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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落 抵达伦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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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一点点清新味道的凉。像是刚从空调房里走出来,迎面遇上了一场刚下过雨的早晨
宋时安站在舱门口,愣了一下。
陆景晨在他身后推了推他的行李箱:“走啊,发什么呆?”
宋时安没说话,抬脚往前走。
廊桥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见外面的停机坪。伦敦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不像香港那样蓝,也不像飞机上看到的日出那样金灿灿的。就是灰,浅浅的灰,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
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遥远的回忆,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也在这样的天空下吗?
他不知道。
廊桥的尽头是机场的通道,左右两条路,一边指向“Arrivals”(抵达大厅),一边指向“Connections”(中转通道)。陆景晨轻车熟路地往左边拐,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宋时安说:“跟着我,别走丢了。”
宋时安拖着行李箱跟上。
通道很长,两侧是各种各样的广告牌——有卖手表的,有卖化妆品的,有卖奢侈品的,还有一家免税店的巨大海报,上面写着“THE BEST OF BRITISH”(英伦精选)。地面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软软的,行李箱的轮子滚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分叉口。
陆景晨停下来,指着左边的方向说:“我去那边,自助通关。你是第一次入境,得走人工通道,在右边。”
宋时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右边那条通道上排着不少人,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有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模样的人。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人都要在窗口前站很久,和里面的工作人员说几句话,然后才能通过。
“第一次入境会查得严一点,”陆景晨说,“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比如来干嘛的、在哪个学校读书、住哪儿之类的。你照实说就行,不用紧张。”
宋时安点点头。
陆景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样子,怎么好像我要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了似的?”他说,“别怕,就是走个流程,很快就完事了。我那边快,一会儿出来在行李提取那边等你。”
宋时安说:“我没有托运行李。”
陆景晨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对哦,你的箱子随身带的。那就在出口那边等吧——就是过了海关出来,能看到好多接机的人那个地方。”
宋时安又点点头。
陆景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左边走了。
宋时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右边走去。
人工通道的队伍比他想象的要长。
他排在队尾,前面大概有十几个人。最前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正手忙脚乱地翻护照;她后面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跟老头儿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再往后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神情严肃。
队伍移动得很慢。
宋时安站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入境大厅的天花板很高,灯光是那种不刺眼的暖白色。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各个航班的抵达信息。有几个工作人员穿着制服走来走去,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在帮那些不知道怎么操作自助机的乘客。
广播里时不时响起一段通知,先是英语,然后是另一种不知道什么语言,大概是波兰语或者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护照和文件。
护照是去年新换的,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表情有点拘谨。签证是贴在里面的,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学校、签证类型,还有一个有效期。
他想起谭咏菲帮他把这些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袋的时候,再三叮嘱他:“这些一定要随身带着,不要放进行李箱里,入境的时候要查的。”
他当时说知道了。
现在他确实随身带着。
就是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被问住。
他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害怕,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前面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终于通过了,婴儿在窗口前哭了两声,被妈妈哄住了。那对老夫妻往前挪了一步,老太太还在说话,老头儿还是一脸严肃。
宋时安往前挪了一步。
又等了一会儿,前面又少了一个人。
又少了一个人。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到窗口前,把护照和文件递进去。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戴着眼镜,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友好也谈不上不友好,就是那种标准的公务员式的面无表情。他接过护照,翻开,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宋时安的脸。
“First time in the UK?”(第一次来英国?)他问。
“Yes.”(是的。)宋时安说。
男人“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护照和签证。看了一会儿,他又抬头问:“University?”(哪个大学?)
“UCL.”(伦敦大学学院。)
男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认可的表情,但也可能是礼貌的
“Which programme?”(什么专业?)
“Comparative Literature.”(比较文学。)
男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问:“Where will you be staying?”(你住哪儿?)
宋时安愣了一下。
住哪儿?
他还没找好房子。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没想好怎么回答。陆景晨说可以住他那儿,但那不是长久的住处,只是暂时借住几天。学校那边也没有安排宿舍,他还没来得及申请。
他沉默了一秒,说:“I’ll be staying with a friend first, then find a place.”(我先住朋友那儿,然后再找房子。)
男人抬起头看他:“Address?”(地址?)
宋时安又是一愣。
陆景晨的地址?
他好像……没记住。
他只记得陆景晨说过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和一个中国室友一个印度室友合租。但具体是哪条街、多少号,他真的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I don’t know”(我不知道),但又觉得这么说好像不太对。
男人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You don’t know the address?”(你不知道地址?)他问。
宋时安说:“I... I have a friend who lives here. He’s waiting for me outside. I can get the address from him.”(我……我有个朋友住在这儿。他在外面等我。我可以问他要地址。)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问:“Do you have any proof of accommodation? A contract, a confirmation email, anything?”(你有住宿证明吗?合同、确认邮件之类的?)
宋时安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袋。
入学通知书,有。
签证确认信,有。
CAS letter(英国大学录取确认函),有。
租房合同……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说:“I haven’t signed a contract yet. I’ll find a place after I arrive.”(我还没签合同。到了之后再找。)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那个工作人员点点头,往宋时安这边看了一眼。
宋时安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的学生,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出来,只能站着等发落。
过了一会儿,那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是一个中年女性,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微笑。
“Can I see your documents, please?”(能让我看一下你的文件吗?)她问。
宋时安把护照和文件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了翻,然后问:“So you don’t have a place to stay yet?”(所以你还没有住的地方?)
宋时安说:“I have a friend. I’ll stay with him for a few days.”(我有个朋友。我先在他那儿住几天。)
“Your friend’s address?”(你朋友的地址?)
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个女人,忽然觉得有点无助。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耐心。她大概见多了这种情况,知道有些学生来之前确实没安排好住处,需要慢慢问清楚。
“Do you have your friend’s phone number?”(你有你朋友的电话吗?)她问。
宋时安点点头,掏出手机。
手机还没开机。
他按了开机键,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但信号好像还没有,右上角的标志一直显示“No Service”(无服务)。
他又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Wait here.”(在这儿等着。)
她拿着他的护照,转身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宋时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忽然想起陆景晨说的话:“你呀,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傻?”
他现在觉得自己确实挺傻的。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有人在小声嘀咕什么。宋时安没回头,就当没听见。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口里面的那个男人。男人正在处理下一个乘客的文件,头都没抬一下。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腿有点酸。
终于,那扇门开了。
那个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他的护照。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陆景晨。
宋时安愣了一下。
陆景晨走过来,对他咧嘴笑了笑,然后转身对那个女人说:“He’s with me. We grew up together. He’ll stay at my place until he finds his own.”(他跟我一起的。我们一起长大的。他找到房子之前先住我那儿。)
女人点点头,问了陆景晨几个问题——名字、住址、学校、签证类型。陆景晨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不慢,态度不卑不亢,和平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宋时安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人真的是刚才在飞机上抱怨炒蛋没味道、说要带他去见识“正宗英式早餐”有多难吃的那个陆景晨吗?
他说话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女人问完了,点点头,在护照上盖了一个章,然后把护照还给宋时安。
“Welcome to the UK,”(欢迎来到英国。)她说,脸上那个职业性的微笑依然挂着,但看起来比刚才真诚了一点。
宋时安接过护照,说:“Thank you.”(谢谢。)
女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陆景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出口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宋时安忽然说:“你怎么进来的?”
陆景晨说:“我刚才在外面等了好久,一直没见你出来,就想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然后我看见有个工作人员出来,就上去问了一下,说我的朋友可能在入境检查那边卡住了,能不能帮忙进去看看。她问了我几个问题,就把我带进来了。”
宋时安沉默了两秒,说:“谢谢。”
陆景晨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不过你也是,怎么连我地址都不记得?”
“你好像也没有告诉我吧。。。”宋时安没好气地说
陆景晨看了他一眼,又笑了:“额额额,好吧,我的错。那你以后记住了啊,我家在——”
他说了一串地址,宋时安听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但念完就忘了。
陆景晨也意识到什么
“我等会发给你吧”
出口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大厅,挤满了人。有的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名字;有的拖着行李箱,急匆匆地往外走;有的站在一边,低头看手机。广播里在播着什么通知,英语混着另一种语言,听得不太清楚。
陆景晨带着他穿过人群,往一个方向走。
“先去换点英镑,”他说,“然后买张手机卡,再办个公交卡。这些弄完了,咱们再出去。”
宋时安跟着他走。
换英镑的地方在一个角落里,是一排ATM机,旁边还有一个货币兑换的柜台。陆景晨说用ATM取现比较划算,汇率好,手续费也不高。宋时安掏出银行卡,插进去,按照提示操作。
机器吐出一叠钞票。
他拿起来数了数,有二十的,有十的,有五的,还有一堆硬币。那些硬币大大小小的,有金的,有银的,有铜色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么多硬币?”他问。
“英国就这样,”陆景晨说,“硬币特别多,慢慢就习惯了。”
买手机卡的地方是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各种各样的手机卡套餐。陆景晨帮他挑了一个,说这个信号好,流量多,价格也合适。宋时安付了钱,店员帮他激活,插进手机里,等了一会儿,信号终于出现了。
然后是一连串的提示音——有短信,有微信消息,有邮件提醒。
他看了一眼微信,是谭咏菲发来的:
到了吗?
到了给我回个消息。
别让我担心。
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那边很快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是一长串消息——问他累不累,问他人多不多,问他有没有人接,问他伦敦天气怎么样,问他有没有吃东西,问他一堆有的没的。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都好,放心。
然后收起手机。
公交卡是在地铁站办的,叫Oyster Card(伦敦交通卡)。陆景晨说这个卡很重要,坐地铁、坐公交、坐轻轨都能用,比买单程票便宜很多。宋时安办了一张,充了二十镑,把卡收进钱包里。
终于,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
他们拖着行李箱,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
出口是两扇巨大的玻璃门,自动感应,走到跟前就会打开。
门开的那一瞬间,一阵凉风迎面而来。
潮湿的,带着一点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宋时安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伦敦的街头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么繁华,没有那么现代,没有那么……怎么说呢,没有那么“伦敦”。他想象中的伦敦应该是那种到处都是红色电话亭、黑色出租车、古老建筑的城市,但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种灰扑扑的、有点旧旧的、但又莫名让人觉得舒服的样子。
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不高,墙是红砖的,有些地方爬着藤蔓植物。天灰蒙蒙的,飘着薄薄的雾,不是那种大雾,就是一层淡淡的、像纱一样的东西,把远处的建筑罩得朦朦胧胧。
空气里有雨的味道。
不是正在下的雨,是刚下过的雨,那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和湿润。
陆景晨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又下雨了。”
宋时安转过头看他。
“又下雨了?”他问,“伦敦天天下雨?”
陆景晨说:“一部分是。但其实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夸张,就是经常阴天,动不动就飘点小雨,下不大,但也停不了。反正这边的人都不打伞的,习惯了就好。”
宋时安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看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在香港的时候,有时候也会下雨。但香港的雨是猛烈的,哗啦啦地下,下完就停,停了太阳就出来,热得人出汗。不像这里,雨是飘的,是散的,是那种你感觉不到它在落,但走一会儿头发就会湿的雨。
宋时安点开相机,拍了几张照,用来配文加上定位发了个朋友圈
然后他拖着行李箱,跟着陆景晨往前走。
走了一段,陆景晨停下来,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是那种黑色的车,圆头圆脑的,和他想象中“London black cab”(伦敦黑色出租车)的样子一模一样。司机是一个中年大叔,留着一点胡子,戴着鸭舌帽,看见他们招手,稳稳地把车停在路边。
陆景晨拉开后座的门,让宋时安先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
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问:“Where to?”(去哪儿?)
陆景晨报了一个地址,一串英文从他嘴里出来,是正宗的英音
宋时安听着,愣了一下。
他看了陆景晨一眼,没说话。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机场。
宋时安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伦敦的街道从车窗前一一掠过——有红砖的房子,有灰色的建筑,有小小的店铺,有路边的树,树叶子绿绿的,被雨洗得很干净。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裹着外套,步履匆匆。
天还是灰的,雾还是薄的,空气还是湿的。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停在一栋房子前面。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上有几处颜色深一些的地方,大概是以前爬过藤蔓植物留下的痕迹。楼下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有几个门铃按钮,旁边贴着不同名字的标签。
陆景晨付了钱,下了车,帮他把行李箱拿出来。
“到了,”他说,“就这儿。”
宋时安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都是类似的房子,有的新一点,有的旧一点。路边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那种小小的Smart(奔驰旗下微型车),看起来特别可爱。远处有一家便利店,招牌上写着“TESCO”(英国连锁超市),门口摆着几盆花。
他收回目光,跟着陆景晨走进那栋楼。
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难闻的那种陈旧,就是老房子特有的那种味道——木头的、灰尘的、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什么的混合体。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扶手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来有很多人摸过。
陆景晨的公寓在三楼。
他们爬上去,陆景晨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里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不大,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还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光线透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亮的。
“随便坐,”陆景晨说,“我帮你问问室友有没有意见,不过应该没事。”
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
一个人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皮肤偏黑的男生,五官很深,眼睛很大,头发卷卷的。他看见陆景晨,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Chen! You’re back!”(晨!你回来啦!)他喊了一声,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下面是一条运动裤,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站在陆景晨身后的宋时安,又是一愣,然后笑容更大了。
“Oh! Who’s this?”(哦!这位是?)他问。
陆景晨用英语回答:“This is my friend, Song Shi’an. He just arrived from Hong Kong. He’ll stay here for a few days until he finds his own place.”(这是我朋友,宋时安。他刚从香港来。找到房子之前先在这儿住几天。)
那个男生点点头,然后转向宋时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宋时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说什么。
男生打量完了,忽然笑着说:“You’re very beautiful.”(你长得很漂亮。)
宋时安愣了一下。
Beautiful?
他长这么大,被人说过好看,被人说过帅,被人说过眼睛别致,但被一个男生当面说“beautiful”,这还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礼貌地笑了笑,说:“Thank you.”(谢谢。)
男生笑得更开心了,伸出手:“I’m Raj. Nice to meet you.”(我叫拉吉。很高兴认识你。)
宋时安和他握了握手。
Raj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刚刚好,不像有些人握得太重让人不舒服,也不像有些人轻轻沾一下就缩回去。
Raj握完手,又转向陆景晨,问:“But Chen, I thought we don’t have any empty rooms? All three are taken.”(但是晨,我记得我们没有空房间了?三个都住满了。)
陆景晨说:“Yeah, I know. He’ll probably crash on the sofa bed in the living room for a few days till he finds a place to rent. Is that okay with you?”(对,我知道。在他没有找到房子可能就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凑合几天。你没意见吧?)
Raj想了想,点点头:“Yeah, sure. No problem.”(行,没问题。)
他又看了宋时安一眼,笑着说:“Very beautiful guest. Welcome.”(非常漂亮的客人。欢迎。)
宋时安又笑了笑,说:“Thank you.”(谢谢。)
Raj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宋时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口音。
那个“very beautiful”的发音,是“very be-yoo-ti-ful”,每个音节都发得特别重,特别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还有那个“Chen”,念出来是“晨——”,尾音拖得长长的。
他转向陆景晨,笑着说:“你这室友的口音,好有趣。”
陆景晨叹了口气。
“有趣?”他说,“你是没听习惯。我刚来的时候,听他说话,十个词能听懂三个就不错了。后来慢慢习惯了,但你知道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宋时安摇摇头。
陆景晨说:“最大的问题是,我跟他待久了,自己也开始带口音了。”
他说着,模仿Raj的语气说了一句:“Very be-yoo-ti-ful——”
宋时安笑得更大声了。
陆景晨一脸无奈:“你还笑?你知道有一次我出去买东西,跟店员说了几句话,那店员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问我:‘Are you from India?’(你是印度人吗?)我说不是,我是中国人。他又问:‘Mixed?’(混血?)我说也不是。他那个表情,好像我在骗他一样。”
宋时安笑得停不下来。
陆景晨继续说:“后来我就学乖了,背地里苦练英音。你刚才听我跟那个司机说话了吗?就是练出来的。”
宋时安想起刚才出租车上陆景晨报地址时的口音,确实是纯正的英式发音,和现在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你现在,”他问,“两种口音切换?”
陆景晨点点头:“对。跟Raj说话就用他的口音,方便沟通。出去跟别人说话就用英音,免得被误会。完美切换,毫无压力。”
他说着,又模仿了一下Raj的语调:“Chen is very clever——”(晨非常聪明——)
宋时安笑得差点坐到地上。
陆景晨看着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笑完了,他说:“行了,别笑了,快进来坐。我给你拿条毯子,你一会儿要是累了就睡会儿。下午我陪你去学校报到,报完到再去看房子。”
宋时安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
客厅的沙发是那种深灰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有点旧,但很干净。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
窗外的光线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Raj说他“beautiful”。
这个词用得……有点奇怪。
但他好像也没觉得被冒犯。
就是有点好笑。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伦敦的天空还是灰的,雾还是薄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陆景晨在厨房里翻东西的声音,还有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茶叶呢……明明记得还有一盒……啊,找到了。”
然后是一阵水壶烧水的声响。
宋时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陆景晨翻找东西的动静,听着水壶烧水时渐渐响起的嗡鸣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隔开了。
他就这样睡了过去。
没有梦。
什么梦都没有。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意识一片空白。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伦敦特有的那种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装了一盏巨大的柔光灯,把整个城市照得朦朦胧胧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
他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睡姿不太好,脖子有点酸。他活动了一下,然后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先看到了时间。
12:34
正午十二点半了。
他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然后他看到了屏幕上的通知。
微信消息:23条。
全部来自同一个头像。
那个头像是一张照片——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茸茸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歪歪扭扭的,但胜在猫可爱。
头像下面备注的名字是:郑千绪(非常聒噪的一个女人)
宋时安看着那个备注名,愣了一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条朋友圈。
他刚落地伦敦的时候,在机场出口拍了一张照片——不是自拍,是拍的那个巨大的“LONDON”标识牌,配文就两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后来换手机卡、办Oyster Card(伦敦交通卡)、坐出租车、到陆景晨公寓、和Raj打招呼、然后睡觉——他完全忘了看回复。
现在他看着那23条未读消息,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点开微信。
对话框里,郑千绪的消息从两个小时前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上摞。
12:02
你到了???
12:03
人呢???
12:03
宋时安你给我出来
12:04
我看到你发朋友圈了!!!伦敦!!!你到伦敦了!!!
12:05
你不是说今天到吗?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12:06
??????
12:08
行,你厉害
12:08
你等着
12:15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那是五个表情包,分别是:一只拿刀的猫、一只愤怒的熊猫、一个疯狂拍桌子的火柴人、一张写着“你完了”的表情图、还有一个是熊猫人狂笑的动图。)
12:16
看到了吗
12:16
这就是我现在的表情
12:17
你最好是在睡觉或者手机没电
12:17
不然我真的会飞伦敦揍你
12:18
(语音消息 3秒)
宋时安点开语音。
“宋时安!你听到没有!你到伦敦了居然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郑千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语速很快,尾音上扬,一听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那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但“假装生气”的成分拉得满满的。
他继续往下滑。
12:20
人呢???
12:21
我不发语音了,我打字,你快回我
12:22
你该不会是真的在睡觉吧
12:23
算了算了,你睡吧,睡醒了记得回我
12:26
(十多条表情包)
最后一条消息就在一分钟前。
宋时安看着那满满一屏幕的消息,忽然忍不住笑了。
他太熟悉郑千绪这个风格了。
从高一开始,他们就在网上认识了。那时候他刚注册微博,发了一条关于某部电影的观后感,郑千绪在评论区和他吵了起来——因为他们的观点完全相反。吵了十几条评论之后,郑千绪忽然说:算了,不吵了,你好像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加个微信吧。
他就加了。
然后一聊就是四年。
四年里,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郑千绪高考前焦虑到失眠,半夜三点给他发消息,他就陪她聊到天亮;他失恋那段时间什么都不想说,郑千绪就每天给他发一只猫的照片,连续发了三十七天,一天都没断过。
他们什么都说。
考试考砸了说,被人夸了也说,今天吃了什么说,明天要去哪儿也说。郑千绪说他是她“朋友圈里话最多的人”,他说那是因为跟她说话不用想太多。
在郑千绪面前,他可以不用装。
不用装冷静,不用装成熟,不用装“我没事”。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发疯就发疯,想发一连串的表情包就发一连串的表情包。
和现实中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现实里是什么样子。
话少,清冷,看着有点难接近。很多人第一次见他,都觉得他不太好相处。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改不了——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改。
但网上不一样。
网上的他可以做另一个人。
那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那个不用在意别人眼光的人,那个真实得有点傻的人。
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也许两个都是。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23条未读消息,开始打字。
12:35
醒了醒了
12:35
刚才睡着了
12:35
(图片)
(那是一张熊猫人跪地求饶的表情图,配文“我错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
12:35
你还知道回!!!
12:35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12:36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
12:36
我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宋时安继续打字。
12:36
没有外星人
12:36
就是太累了,倒头就睡
12:36
(图片)
(又一张表情包:一只小猫眨巴着眼睛,配文“原谅我吧”)
12:37
不原谅!!!
12:37
你欠我三顿饭!!!
12:37
记住了!!!
12:37
三顿!!!
宋时安笑着回:
12:38
行,三顿
12:38
等我回香港请你
12:38
(图片)
(表情包:熊猫人比OK)
12:39
这还差不多
12:39
对了,伦敦怎么样?
12:39
照片照片照片!!!
宋时安想了想,看了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是客厅的窗户,窗框是白色的,玻璃上有几道水痕——不知道是之前下雨留下的还是没擦干净。窗外能看到对面的房子,红砖墙,灰色的屋顶,还有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他发过去。
12:40
(图片)
12:40
就这样
12:40
灰的
12:41
哇
12:41
好有氛围感
12:41
像电影画面
宋时安:
12:41
像电影里的阴天
12:42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2:42
那也是电影
12:42
对了,你住哪儿?找好房子了吗?
宋时安顿了一下。
12:43
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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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住朋友这儿
12:43
下午去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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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那你快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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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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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再已读不回了!!!
宋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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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12:44
(图片)
(表情包:熊猫人立正敬礼)
郑千绪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12:45
对了,你那个朋友
12:45
就是你说的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
宋时安:
12:45
嗯
12:45
陆景晨
12:46
哦哦哦,我知道,你说过
12:46
他对你好就行
12:46
有事随时找我,我虽然人不在伦敦,但24小时在线
宋时安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回:
12:47
好
12:47
谢谢绪姐
12:48
知道就行,下次再不回信息我把你户开了,虽然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12:48
(图片)
(表情包:一只炸毛的猫)
宋时安笑着收起手机。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客厅里很安静,陆景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房间,厨房里的水壶早就凉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扇门。
另外两扇都关着,一扇是Raj的
他凭着记忆走到那扇“他觉得是陆景晨房间”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陆景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不是陆景晨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齐。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灰色的,铺得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床头有一个小小的木制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还有一本书——书脊朝外,摆得端端正正。床对面的墙边是一张书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正中间。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好像是伦敦的地铁图,四角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歪斜。
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整个房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不是那种打扫过的干净,而是一种有人精心维持的、每一个东西都有它该在的位置的干净。
宋时安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道歉,想退出去——
但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床头柜上。
在那盏台灯旁边。
一个小小的玩偶。
是一只猫。
橙黄色的,胖乎乎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两只前爪抱着一只炸虾,虾是橙红色的,比猫的脑袋还大,看起来有点滑稽。
宋时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玩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记忆涌了上来。
高一的那个情人节。
他和那个人在一起不久,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他说要送礼物,那个人说不用,他说不行,一定要送。两个人在网上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互相寄——他寄给那个人,那个人寄给他。
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个玩偶。
一只抱着炸虾的猫。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可爱。他想那个人看到的时候,应该会笑吧。
他把玩偶寄出去,然后收到了那个人寄来的东西——
一束花。
不是那种大束的、包装精美的花,就是一束普通的玫瑰,用报纸包着,裹了好几层泡沫纸,生怕被压坏。那个人说,这是他跑了好几家花店才买到的,因为情人节那天花都涨价了,他钱包里只剩80块,最后找到一家小店,老板娘心好,79块9卖给了他。
他收到那束花的时候,笑了很久。
不是因为花不好看,而是因为那个人说“只剩80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他觉得寒酸的语气。
他不在乎花多少钱。
他在乎的是那个人舍得。
后来
他删了那个人的微信,删了所有的聊天记录,删了那个人的照片——除了那张晚霞的照片,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他以为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现在,那个同款玩偶就坐在那里。
抱着炸虾的猫,橙黄色的,胖乎乎的,和他当年寄出去的那个一模一样。
宋时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玩偶,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那个人——
“宋时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时安猛地回过神,转过身。
陆景晨站在走廊里,头发还有点乱,看起来是刚睡醒。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拿着手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干嘛呢?”陆景晨问,“盯着我室友的房间看什么?”
宋时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身后的门,又看了看陆景晨,说:“我……我以为这是你的房间。”
陆景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的房间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那扇门,“这间是我那个中国室友的。你开错门了。”
宋时安点点头,没说话。
陆景晨走过来,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宋时安。
“怎么了?”他问,“你表情怎么怪怪的?”
宋时安摇摇头:“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看到那个玩偶。”
陆景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抱着炸虾的猫。
“哦,那个啊,”他说,“一直放在那儿,我每次路过都能看到。怎么了?”
宋时安沉默了一秒,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陆景晨“嗯”了一声,没多想。
“走吧,”他说,“我收拾一下,咱们出去吃饭。你饿了吧?”
宋时安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玩偶。
应该只是同款吧。
那种玩偶又不是定制的,网上到处都有卖的,撞款很正常。
那个人不可能在这里。
那个人在内地某个小城,在他说“配不上”的那个地方,在几千公里之外。
不可能在这里。
他这样想着,跟着陆景晨往他的房间走。
陆景晨回房间换衣服,他站在走廊里等着。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
“好了好了,”陆景晨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的那家中餐店特别好吃,老板娘也很好”
宋时安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陆景晨没注意到,已经先一步下楼了。
宋时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
伦敦的街头和他从出租车里看到的差不多。
灰蒙蒙的天,潮湿的空气,红砖的房子,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都裹着外套,低着头,步履匆匆。路边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那种经典的Mini Cooper(迷你库珀),小小的,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
陆景晨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周围的店铺。
“那边是一家咖啡店,他们家的拿铁还不错,我有时候早上来不及做咖啡就去那儿买。再往前走有一家小超市,不是TESCO(英国连锁超市),是那种本地的,东西便宜一点,但种类少。拐角那个红色的电话亭,你别看它破,其实还能用,我上次还看见有人进去打电话……”
宋时安听着,偶尔应一声。
但他的思绪总是忍不住飘回那个房间。
那个玩偶。
他想起那个人收到礼物时的反应。
那天他们视频通话,那个人把玩偶举到镜头前,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猫?宋时安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可爱。那个人说,我真的喜欢猫,特别特别喜欢,这个玩偶我要一直放在床头。
后来那个人有没有一直放在床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那个同款玩偶在一个陌生人的房间里。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陆景晨的中国室友。
“——对了,”陆景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刚才问我那个室友的事来着?”
宋时安愣了一下:“嗯?”他没问过这个问题
“就是那个房间的主人,”陆景晨说,“我的中国室友。”
宋时安觉得有点诧异,不过他确实对陆景晨的那个中国室友有点好奇,于是他点点头:“哦,对。”
陆景晨想了想,说:“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他。”
“为什么?”
“因为他神出鬼没的,”陆景晨说,“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在公寓,有时候凌晨才回来。我住了一年,跟他见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宋时安看着他:“这么少?”
“真的,”陆景晨说,“我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什么。偶尔碰上了,也就打个招呼,聊不了几句。他和Raj(拉吉)也不太熟,反正就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室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人挺好的,很安静,从来不打扰别人。房租也按时交,公共区域也会打扫,没什么可挑的。”
宋时安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学生吗?”
“应该是吧,”陆景晨说,“好像也是UCL(伦敦大学学院)的,但具体什么专业我不清楚。反正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UCL。
和他是同一所学校。
宋时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又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着什么。
但他很快就把那个感觉压下去了。
“你怎么了?”陆景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又想什么呢?”
宋时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陆景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街角,眼前是一条稍微热闹一点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多了起来,有卖衣服的,有卖书的,有一家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唱片店,橱窗里摆着黑胶唱片。路边有几个咖啡座,有人在喝咖啡看报纸,有人在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字。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
“快到了,”陆景晨说,“就前面那条街。”
宋时安跟着他走。
走了一会陆景晨停下来,指着前面一家店说:“到了,就这儿。”
宋时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家不大的店面,门面是玻璃的,上面贴着几个红色的大字——“家乡味”。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看起来有点土,但在伦敦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反而显得很醒目。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有几张桌子,有几个人在吃饭。空气里隐约飘出熟悉的味道——葱姜蒜爆锅的香味,酱油的咸香,还有一点点辣椒的辛香。
宋时安站在门口,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饿了。
很饿。
飞机上那份炒蛋他几乎没怎么吃,现在肚子终于开始抗议了。
“走吧,”陆景晨推开门,“进去坐。”
宋时安跟在他身后,走进那家中餐馆。
门在身后关上,把伦敦灰蒙蒙的天和潮湿的空气关在了外面。
宋时安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家叫“家乡味”的中餐馆。
店面不大,大概有七八张桌子,都铺着那种老式的红白格子桌布。墙上挂着几幅中国风的装饰画——有山水,有竹子,还有一幅写着“福”字的书法。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尊笑呵呵的弥勒佛,旁边是一台老式的收银机。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油烟的气息,和外面那个陌生的伦敦完全不一样。
“这边坐。”陆景晨熟门熟路地往靠窗的一张桌子走去,一屁股坐下来。
宋时安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牌,牌子上印着菜单。他拿起菜单看了看,菜名都是中文的,下面配着英文翻译——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鱼香肉丝、水煮牛肉……都是些家常菜,但在伦敦看到这些,莫名有种亲切感。
“老板娘!”陆景晨朝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来客人了!”
后厨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脚步声。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掀开门帘,从后厨走出来。
她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整个人透着一股和气。
“哎哟!”她一看到陆景晨,眼睛就亮了,“小陆!你回来啦!”
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应该是南方人——听上去像湖南或者湖北那边的。
陆景晨笑着站起来:“刘姨,我回来了。昨天刚到的。”
老板娘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瘦了瘦了,”她说,“来来来,今天刘姨给你多做几个菜,好好补补。”
陆景晨笑着说:“刘姨,您每次都说我瘦了,我这一年都胖了五斤了。”
“五斤算什么,”老板娘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多吃点好,长身体呢。”
她说着,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宋时安。
“哎,这是你朋友?”她问。
陆景晨点点头:“对,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今天刚从香港来,在伦敦读书。我带他来尝尝您的手艺。”
老板娘看着宋时安,眼睛又眯起来了。
“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别致,”她说,“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
宋时安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说:“阿姨好。”
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你这眼睛,”她说,“是不是混血啊?这颜色,我头一回见。”
宋时安笑了笑。
这个问题他从小听到大,早就习惯了。每个第一次见他的人,只要注意到他的眼睛,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他按照标准的模板回答:“不是混血。就是天生的,医生说可能是祖上有外国血统。”
“祖上有外国血统?”老板娘想了想,“那就是混血嘛,祖上混的也算混。”
宋时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景晨在旁边笑出声来:“刘姨,您这逻辑,绝了。”
老板娘自己也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点菜吧,想吃什么?”
陆景晨接过菜单,一边翻一边说:“我要一个鱼香肉丝,一个麻婆豆腐,再来个番茄蛋汤。”
老板娘在本子上记着。
宋时安看了看菜单,说:“我要一个宫保鸡丁。”
“就这些?”老板娘问,“不多点几个?”
陆景晨说:“先这些吧,不够再点。刘姨您做的菜分量大,咱们两个人吃不完。”
老板娘满意地点点头,收起本子,站起来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陆景晨说:“小陆,一会儿菜好了我叫你,你先陪你朋友聊聊天。”
“好嘞。”陆景晨应道。
老板娘掀开门帘,消失在后面。
宋时安看着她的背影,说:“你和她很熟?”
陆景晨点点头:“熟。我在这儿吃了一年了,能不熟吗?”
他往后一靠,语气变得感慨起来:“其实我刚来伦敦那会儿,什么都不懂。英语也一般,买东西都说不清楚。有一次我路过这家店,看见招牌是中文的,就进来了。那时候我特别想吃一口家常菜,想得不行。”
宋时安听着,没说话。
陆景晨继续说:“那天刘姨给我做了一碗红烧肉,我吃着吃着,差点哭了。”
“哭了?”宋时安有点惊讶。
“真的,”陆景晨说,“不是难过那种哭,就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感觉——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什么都不习惯,然后忽然吃到一口中国胃认识的味道。那种感觉,你可能体会不到。”
宋时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
陆景晨看着他,笑了笑。
“也是,”他说,“你以后也会懂的。”
顿了顿,他又说:“后来我就经常来。刘姨看我一个人,有时候就多给我加点菜,或者送我个汤什么的。她也不收钱,我硬塞她才收。慢慢地就熟了。”
宋时安说:“她人很好?”
“特别好,”陆景晨说,“我跟你说,我在这边一年,刘姨帮了我好多忙。刚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交水电费,是她教我的;有一次我生病发烧,是她给我熬的粥;还有一次我钱包丢了,急得不行,她二话不说借了我两百镑,我说写欠条她都不要。”
他顿了顿,又说:“她就像我在英国的‘妈妈’一样。”
宋时安听着,心里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陆景晨有人帮忙,而是羡慕他能遇到这样一个愿意照顾他的人。
在异国他乡,能有这样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真的很难得。
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锅铲碰撞的响声。香味越来越浓了,飘过来,勾得人更饿了。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两盘菜出来了。
“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她把菜放在桌上,“汤马上就好。”
宋时安看着那两盘菜,眼睛都亮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陆景晨说的“差点哭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好吃到哭,是那种熟悉的味道带来的感觉
他嚼着那口菜,没说话。
陆景晨看着他,笑了。
“怎么样?”他问。
宋时安咽下去,说:“好吃。”
陆景晨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一边吃一边说:“我就说吧,比英国那些玩意儿强多了。”
老板娘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
“番茄蛋汤,”她说,“趁热喝。”
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两个人吃,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满足的笑。
“吃吧吃吧,多吃点,”她说,“不够再跟我说。”
陆景晨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她:“刘姨,您店里今天怎么没什么人?”
老板娘摆摆手:“快到下午嘛,没什么人。晚上才忙起来。”
陆景晨说:“那您坐会儿,陪我们聊聊天。”
老板娘笑着点点头,把椅子往跟前挪了挪。
“行,”她说,“陪你们聊会儿。”
她看着陆景晨,问:“这次回去,家里人都好吧?”
陆景晨说:“都好。我妈还念叨您呢,说谢谢您照顾我。”
老板娘笑了:“念叨我?我又没做什么。你妈才是真的辛苦,养你这么大。”
陆景晨嘿嘿笑了笑。
老板娘又问:“你爸妈过年回去吗?”
陆景晨想了想,说:“应该回去吧。我妈说想回去看看外婆。”
老板娘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
“过年啊,”她说,“我都好多年没回家过年了。”
陆景晨看着她,没说话。
老板娘继续说:“我女儿在这边读书,我就在这边陪她。一开始是说等她读完高中就回去,后来她考上大学了,说想留在英国工作,我就又留下来陪她。现在她都工作两年了,我还是在这儿。”
她说着,笑了笑,但那个笑里有点别的味道。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她说,“不过在这儿也挺好,习惯了。”
宋时安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看着老板娘那张带着皱纹的脸,忽然想到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开店的日子。
只有一个女儿,没有朋友,只有这家小小的餐馆,和来来往往的客人。
但她的脸上还总是带着笑。
“您女儿,”他忍不住问,“在伦敦本地工作吗?”
老板娘点点头:“对,在市中心一家公司做会计。可厉害了,从小学习就好,高中就考到英国来了。我那时候就跟她说,妈没什么本事,就靠这个手艺,你想读书,妈就供你读。”
她顿了顿,又说:“她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她爸走得早,我就靠这个小餐馆把她拉扯大。后来她说想来英国读书,我想了想,行,来吧。我就把国内的小店盘出去,跟她一起来了。”
宋时安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景晨在旁边说:“刘姨,您真厉害。”
老板娘摆摆手:“厉害什么,就是当妈的该做的。哪个当妈的不是这样?”
她看了看宋时安,问:“你呢?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
宋时安沉默了一秒,说:“我妈挺担心的。”
“你爸呢?”
宋时安又沉默了。
那个到现在都没有给他发过一条消息的人。
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老板娘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她问,“和你爸吵架了?”
宋时安摇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他挺忙的。”
陆景晨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老板娘“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宋时安忽然想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家小小的中餐馆里,对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陌生阿姨,他忽然想说了。
“他做外贸的,”他说,“每天都很忙。我刚到机场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注意安全,一路顺风’。然后到现在,再也没发过。”
老板娘听着,没说话。
宋时安继续说:“我其实习惯了。从小就这样。他以前没那么忙的,我小时候他经常陪我玩,带我去公园,给我讲故事。后来他被公司提拔了,就越来越忙。忙到后来,一个星期也回不了几次家。”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
“他给我的最多的东西,就是转账记录。生活费、学费、零花钱,从来不少。但人,很少见到。”
老板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宋时安笑了笑,那种笑里没有埋怨,只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我小时候不懂,就想,是不是我学习不够好,所以他不想理我?我就拼命学,考第一名,拿奖状,想着他看到会不会高兴一点。后来有一次他真的看到了,他说‘不错,继续努力’,然后就又去忙了。”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菜,声音很轻。
“后来我就不想了。学习还是会学,但不再是为了让他看。只是……就是觉得,可能他就是那样的人吧。忙,没办法。钱有了,时间就没了,但好在,他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童年。”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孩子,”她说,“你爸不是不想陪你,是没办法。”
宋时安抬起头看着她。
老板娘说:“男人嘛,有时候就是那样。他觉得赚钱养家就是爱你们,他觉得给你们好的生活就是尽责任。他不说,不代表他不关心。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顿了顿,又说:“你想想,他要是不关心你,能供你来英国读书吗?这得花多少钱,费多少心?”
宋时安没说话。
他知道老板娘说得有道理。
他也知道宋淮溪不是不爱他。
只是……
只是他有时候会想,那些小时候的记忆,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是从那次升职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把它们找回来?
他不知道。
陆景晨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他说,“你爸那个人我见过好多次了,就那样。他肯定是关心你的,就是不会说话。”
宋时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板娘站起来,说:“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吃着,我去后厨看看,再给你们做个拿手菜。”
她说着,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时安。
那一眼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和心疼。
宋时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不是难过的那种酸,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他说出了那些很久没对人说过的话。
而那个人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回应。
他忽然明白陆景晨为什么说老板娘像他在英国的“妈妈”了。
不是因为老板娘做了多少事,帮了多少忙。
而是因为她在的时候,会让你觉得——有人愿意听你说话,有人愿意理解你,有人愿意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
哪怕你们才认识不久。
哪怕她只是一个开餐馆的阿姨。
宋时安低下头,继续吃饭。
菜已经有点凉了,但味道还是很好。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没再说话。
陆景晨也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吃。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偶尔有行人走过,步履匆匆。远处传来一阵汽车鸣笛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中餐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偶尔传来的炒菜声,和墙上那幅书法作品旁边挂着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一盘菜出来了。
“糖醋排骨,”她把菜放在桌上,“我拿手的,尝尝。”
那盘排骨炸得金黄,裹着红亮的糖醋汁,上面撒着白芝麻,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宋时安看着那盘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排骨入口,外酥里嫩,甜中带酸,是中国胃认识的味道。
他嚼着,没说话。
老板娘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
“好吃吗?”她问。
宋时安点点头,说:“好吃。”
老板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以后常来,刘姨给你做好吃的。”
宋时安看着她,忽然说:“谢谢您。”
老板娘摆摆手:“谢什么,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那边,你也别想太多。男人嘛,有时候就是那样。你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你到了,跟他说说话,慢慢地就好了。”
宋时安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老板娘说得对。
他也知道,他应该给宋淮溪发个消息。
只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到了”?他早就说了。
说“你还好吗”?好像有点奇怪。
说“我想你了”?
他说不出口。
他和宋淮溪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他们中间。那堵墙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是很多年、很多事、很多没说出口的话,一点一点砌起来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翻过去。
也许永远都翻不过去。
也许只能这样了。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陆景晨在旁边和老板娘聊起了别的——聊伦敦的天气,聊最近的新闻,聊店里的一些老客人。
宋时安听着他们聊天,没插话。
但他心里是暖的。
不是那种热烈的暖,是一种淡淡的、像温水一样的暖。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灰蒙蒙的午后,在一家小小的中餐馆里,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家的感觉。
虽然这里不是他的家。
虽然这些人不是他的家人。
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也许伦敦也没那么糟。
也许这个城市,会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这样想着,把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和老板娘告别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刘姨,那我们走了啊。”陆景晨站在门口,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挂着笑:“行,路上慢点。小宋,以后常来啊,刘姨给你做好吃的。”
宋时安点点头,认真地说:“谢谢刘姨,我会来的。”
老板娘满意地笑了笑,又缩回后厨忙活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股温暖的饭菜香味关在了里面。外面的空气依然是潮湿的、微凉的,带着伦敦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水汽。
陆景晨看了看手表,说:“快两点了,你学校报到截止到几点?”
宋时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邮件:“五点之前都可以。”
“那来得及,”陆景晨说,“先回我那儿拿证件,然后坐巴士过去,时间很充裕。”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些证件都放好了吧?别又像入境的时候那样,什么都找不到。”
宋时安想了想,说:“应该放好了。”
“应该?”陆景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这话说的,我怎么有点不放心呢?”
宋时安没说话。
他确实不太确定。
那些证件是他出发前谭咏菲帮他整理好的,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入境检查的时候他拿出来用过,后来随手塞回了行李箱。具体塞在哪个夹层,他得回去翻才知道。
“算了,”陆景晨摆摆手,“我陪你去拿,顺便在楼下咖啡店等你。你慢慢找,不着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午后的伦敦街头比上午热闹了一些。路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街角那家咖啡店里坐满了人,咖啡的香气飘出来,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闻着挺舒服。
宋时安看着那些从身边走过的陌生人,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他们每天走在这条街上,去上班,去上学,去买菜,去喝咖啡。他们的生活是这里,而自己只是一个刚刚抵达的外来者。
但慢慢地,他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也会有自己的日常,自己的路线,自己的习惯。
也会在这个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回到公寓楼下,陆景晨指了指街对面的那家咖啡店。
“我去那边买杯咖啡等你,”他说,“你慢慢找,不着急。找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找你。”
宋时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陆景晨早上给他的那把钥匙。
“几楼来着?”他问。
陆景晨笑了:“三楼,刚上去过的,你就忘了?”
宋时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
陆景晨拍拍他的肩膀,往街对面的咖啡店走去。
走到三楼后
宋时安用陆景晨给的钥匙打开门。
公寓里很安静,走廊尽头那扇他一直好奇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他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
陆景晨的那个中国室友在家?还是Raj?
宋时安没多想,快步走进陆景晨的房间。他的行李箱靠在墙角,那个透明的文件袋就在最上面。他把证件拿出来,一样一样检查——护照、CAS letter、录取通知书、签证确认信。这次他学聪明了,数了两遍,确认没少。
然后再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必须物品携带指南
他把文件袋塞进挎包,正准备离开——
一转身,他撞上了一个人。
“哇——!”
那个人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宋时安自己也吓了一跳,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你是谁?!”那个人瞪大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警惕,“你怎么进来的?!”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扎着一个松松的小辫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大部头——看起来像是工程类的教材。
宋时安连忙解释:“我、我是陆景晨的朋友!他让我上来拿东西的!”
那个人皱着眉头看他,显然不太相信。
“陆景晨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昨天刚到的,从香港来。”宋时安说,“他就楼下咖啡店,你可以打电话问他。”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正要开口——
宋时安的手机响了。
是陆景晨。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陆景晨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找好了吗?怎么这么久?咖啡都凉了!”
宋时安看了一眼面前那个警惕的男生,说:“遇到了点情况……你室友在家。”
“室友?”陆景晨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你说李溯醇啊!他在啊?那你把电话给他。”
宋时安把手机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手机,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尴尬。
“哦……哦,是这样啊……行,我知道了……好,拜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宋时安,脸上的表情有点讪讪的。
“不好意思啊,”他说,“我以为是私闯民宅的。”
宋时安摇摇头:“没事。”
那个人把书放在旁边的桌上,伸出手:“我叫李溯醇。陆景晨的室友。”
宋时安和他握了握手:“宋时安。”
李溯醇笑了笑:“我听他说过你,朋友是吧?欢迎来伦敦。”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宋时安正要告辞,余光忽然扫到李溯醇身后那扇半开的门——那是他的房间。透过门缝,能看见一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还有床头柜上……
还是那个玩偶。
抱着炸虾的猫。
宋时安思考了一会
“那个……”他指着那扇门,声音有点干,“你房间里的那个玩偶……”
李溯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抱着炸虾的猫,笑了。
“哦,这个啊,”他说,“可爱吧?我在网上买的,同款好像挺多的。怎么,你也喜欢?”
宋时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款。
确实只是同款。
网上到处都是。
他盯着那个玩偶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平息下来。
是啊,只是同款。
他怎么会以为是那个呢?
那个人早就消失了。
那个玩偶,应该也早就被扔掉了。
“没事,”他说,声音恢复正常,“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李溯醇笑了笑:“是吧?我第一眼看见也觉得可爱。网上买的,便宜。”
他顿了顿,又问:“你要不要进来看看?我刚把柜子里的东西刚拿出来重新收拾了一下,房间有点乱,不过这个玩偶可以借你拍照。”
宋时安摇摇头:“不用了,我得走了,陆景晨还在等。”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玩偶静静地坐在床头柜上,抱着炸虾,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只是同款。
他告诉自己。
只是同款。
他关上门,下楼。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影晃动。
街对面的咖啡店里,陆景晨正端着第二杯咖啡坐在窗边。看见宋时安出来,他招了招手,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他说,“巴士站就在前面。”
宋时安跟紧陆景晨的脚步,回想起刚刚的事情,心里松了一口气
“对了,”他说,“我跟你说说伦敦的巴士吧,你以后肯定用得着。”
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红色站牌:“看,那就是巴士站。伦敦的巴士线路特别多,基本上哪儿都能到。用Oyster Card刷一下就行,上车刷卡,下车不用刷。”
宋时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上办的Oyster Card。
陆景晨继续说:“巴士比地铁慢,但是能看风景。你刚来,多坐坐巴士挺好的,能熟悉熟悉这个城市。而且巴士有到站提醒,不怕坐过站。”
宋时安问:“地铁呢?”
“地铁更快,但高峰期特别挤,”陆景晨说,“而且有些老线路没有空调,夏天热死。不过地铁线路图很简单,记住颜色就行了。你以后上学,肯定是地铁加巴士混着坐。”
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从他们身边驶过,车身印着大大的广告,轰隆隆地开过去。
陆景晨指着那辆车说:“这种就是最经典的双层巴士。你来伦敦一定要坐一次上层第一排,视野特别好,能看见整个街景。”
宋时安看着那辆车远去,忽然有点期待。
“对了,”陆景晨又说,“你知道伦敦还有什么好东西吗?轻轨。”
“轻轨?”
“对,DLR,就是Docklands Light Railway,码头区轻轨,”陆景晨说,“那个是无人驾驶的,你可以坐在第一排,看轨道在眼前延伸,特别有意思。我去金丝雀码头那边的时候经常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去购物中心,比如Stratford那边的Westfield,坐中央线地铁就能到。那是个超大的购物中心,什么牌子都有。等你有空了,我带你去逛。”
宋时安听着,认真地点头。
这些信息,他以前在网上查过,但查的和听人亲口说完全是两回事。陆景晨说的时候带着自己的经验和感受,听起来更真实,也更好记。
“超市的话,”陆景晨继续说,“TESCO最普遍,哪儿都有。便宜一点的是Lidl和Aldi,是德国的廉价超市,东西质量也不错。你要是想买中国食材,就得去中国城,或者有些大的TESCO也有亚洲食品区。”
宋时安问:“中国城远吗?”
“不远,坐地铁十几分钟,”陆景晨说,“等你安顿好了,我带你去。那儿的中超什么都有,老干妈、康师傅、李锦记,你想买的都能买到。”
宋时安忍不住笑了。
老干妈。
康师傅。
这些在香港随处可见的东西,在伦敦反而成了稀罕物。
“对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陆景晨说,“你办完入学之后,记得去申请学生Oyster Card,就是那种绑了学生折扣的交通卡。坐地铁和巴士能省30%的钱,一年下来能省不少。”
宋时安说:“好。”
他们走到一个巴士站,陆景晨看了看站牌,说:“就这儿,坐73路,直达UCL。”
不一会儿,一辆红色的73路巴士缓缓驶来。
他们上了车,宋时安学着陆景晨的样子,把Oyster Card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滴”的一声,屏幕显示余额,他往后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景晨坐在他旁边,继续给他科普:“你以后要是去远的地方,比如希思罗机场,可以坐Piccadilly线,就是深蓝色的那条,直达。或者坐Heathrow Express,那个快,但是贵。”
宋时安问:“你去年来的时候,也坐的这些?”
陆景晨想了想,笑了:“差不多吧。不过我去年没你这么好运,有人一路带着。我那时候都是自己查攻略,自己摸索,走了不少冤枉路。”
他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其实也挺好的,自己摸索一遍,就什么都记住了。”
宋时安没说话,也看向窗外。
巴士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两旁的建筑不断变化——有红砖的老房子,有现代的玻璃幕墙大楼,有小小的店铺,有安静的公园。路上行人很多,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戴着耳机的游客。
这就是伦敦。
活的、流动的、充满生机的伦敦。
巴士开了一会儿,陆景晨指着窗外说:“看,那边就是大英博物馆。”
宋时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座灰白色的古典建筑,巨大的圆柱,宏伟的门廊,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你以后可以经常来,”陆景晨说,“免费参观的,而且离UCL特别近,走路五分钟就到。”
宋时安点点头。
巴士继续往前开,又过了几个站,陆景晨站起来说:“下一站就到了,准备下车。”
他们下了车,站在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上。周围都是古老的建筑,红砖的,石头的,有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路上有很多学生模样的人,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着。
“这就是UCL了,”陆景晨指了指前面,“你往里走就能看到主楼。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自己去报到。我在图书馆那边等你。”
宋时安看着他:“你不进去?”
“我进去干嘛?”陆景晨笑了,“我又不是UCL的学生。而且我早就听说UCL有很多特别的图书馆,什么Main Library、Student Centre,还有那个很有名的圆形阅览室。我想趁等你的时候买个票进去看看。”
他说着,拍了拍宋时安的肩膀:“去吧,别紧张。你雅思一次就过的水平,还怕这个?”
宋时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陆景晨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宋时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所陌生的大学。
UCL。
他考上的学校。
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他现在站在它的门口。
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铁门,眼前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广场四周是古老的建筑,红砖的墙面,圆形的拱门,爬着些许藤蔓植物。广场中央有几排石阶,石阶上坐满了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晒太阳——虽然今天的伦敦没什么太阳,只有灰白的光线。
这就是Wilkins Building,UCL的主楼,他在网上看过无数次的照片。
但照片是死的,眼前的一切是活的。
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白人有黑人,有亚洲面孔有中东面孔,说着各种语言,背着各种书包。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有人抱着电脑边走边打字,有人站在广场中央和朋友聊得热火朝天,有人坐在台阶上戴着耳机发呆。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
宋时安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在香港的家里,对着电脑查这所学校的资料。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雅思考试紧张,一遍一遍地刷题。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
他真的站在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指示牌往学生中心的方向走。
Student Centre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和主楼的古典风格完全不同,玻璃幕墙,简洁的线条,里面灯火通明。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咖啡的香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拿着文件的学生。有穿着正装的,大概刚面试完;有穿着卫衣的,大概刚从图书馆出来;有拖着行李箱的,大概和他一样,是新生。
他找到International Student Support的窗口,排队。
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亚洲面孔,有中东面孔,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欧洲来的。队伍移动得不快不慢,每个人都在窗口前站一会儿,递上文件,签名,领东西,然后离开。
宋时安站在队伍里,把手伸进挎包,摸了摸那个文件袋。
这次都带齐了。
不会出问题。
终于轮到他了。
窗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接过他的护照和录取通知书,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问了一些问题——名字、出生日期、专业、住址。
这次他记得住址了。
女人点点头,递给他一张表格,让他签名。
他签了。
然后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是一张绿色的卡,上面印着他的照片、他的名字、他的学号,还有UCL的校徽。
Student ID。
学生卡。
“Welcome to UCL,”女人笑着说。
宋时安接过那张卡,看着上面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成了?
就这么简单?
他又签了几张表,领了一叠资料——有新生指南,有课程介绍,有校园地图,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的小册子。女人告诉他,下一步是去学院的办公室,找他的导师,确认课程安排。
随后就是按步骤找导师之类的事情,这个相对比较简单,大部分都是交流的事情
宋时安也学懂事了一点一直拿着个手机备忘录写下自己大概的课程安排和待办须知
等一切结束后,他问清了方向,把那些资料一股脑塞进挎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出Student Centre,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张绿色的学生卡,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就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终于办完了。
他真的成了UCL的学生了。
从今天起,他有一个新的身份。
他掏出手机,拍了那张学生卡,发给谭咏菲。
然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给郑千绪。
办完入学了,学生卡到手。
郑千绪秒回:哇!!!给我看看!!!
他又发了一张。
郑千绪:好看!你拍照怎么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宋时安没回,只是笑了笑,收起手机。
他往外走,穿过广场,走出校门,站在街边。
街上依然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红绿灯变幻,巴士停靠,行人匆匆。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带起一阵风。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还是灰的,还是雾蒙蒙的,还是那种伦敦特有的颜色。
但好像没那么阴沉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陆景晨的电话。
“喂?你完事了?”陆景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很安静的那种,应该在图书馆里。
“嗯,完事了。”宋时安说。
“好,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宋时安看了看四周,说:“就在校门口,对面有一家咖啡店。”
“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宋时安往那家咖啡店走去。
这是一家小小的街角咖啡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铁艺小圆桌,有几桌坐着人。他推门进去,里面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吧台后面一个留着胡子的年轻男人正在做咖啡。
他点了一杯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他看着那些陌生人,想着刚才办完的手续,想着那张绿色的学生卡,想着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找房子、安顿下来、开学、上课、认识新朋友。
一切都很陌生。
但又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没一会儿,陆景晨推门进来了。
“怎么样?顺利吗?”他在对面坐下,问。
宋时安点点头:“挺顺利的。”
陆景晨笑了:“那就好。走吧,去看房子。你运气这么好,说不定今天就能找到合适的。”
宋时安喝了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沿着街道往前走。
陆景晨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租房App,一边走一边刷。
“你看,这附近就有几套,”他把手机递给宋时安,“这套是合租,两室一厅,还有一个房间空着,离学校走路十分钟,月租800镑包bill。”
宋时安看了看,照片里房间不大,但挺干净,家具齐全。
“还有这套,也是合租,三室一厅,离地铁站近,月租750镑,不包bill。”
宋时安又看了看,这套稍微旧一点,但位置更好。
“你想看哪套?”陆景晨问。
宋时安想了想:“都看看吧。”
“行,”陆景晨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我约一下,约好了咱们过去。”
他约了看房,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旁都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建筑,和陆景晨住的公寓差不多。街边种着树,叶子绿绿的,被雨洗得很干净。
“这套就是第一个,”陆景晨指了指前面的一栋楼,“三楼的。”
他们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中年白人站在门口,胖胖的,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但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You must be the viewers,”他说,“Come in, come in.”
他们跟着他上楼。
房东一边走一边介绍,说这套房子以前是他自己住的,后来搬去和妻子住,就拿来出租了。说邻居都很安静,说楼下有超市很方便,说走路到UCL只要十分钟。
宋时安听着,偶尔点头。
房间在三楼,不大,但真的挺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光线还不错。厨房和卫生间是共享的。
宋时安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满意。
房东在旁边说租金是780镑一个月,包水电和网络,押金是五周租金,可以签一年合同。
房东说宋时安来的很巧,正好也有一个人正在找人一起合租,也就是另一个室友。同样是中国人
宋时安心里没多想,合租就合租吧,现在那么幸运那么快找到房子已经很好了
陆景晨看了宋时安一眼,小声问:“怎么样?”
宋时安点点头。
陆景晨就和房东聊了起来,聊付款方式,聊起租日期,聊合同细节。房东很爽快,说可以下周起租,说押金会放在保护计划里,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找他。
聊着聊着,房东忽然说:“I have to say, you're lucky. This room only became available yesterday, and I've already had five inquiries. But I like you, you seem like a nice guy. So if you want it, it's yours.”(我得说,你挺走运的。
这个房间昨天才空出来,我已经收到五个咨询了。不过我挺喜欢你的,你人看起来不错。所以你想要的话,这间就留给你了。)
宋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Yes,”他说,“I want it.”
房东也笑了,伸出手和他握了握:“Deal.”
接下来就是签合同、交押金、拿钥匙。整趟下来其实也就三四个小时不到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所有手续办完,站在楼下,陆景晨看着他,感慨道:“真就运气好呗?你知道在伦敦找房子多难吗?好多人找一个月都找不到合适的。你第一天就搞定了?”
宋时安自己也觉得不真实。
他其实已经做好在陆景晨公寓睡几天沙发的打算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而且条件还不错,房东人也和气。
“我早说你运气好,”陆景晨拍拍他的肩膀,“考上UCL是运气,找房子也是运气。行吧,你这运气分我一点。”
宋时安忍不住笑了。
回到陆景晨的公寓,他把行李箱重新收拾好,把那袋证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然后陆景晨帮他把箱子拎下楼,两个人一起往新公寓走。
新公寓离陆景晨那儿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站在楼下,陆景晨把行李箱递给他:“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慢慢收拾。有事给我打电话。”
宋时安点点头:“好。”
陆景晨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别这么严肃。你正式有地方住了,开心点。”
宋时安笑了笑,说:“谢谢。”
“谢什么,”陆景晨摆摆手,“走了,改天约饭。”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宋时安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
他拿出那把新钥匙,打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
他拖着行李箱上楼。
新公寓在三楼,和陆景晨那儿一样。
他打开门,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台电视,靠墙放着一排书架。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冰箱都很新。
他的房间在最里面。
他打开门,把行李箱拖进去,放在墙角。
房间和他下午看的时候一样,床、书桌、衣柜,简单但整洁。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这就是他接下来一年要住的地方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放在书桌上,充电器插好。那个文件袋,他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护照放在一起。
收拾着收拾着,窗外天渐渐暗下来了。
伦敦的傍晚,天是灰蓝色的,雾蒙蒙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投下昏黄的光。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城市,他真的来了。
这个地方,他真的住下了。
从今天起,这里是他的家。
虽然是暂时的,虽然只有几年,但这里是他的家。
他正准备继续收拾,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声音。
从门口传来的。
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开门。
宋时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是室友?
应该是室友。
房东说过,他会有另外一个室友和他一起合租,下午看房的时候他都不在,现在应该是回来了。
那声音继续响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
有人走进来了。
宋时安站在房间里,忽然有点紧张。
他想出去打个招呼。
毕竟是室友,以后要住在一起的。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往玄关的方向走了一步。
“你好呀,我叫——”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洒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拉着行李箱的拉杆,一只手还握着钥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沾了伦敦的雾气。
他听见宋时安的声音,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张脸。
那张他太熟悉的脸。
那张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那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宋时安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他,先是和宋时安一样愣了一会儿,但很快,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笑了。
玄关的灯在他身后投下一片光影。
窗外传来远处巴士驶过的声音。
“你好”他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我叫陈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