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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慢慢地睡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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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新鲜切花的保质期大约在7至15天。
令琪到家的第三天,才从那场噩梦中清醒过来。
他断断续续地睡了好多觉,醒来过后肩颈僵痛,头重脚轻,下床时太阳穴突突跳,一根筋在脑子里凉丝丝地抽痛,害他连行动都变得迟缓。
这是典型的睡多了。
四年的职场压榨把他放松疗愈的途径简化到只剩下睡觉。
因为睡觉不用花钱和耗费能量,还能最快地补充体力。
最初他答应和宗珣约会,也是觉得生理欲望得到舒缓之后能睡得更好,再说奢华酒店套房带来的睡眠质量,必定优于出租屋里那张硬梆梆的单人床。
换言之,一开始是宗珣想睡他,而他只想睡觉。
不过约会了几次,他发现睡宗珣也蛮不错的,虽然经验不足但服务意识挺强,不是听不懂人话只会上蛮力的那种。
最大的缺点是一到兴头儿上容易忘乎所以,不分轻重,很像快乐的大型犬(褒义)。
后来嘛,慢慢地睡出感情来了。
令琪在公寓里游荡着,房子每周请保洁来打扫两次,平时没有客人上门的话,就不存在需要他们亲自动手的家务。
宗珣出门买菜去了,他布置的任务,今天他难得打起精神,想吃自己做的饭菜。
令琪的目光最终瞅准了那束包装精美的鲜切花,从他到家那天起,这花儿就没动过;宗珣大约只是依照过往生活习惯判断,住宅里应当随处可见鲜花,但并没有真正考虑过如何保存和养护这些花朵。
他把花束抱到餐厅长桌上,找来空花瓶和剪刀,还有84消毒液和花店送的保鲜剂,先用消毒液和流水清洗花瓶,再灌上纯净水,把保鲜剂兑进去,然后卸除花束的外衣和底部花泥,将鲜花一枝枝地拆分码好。
这花是四天前订的,好几朵玫瑰外层的花瓣已经腐烂变质,和干枯折断的叶片一并撕去,花杆根茎底部泡烂的部分也削短,露出干净的新茬,处理完毕后重新插入花瓶。
令琪收拾完桌面,观赏着整洁餐桌上这瓶焕然一新的鲜花,锦簇的花团不仅为房子增添了蓬勃生机与娇艳的点缀,也为他昏沉钝痛的大脑注入了一丝明亮清新的色彩。
他找到手机,想问下宗珣几点回家,可屏幕上却显示着一条新短信通知。
发送于十五分钟前,来自某陌生号码。
+86 198****0707:夕夕,把哥哥的微信加上
令琪抓挠着后颈,那里不痒也不痛,他只是通过真实的触感,确认哪边是噩梦,哪边是现实。
他的梦魇和现世在几天前不慎融合了,再也不存在什么安全区和庇护所。
令琪点开微信,通过了新好友的验证消息,这是段卓远的私人号,头像是一只缝得歪七扭八、针脚粗劣的玩具熊。
这只小熊是他八岁那年和段卓繁一起做的手工,段卓繁说哥哥要过生日了,咱们得有所表示。
然后他们花一下午缝了这只丑不拉几的小熊,放进一个像模像样的礼物盒里,送给了段卓远。
那年段卓远十六岁,已经不太愿意跟两个小毛孩一起过生日了,但看在他们俩这么乖的份上,单独买了一盒生日蛋糕奖励他们。
令琪加上了段卓远的好友,但想了想,又给对方开启消息免打扰。
好在他从不发朋友圈,所以不用多屏蔽一遍。
他这些阳奉阴违的小动作,段卓远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同他计较,也许是出于兄长的胸怀与气度。
但段卓繁就不同,段卓繁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查他的手机,明知他不爱拍照留影,也不跟人网上聊天,却不厌其烦地痴迷于窥探他跟每个人的聊天记录。
虽然段卓繁只是看看,不会多说什么。
可是这个举动已经彻底毁掉了他的分享欲。
别说他主动找人攀谈,高中时他在学校里收到其他同学发来的匿名表白信,他自己都没当回事,段卓繁却千方百计地揪出了那个暗恋他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对方揍了一顿。
后来学校里基本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了,都知道他被段卓繁盯得很紧,大家都怕惹祸上身,只好无视他,当他是透明人。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度过了本该青春洋溢的中学时代。
即便是这样,他也未曾放弃过长大后能拥有自己的生活这一美好幻想。
可惜他所有不切实际的遐想,都终结于十八岁那场成人礼,命运馈赠给他的不是自由,而是一场扭转他人生轨迹的车祸。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令琪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死在了那天晚上。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事实是他没死,也不能死。
令琪锁上手机屏幕,不让回忆再扰乱他的心神。
段卓远能够在事业与家庭中树立起威信,总归是说话算话的,不至于立马出尔反尔,把找到他的消息透露给段卓繁。
然而段卓繁一个大活人,演艺事业蒸蒸日上,身边不缺可调动的人手和社会资源,假以时日定能查出他的下落。
他如同背着一捆定时炸弹生活,指不定哪一天——或下一秒,就玉石俱焚、灰飞烟灭了。
他不指望宗珣能拯救他,他不希望有谁卷入他的家务事,只要爆炸那天不要殃及无辜,他就谢天谢地了。
谈星河把车停在路边,正想来根烟解解闷儿,这时副驾的车门开了,一袋西芹和茼蒿长出腿,跨坐了进来。
袋子里还有红叶生菜和蓝莓,小黄瓜和胡萝卜,以及两块上好的牛排。
宗珣把纸袋子放在腿上,露出头脸,一瞧他要在车里抽烟,顺手夺过他的打火机,揣进自己兜里。
“买菜啊?”谈星河明知故问道,手指依旧夹着香烟。
“对。”宗珣酝酿着正事如何开口。
“你抢我打火机干吗?还我。”谈星河摊开手朝他索要。
“等我走了你再抽。”宗珣说,“他不爱闻烟味,你在车里抽烟,味道会沾到我身上。”
“你这叫恋爱脑晚期你知道吗?”谈星河鄙夷道,“我真瞧不上你们这样的,一谈个恋爱就丢弃自我、丧失原则。”
“少废话。”宗珣不跟对方插科打诨了,开门见山道,“他回来那天我问过他了,他说是他哥哥在找他。你给我的资料里,只显示他有个亲弟弟,没提到他有哥哥。”
“怎么着,想让我接着替你查他底细呗?”
“不,我是想保护他,你帮我打听打听,他那哥哥是谁。”
“这不一回事么?”谈星河轻佻地扬起眉,嘲讽道,“那天谁跟我说的,叫我不准再私下调查了,少爷您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性质不同。”宗珣懒得拌嘴,“行了,你有新消息再联系我,我要回去了,他还在家里等我。”
说罢他掏出打火机抛还给对方,嘱咐了一句“开车小心”,便抱着那袋子蔬菜生肉下车了。
……哥哥?
谈星河独坐在车室内,想事情想得出神,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在他指缝间翻飞着,像一枚被驯服的硬币,时而绕指掠过,时而翻上虎口。
宗珣这回看似坠入爱河、情比金坚,实际是被一个二十岁出头就捞到上亿资产的极品狐狸精灌了迷魂汤,整个人都魔怔了。
那个令琪无父无母,连未成年弟弟都可以丢在老家不管,还能被哪门子的哥哥掣肘?
依他看来,大概率是另一个前男友。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前男友的哥哥。
宗珣谈谁不好,非要谈个欠了一屁股情债的。
而且他还不敢劝分,对待这种鬼迷心窍的恋爱脑,你越反对,他越觉得自己在为了真爱与全世界为敌,是宇宙第一痴情种。
梁山伯与祝英台就是最好的例子。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也只能尽好友的职责和义务。
令琪那天稀里糊涂地对宗珣说了一句“我喜欢你”,是实话不假,然而表白是有分量的,表达爱意需要付出行动,不能只是口头上说说。
难就难在他一无所有,他拿什么来喜欢别人?
事后他还是比较后悔的,太草率了,仿佛挖了个自己填不上的坑,此后不管他做什么,都会事先在心里衡量——“我这么做,能不能够让他感觉到我喜欢他”。
宗珣深知他这几天状态不佳,并不主动过问他的私事,只一如往常地和他过着日子;买菜回来,帮着他洗菜备菜,然后站在岛台旁看他做饭,眼尾余光扫视到餐桌上的鲜花,说:“我记得那束花不是枯了好几朵吗,怎么到你手上,数量不见少,还焕发新生了。”
令琪明白这是一句恭维,宗珣在夸他懂生活;可他不爱听宗珣编的那些不怎么幽默的俏皮话,便没有顺着对方说,只笑了笑,神色如常地提起:“我过阵子,可能要回老家去探望我弟弟。”
“去啊。”宗珣稍加思考,补充核心诉求道,“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我去。”令琪说,“我跟我弟弟很久没见了,估计重逢会很尴尬。”
“那我更要陪你去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尴尬。”
“真的不用。”
宗珣从他手边的菜篮子里捡起一颗生番茄,在两手间抛来抛去,问:“你不会是想一去不复返,甩了我偷偷溜掉吧?”
令琪手上切菜的刀一顿,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说中心事,霎时间无言以对。
宗珣只是在认识他之前没谈过恋爱,不是没接触过人;就算生活环境相对单纯,也绝非不谙世事,一旦认真起来,不是他以为的那么好糊弄。
令琪在继续撒谎和全盘托出之间摇摆不定着,他既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没有虚张声势的心力。
“既然你记挂着你弟弟,不如把他接过来?”宗珣谨慎地不去触及他的禁区,只依据他自述的信息,合理提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弟弟还在上学,那应该年纪还小?给他办个转学怎么样?由你来做监护人,总比丢给你那个有暴力倾向的哥哥要好。”
令琪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放下刀,将切成丁的食材装盘,不痛不痒道:“我弟弟再小也有十六岁了,在哪儿上学得看他自己的意见。”
宗珣把番茄放回菜篮子,手顺过来握住他的指尖,“之前你一个人生活不容易,疏忽了亲情,不能把弟弟带在身边照顾,这不是你的错。现在有我,你就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我喜欢他,我应该相信他。
他也喜欢我,他值得我去相信。
令琪默念着这两句口诀,似乎循环的遍数足够多,心也足够虔诚,它们就会灵验。
他放空大脑,闭眼不看脑内那座生锈的、遍地疮痍和废墟的世界,只提炼出轻飘飘的灵魂,投入宗珣的怀抱。
“好的,可以,我愿意。”生怕表达的程度不够强烈,他笨拙地用上了三种说法。
睁开眼他是在撒谎,可闭上眼他就是在说真话了。
他好怀念啊,这种不必有顾虑地坦诚心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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