，不是给你发呆的。”高依林严肃的说，“要透气去操场，别在走廊上晃，影响别人。”
陆星张了张嘴，想说“我就趴了一会儿”，但对上她那个眼神，又唯唯诺诺收回去了。
“知道了。”他说。
高依林又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宋临身上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宴凌小声说：“卧槽，她就是那个花魔头啊？”
陆星没说话，从床上下来，坐到桌边，把卷子翻开。
他心情更差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宋临出了门。
陆星没在意。他继续做题。
过了两分钟，门又开了。宋临走进来，路过他桌边的时候，顺手放了瓶东西在他桌上。
陆星低头一看——一瓶可乐，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
他愣住了，抬头看宋临。
宋临已经坐回自己位置，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盯着那瓶可乐看了五秒钟。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把可乐拿起来，拉开，喝了一口。
冰的，甜的。
和早上周晏凌那瓶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机化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