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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慢慢游 欠一辈子, ...


  •   六月上午九点,地苏镇地下河景区的阳光已经毒得能晒出油。蓝昭坐在三号售票窗口后面,铁皮钱箱里的零钱被晒得发烫,隔着帆布裤烤着她大腿。她左手边摆着个搪瓷杯,杯沿那个熟悉的缺口正对着她,像只独眼——这是当年那个白色搪瓷桶的桶底,去年漏水漏得厉害,她拿铁锤砸平了,焊了个把手,改成水杯用。杯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冰糖,是她用来骗自己喝水的,现在被晒得发黏,粘在搪瓷上,像几颗黄牙。

      窗口外排着七八个游客,穿速干衣的,戴渔夫帽的,膝盖上全是泥,是从山上徒步下来的。蓝昭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咔哒咔哒,节奏快得像在砸核桃。她头发扎成马尾,垂到腰际,发质极好,黑得发亮,但发尾分叉严重,是她自己拿剪刀胡乱修的,参差不齐,像把破扫帚。景区今年新装了闸机,银色的,在太阳下反光,但售票窗口还是老式的,水泥台面,玻璃上贴着泛黄的票价表,边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两张成人票。”

      窗口推进来一张身份证,边缘卷得像波浪。蓝昭接过,指腹擦过卡面,突然顿住。她没立刻低头看屏幕,而是先抬眼扫了下队伍末尾。那里站着个男人,深灰色衬衫,肩膀宽得能把门框撑满,站姿很直,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脖子像只虾米。这轮廓让她手指一滑,身份证差点掉在地上。她看错了——先以为是哪个包工头,或者来收核桃的贩子,直到那男人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抓了抓,那动作太熟悉了,像当年在坡岭下修车时的习惯。

      她低头录入信息,余光却瞟着那个影子。男人走到窗口前,没急着说话,先掏了掏裤兜,掏出包皱巴巴的软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咬着滤嘴。这动作太熟悉了——紧张时就咬东西,以前是咬铅笔,现在是咬烟。蓝昭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黑油,没有铁锈,只有指腹处几道白印子,像被砂纸磨过。

      “六十。”蓝昭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电流的杂音。

      男人没动。他盯着蓝昭的脸,眼神从疑惑到凝固,最后停在一种笨拙的震惊里。蓝昭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抓起桌角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水烫嘴,她嘶了一声,杯沿的缺口硌着嘴唇,疼。她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水溅出来,滴在键盘缝隙里。

      “蓝昭?”男人开口,烟从嘴里掉下来,挂在线上,晃悠,“真是你?”

      蓝昭没应。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身份证信息:覃屿,男,2007年生。照片上的少年驼着背,眼神凶,跟面前这个肩膀宽阔的男人判若两人。她眨了眨眼,视线在屏幕和真人之间切了两个来回,才确认这不是重名。

      “长变样了。”蓝昭说,桂柳话冲口而出,字咬得硬邦邦,“差点认不出。”

      “你也是。”覃屿把烟塞回兜里,耳朵尖红了,从麦色皮肤下透出血色,“头发长了。”

      “学生票。”蓝昭没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覃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还惦记着这个。他喉结动了动,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指甲盖敲在金属上,发出笃笃的响:“还有吗?”

      “看你卵的样子也不像学生。”蓝昭说,从桌底下拖出票价表,塑料纸 laminated 的,边角卷了,她拍在窗台上,“毕业几年了?”

      “三年。”覃屿说,“有规定毕业几年内算学生吗?”

      “没有。”蓝昭说,“但你要出示学生证。你的学生证,二零二二年发的,过期八年了。”

      覃屿从裤兜里掏出个钱包,帆布质地,边缘磨出毛边,线头支棱着。他抽出身份证,拍在凹槽里,动作很大,啪的一声。蓝昭看着身份证上那个驼背少年,再看看面前这个挺直的男人,突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扯了扯,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

      “不驼背了?”蓝昭问。

      “矫正了。”覃屿说,“练引体向上,硬拉。”

      “哦。”蓝昭低下头,在键盘上乱敲了几个字,又删掉,“贫困户有优惠吗?”

      覃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喉结又动了动,手指在窗台上划了划,留下一道汗渍的印子:“有吗?”

      “证明你贫困。”蓝昭从桌底下抽出一张A4纸,《地苏镇景区优惠政策申请表》,“盖章,村委会,镇政府,民政局。或者,”她指了指那个搪瓷杯,“出示低保证。”

      覃屿看着那个搪瓷杯,杯沿的缺口正对着他,像只独眼。他伸手,手指悬在杯口上方,像是要摸那个缺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蓝昭猛地伸手把杯子挪开,动作太猛,水洒出来,滴在键盘上,溅起几滴,在水泥台面上洇出深色的点。

      “别碰我东西。”蓝昭说,声音凶巴巴的,但手在抖。

      覃屿收回手,插进裤兜。他在里面掏了掏,掏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摊开来。

      掌心躺着一枚硬币,五毛的,铜色,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2025.4.23”,字迹模糊,像是被手指摩挲了千万次,笔迹晕开了,像道伤疤。

      “证明不了。”覃屿说,声音低了下去,“就这个。二零二五年四月二十三号,你欠我的。本金五毛,利息按旱藕粉算,现在值两块五。”

      蓝昭看着那枚硬币,看着那串日期。那天是高三下学期,距离高考四十四天,她在楼梯间把这枚硬币拍给他,说抵利息,他没接,硬币滚进了楼梯裂缝。她记得那天她趴在地上找,裙角沾了灰,没找着。现在它怎么在他手里?

      “你刨地刨出来的?”蓝昭问,手指在桌底下攥紧了裤缝。

      “撬的。”覃屿说,“那天你走了,我回楼梯间,拿自行车辐条撬的。撬了半小时,抠出来的。手指甲都劈了。”

      蓝昭盯着那枚硬币,突然伸手,不是去接,而是去推他的手:“不要。脏了。”

      “擦过了。”覃屿说。

      “不要。”蓝昭说,“你留着。当……当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傻。”蓝昭说,“撬半小时,就为五毛钱。那时候高考还剩四十多天。”

      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了,喊:“前面的,买不买啊?不买让开!晒死了!”

      覃屿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凶狠,像高三时纪检部查校服的眼神。后面的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我穷得只剩这个,”覃屿转回来,摊开另一只手,空空的,“还有……”

      “还有什么?”蓝昭问,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覃屿没立刻说。他把手伸进裤兜,这次掏了很久,掏出一部手机。是个旧款的小米,屏幕换过,边缘翘起,用透明胶带缠着,像当年他的回力鞋。手机壳是透明的,塑料已经发黄,里面卡着张照片,看不清楚。

      “还有这个。”覃屿说,点开微信收藏,往下划,划到最底。他把手机举到窗口,屏幕对着蓝昭,“我一直留着,换了三个手机,这条转不过来,一拷贝就报错,显示文件损坏。只能在这个旧机里看,但听不了。”

      屏幕上是一条语音消息,显示“2025-04-23”,文件大小正常,但旁边标注着“播放失败(文件已损坏)”。蓝昭看着那个日期,手指发抖。这是她发的那条,在楼梯间,手机没电前,她说“别靠近我,有监控”,但只录了一半。

      “全是杂音,”覃屿说,“像……像slowly游的发动机,突突突,听不清字。但我记得你说的是‘别靠近我’。”

      蓝昭盯着那条语音,看着“播放失败”四个字。她的手机也在裤兜里,那里也有一条,同样的日期,同样的损坏。她突然想起那天,他的手机也是百分之五的电,热点断了,定位刚发出去。

      “松手。”蓝昭说,指了指他攥着硬币的手。

      覃屿松开手指,硬币躺在掌心。蓝昭突然伸手,越过凹槽,抓起了那部旧手机,动作很快。她翻过来,看着手机壳后面——那里卡着一张白色的票块,折叠的,边缘整齐。

      “这是什么?”蓝昭问。

      “刚才你扔的。”覃屿说,“免票。我塞进去了。”

      蓝昭想起来了,刚才她确实扔了一张免票出去,但以为是掉地上了。她看着手机壳里那张票,背面的字迹被塑料壳压着,变形了,但还能辨认出“慢慢还”三个字。

      “你还欠我,”覃屿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两块五,加利息,加……”

      “加什么?”

      “加一次见面。”覃屿说,眼睛盯着她,“这次算利息,下次算本金。慢慢还。”

      蓝昭想反驳,想骂他“奸商”,想说他肉麻。但她张了张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韦乐的声音从售票厅后门飘进来,先是在抱怨:“蓝昭!数完钱没有!我饿了!滤粉要卖完了!”

      然后韦乐才走过来,穿了件景区工作人员的蓝马甲,头发剪短了,染成栗色,像只火鸡。她手里转着串钥匙,银镯子叮当作响。她走到窗口,看见覃屿,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指着覃屿:“我操!修车佬!”

      覃屿转过身,看着韦乐,点了点头:“韦乐。”

      “真是你啊!”韦乐凑到窗口,银镯子磕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长这么壮了?以前跟只瘦猴似的。现在像……像slowly游的发动机盖,硬邦邦的。”

      “像门板。”蓝昭在窗口里纠正,声音冷冷的,但手在桌底下擦了擦汗。

      “对对,像门板!”韦乐大笑,露出白牙,嘴里有股槟榔味,“哎,你们俩,算账算完了没?算完我锁门了。罗帆那傻逼在停车场跟人吵架,说人家宝马占了他slowly游的位置,非要人家挪,人家不肯,他在那突突突地轰油门,笑死我了。”

      蓝昭站起身,脱下蓝马甲,露出里面的白T恤,勾勒出腰线的弧度。她从窗口递出搪瓷杯:“帮我拿着。”

      韦乐接过杯子,看了眼覃屿,又看了眼蓝昭,突然用布努语说了句什么,调子婉转,像在唱歌。然后她翻译成汉话,但故意译得很糙:“等哥等妹在窗口,账算不清手发抖,今晚睡一个被窝算不清。”

      “闭嘴。”蓝昭和覃屿同时说。

      韦乐大笑,把搪瓷杯塞给覃屿:“拿着,定情信物。我去锁门,你们慢慢算,算不清欠到下辈子。”

      她转身跑了,银镯子叮叮当当,钥匙串在空中划出弧线。

      蓝昭从售票厅走出来,站在榕树下。六月的风带着湿气,吹在她脸上,黏糊糊的。覃屿站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米,手里捧着那个搪瓷杯,杯沿的缺口对着他,像要咬人。

      “罗帆还在开slowly游?”覃屿问,手指摩挲着杯沿的缺口,铁锈粗糙。

      “嗯。”蓝昭说,“跑景区到县城的线,一趟二十块。车更破了,排气管掉了,用铁丝绑着,跑起来像拖拉机。但他不肯换,说换车要三万块,不如娶老婆。”

      “你呢?”覃屿问,“怎么不卖旱藕粉了?”

      “卖腻了。”蓝昭说,“现在我卖门票。旱藕粉是我妈在卖,还在老地方,玉米粥摊子旁边。涨了两块钱,现在四块一包。你妈的咸菜呢?还在腌吗?”

      “腌。”覃屿说,“但我不带了。现在指甲缝干净了,没带咸菜的习惯了。”

      两人沉默下来。远处传来slowly游的突突声,罗帆在停车场按喇叭,声音嘶哑,像破锣,还夹杂着骂声:“挪不挪!不挪我撞了啊!我这三轮可没刹车!”

      覃屿突然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枚五毛钱硬币,递给蓝昭:“还你。”

      蓝昭看着硬币,没接:“不要。”

      “为什么?”

      “脏了。”蓝昭说,“你撬楼梯缝撬的,全是铁锈和灰。而且,”她顿了顿,“我说了,算你撬出来的劳务费。”

      “不要劳务费。”覃屿说,突然伸手,不是递硬币,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粗糙,指腹的茧子磨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像当年修车时的砂纸。蓝昭挣了一下,没挣开,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像被台钳夹住。

      “你干嘛!”蓝昭压低声音,像是要杀人,但声音发颤。

      “不是五毛,”覃屿说,把硬币拍在她手心里,然后合上她的手指,力道很大,指节发白,“是证据。证明你欠我。”

      蓝昭的手指攥紧了硬币,边缘割着掌心,疼。她看着覃屿,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突然说:“我欠你多少?”

      “两块五。”覃屿说,“加利息。”

      “怎么还?”

      覃屿松开手,退后半步。他看着蓝昭,看着她那截细瘦的腰,看着她的马尾在身后甩动。他把手插进裤兜,那部旧手机在里面鼓起一个方块。

      “慢慢还。”覃屿说。

      蓝昭想骂他,想让他滚,想说他肉麻。但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怎么慢慢还?”

      “欠一辈子,”覃屿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还一辈子。慢慢还。”

      蓝昭的手指在掌心里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但又各自独立,没有真正融合。

      远处,韦乐在喊:“蓝昭!走了!滤粉真要卖完了!罗帆说要请客,他今天撞了宝马,宝马车主赔了他两百块私了!”

      蓝昭猛地抽回手,把硬币塞进口袋,转身就走。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举起手,对着身后的方向,在空中抓握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欠着。

      覃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截细瘦的腰,看着她的马尾在身后甩动,发梢分叉,像把破扫帚。

      他从手机壳后面掏出那张白色免票,对着光看了看,背面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欠你的五毛,按旱藕粉涨价算,现在值两块五,慢慢还。”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慢慢还。”

      蓝昭走到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她掏出手机,是个新款的国产机,屏幕完好。她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2030年6月15日,收到欠款两块五,按旱藕粉市价折算,尚欠……”

      她写到这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光标一闪一闪。她想了想,突然一个一个字地删掉,删得干干净净,直到屏幕空白。然后她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

      她的手指在裤兜里摸到了那枚五毛钱硬币,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割着掌心。

      她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楚的味道。她对着空气,用口型比了两个字,没有声音,嘴唇开合,像条离水的鱼。

      然后她走了,马尾在身后甩动,消失在拐角。

      覃屿站在榕树下,把免票塞回手机壳,拍了拍。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背影宽阔,脚步很稳,不再像当年那样拖着地走。slowly游的突突声又响了,这次是罗帆在喊:“覃屿!走不走!送你回高岭镇!顺路!今晚杀土鸭,我爸请客!”

      覃屿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对着蓝昭消失的方向,在空中晃了晃,像告别,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债务的延续。

      风从榕树上吹下来,吹动他的衬衫下摆。地上有片落叶,是凤凰树的叶子,虽然六月不该有凤凰花,但叶子掉了,黄色的,像只小船,在地上转了个圈,慢慢漂向排水沟,消失黑暗里。

      蓝昭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着那枚硬币,攥得死紧,边缘割着掌心的肉,疼得她清醒过来。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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