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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置篇 你叫蓝昭? ...


  •   中考篇· 2023.08

      覃屿把内胎摁进盆里,气泡从针眼冒出来,一串,很小,但在阳光下很亮。他数了数,三个洞。补胎片还剩五片。

      堂屋门槛晒得发烫,他挪进阴影里。下午三点,蝉在核桃树上扯着嗓子叫,声音很干,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屋里传来电视声,母亲在看山歌比赛重播,布努瑶的调子,他一句也听不懂。

      裤兜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覃屿手上全是黑油,在裤腿上擦了擦,留下几道印子。红米Note 9掏出来,屏幕亮了。班级群里@全体成员:【成绩可以查了。】

      他盯着那行字。屏幕灭了,他按亮。油蹭在Home键上,黏糊糊的。又灭了。

      “覃悦。”他喊了一声。

      妹妹从屋里跑出来,嘴里嚼着红薯干。“出了?”

      “你查。”他把手机递过去,“我手脏。”

      覃悦坐在门槛另一边。输入考生号,手指在碎玻璃屏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覃屿低头继续补胎,撕下补胎片,胶水挤多了,流到手指上。

      “647。”覃悦说。

      覃屿没抬头,把补胎片拍在内胎上。指头粘住了,撕下来时带起一层皮。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都接近满分,”覃悦继续说,“英语……五十八。”

      胶水还没干,覃屿盯着那个歪掉的补胎片。

      “……”

      “五十八分。”覃悦转过头,“听力你又没涂卡?”

      “涂了。”覃屿把内胎从水里提出来,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猜的。全C。”

      屋里传来咳嗽声。覃卫东侧卧着,腿架在椅子上,钢板露出一截。他脸朝着墙,声音闷在枕头里:“多少?”

      “六百四十七。”

      “够吗?”

      “定向生够了。”

      对话断了。覃屿把内胎装回轮胎,外胎卡进轮毂,有点紧。他站起来,用脚跟踩着,手往上拽。阳光照在后背,衣服湿了一块,颜色变深。

      韦晓芸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灶房出来,看了看两个儿子,没问成绩:“晚上吃粥。米不够,掺了红薯。”

      覃屿点点头。他把自行车翻过来,链条挂上,脚踏板转了两圈,齿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还是不顺,但能将就骑。

      他推着车往外走,经过父亲床边。覃卫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去镇上?”

      “嗯。确认志愿。”

      “带点钱。”

      “有。”覃屿拍了拍裤兜,其实是空的,除了那部手机。但他有五块钱,在书包里,上周修电脑赚的。够买瓶水,不够吃饭。

      他骑上车,链条响得很大声。出了院门,声音才小下去。沙石路颠得屁股疼,他站起来骑,重心前移,风从耳边过去,带着旱季尘土味。

      三十五公里。匀速十五公里每小时,要骑两小时十分钟。如果下坡多,可以快一点。如果爆胎,那就得推着走,上次推了八公里,鞋磨穿一个洞。

      路边野生番桃树叶子卷着。他骑了一段,看见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刹车线发出吱的一声。

      老板认识他:“查成绩了?”

      “嗯。”

      “多少?”

      “六百四十七。”

      “可以啊。”老板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瓶壁上全是水珠,“送你。庆祝一下。”

      覃屿接过水,没拧开。他道了谢,把水插进车筐里,骑走了。水在筐里晃荡,瓶壁上的水珠被风吹干,留下一道道痕。

      骑到半路,手机又震。他停在一棵苦楝树下,看手机。班主任发来的名单截图,红底黑字。他放大,找到自己的名字,第11行。然后往上滑,又往下滑,停在一个名字上。

      蓝昭。六百二十三分。地苏镇。

      照片里的女孩皱着眉,眼神很直。他盯着看了几秒,屏幕自动熄灭。他再按亮,发现电量只剩15%。

      他把手机塞回去,继续骑车。太阳往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石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影子又弹回来。

      蓝昭压水。压杆很锈,要用力才能压下去,铁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喝水。

      她把木桶提到灶房。灶台上摆着三碗玉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米皮。黄思琪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指甲缝里全是玉米须。

      “昭昭,”黄思琪说,“手机响了。”

      蓝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荣耀畅玩20,左上角触屏失灵,她倒过来拿,用下巴解锁——指纹在那边。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链接。

      她没急着点。她先喝了口粥,粥很稠,拉嗓子。她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才点开链接。

      页面转了很久。她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听见弟弟在里屋咳嗽。蓝梓轩在睡觉,但睡得不踏实,呼吸声很重。

      成绩跳出来。

      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八十九。英语一百二十七。文综二百六十九。加上体育和实验分,总分六百二十三。

      黄思琪还在剥玉米,玉米粒掉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多少?”

      “六百二十三。”

      黄思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够吗?”

      “定向生够了。”

      “哦。”

      蓝昭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喝粥。粥凉了,有点腥。她喝了半碗,喝不下去,把碗放在一边。

      “我吃饱了。”

      她走进里屋,蓝梓轩醒了,睁着眼看她。他脸色发青,嘴唇有点紫。

      “姐,”他说,“考多少?”

      “六百二十三。”

      “高吗?”

      “够上县中。”

      蓝梓轩笑了笑,又咳嗽起来。蓝昭给他倒了一杯水,杯沿有个缺口,她转了转,让缺口对着另一边。

      “喝。”

      蓝梓轩就着她手喝了两口,躺回去。被子很薄,是夏天的被单,但弟弟说冷。蓝昭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凉的。

      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地苏镇的天很蓝,很深的蓝,因为空气干燥,没有云。父亲的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头的红绸子褪色了,变成暗红色。

      她走过去,跳进车厢。铁皮烫穿裤子,她弹起来,又坐下去。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成绩,然后打开相册,翻出班级群里的红榜截图。

      她找到第11行。覃屿。六百四十七分。高岭镇。

      照片里的男孩戴着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皮肤很黑,比她还黑。鼻梁很高。

      “地名成精了。”她自言自语。

      她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覃屿。听起来像某种山里的石头。

      她爬下车厢,走回屋里。黄思琪已经开始收拾行李,蛇皮袋摊在地上,往里塞被子。

      “带厚的那床,”黄思琪说,“县城冬天冷。”

      “没有冬天。”蓝昭说,“桂西没有冬天。”

      “那也冷。湿冷。”

      蓝昭没反驳。她找出自己的校服,两件,都大一号。她试了试,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三道,用别针别住。

      “妈,”她说,“剪刀呢?”

      “在抽屉里。”

      她找到剪刀,生锈的,刃口有点钝。她对着镜子,把刘海剪短。咔嚓,卡了一下,又咔嚓。头发掉在肩膀上,像黑色的雪。

      剪完了。左边比右边短,但无所谓。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湿了一小片。

      手机又震。表姐发来的微信:【考上了吗?】

      她倒转手机,打字:“嗯。”

      发送键卡了三秒,消息才出去。

      表姐回得很快:“那手机给你用了。别摔。”

      蓝昭没回。她把手机塞回裤兜,蹲下来帮母亲收拾行李。旱藕粉装了两袋,用绳子扎紧,塞进蛇皮袋最底下。

      “这个别让人看见,”黄思琪说,“学校不让卖东西。”

      “知道。”

      她们收拾到傍晚。蓝景辉回来了,slowly游停在门口,柴油机还在响,突突突的。他走进院子,身上带着汽油味。

      “晚上走?”他问。

      “明天一早。”黄思琪说,“先去县医院给轩轩拿药,再送她去学校。”

      蓝昭站在院子里,看天慢慢暗下来。西边的山变成了黑色,棱角硌着天。没有风,但很凉快。

      她摸了摸裤兜里的钱,没数,但知道有多少。伙食费,还有一点点富余。她捏着那些钞票,感觉它们在出汗。

      宿舍分配志· 2023.09.01

      蓝昭扛着蛇皮袋上楼梯的时候,听见二楼有人在哭。不是大声哭,是抽抽搭搭的,压抑着。

      她停在二楼转角,喘了口气。袋子勒着肩膀,疼。她换了个肩,继续往上走。

      407在四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宿舍,门上贴着名单。她一间一间看过去,401,403,405,407。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传来搬动铁架床的声音。

      她走进去。宿舍很小,十二张床,上下铺,挤在狭长的空间里。中间一条过道,刚够两个人侧身过。尽头是阳台,晾着衣服,滴着水。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蓝昭抬头。上铺探出一个脑袋,圆脸,黑皮肤,头发编成小辫子,用红绳子绑着。

      “嗯。”

      “你哪个床?”

      蓝昭看了看门边的表。她的名字在靠窗的下铺,但下铺已经放了一个粉色行李箱,还有一堆零食袋子。

      “那个……”她指了指。

      “哦,那是蒙萌的。”女孩从上铺爬下来,动作很快,“她累坏了,骑车来的,三十五公里。别叫醒她。”

      蓝昭这才看见下铺确实躺着人,面朝墙,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缕头发。

      “她睡多久了?”蓝昭问。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在睡。”女孩伸出手,“韦乐。隆福乡。”

      蓝昭握了握她的手。手很糙,有茧子。

      “蓝昭。地苏镇。”

      “我知道你。”韦乐笑了笑,“红榜上看见的。语文很高。”

      蓝昭没接话。她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找自己的床。最后她选了上铺,靠窗,在韦乐下面。她踩着铁梯爬上去,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棉絮。

      她坐在床上,看窗外。对面是男生宿舍,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各种颜色的T恤和内裤。更远处是山,一座接一座。

      “你要铺床吗?”韦乐在下面问,“我有多的床单,借你?”

      “我有。”

      蓝昭从袋子里掏出床单,旧的,洗得发白。她铺好,把被子扔上去。被子卷成一卷,是薄被,棉花板结。

      “你带了什么?”韦乐问,“那么大一袋。”

      “被子。还有吃的。”

      “什么吃的?”

      “旱藕粉。”

      韦乐眼睛亮了:“那个透明的?煮了像果冻?”

      “嗯。”

      “好吃吗?”

      “没味道。要拌料。”

      门又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走进来,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

      “梁敏。”她自我介绍,声音很亮,“县城的。”

      她看了看蓝昭,又看了看韦乐,目光在蓝昭的蛇皮袋上停了一秒。

      “你们好早。”

      “乡镇来的,早到。”韦乐说,“你住哪?”

      梁敏看了看表:“靠门的上铺。”

      她把行李箱拖到床边,坐在蒙萌的床沿,看了看蒙萌。

      “她没事吧?”

      “累的。”韦乐说,“高岭镇来的,骑车。”

      “三十五公里?”梁敏挑了挑眉,“疯了吧。班车才十块钱。”

      “可能想省钱。”韦乐说。

      蓝昭坐在上铺,没参与对话。她把旱藕粉从袋子里拿出来,两袋,塞进枕头底下。床板很硬,枕着不舒服,但她习惯了。

      “你叫什么?”梁敏突然抬头问。

      “蓝昭。”

      “哦,红榜第四十七名。”梁敏笑了笑,“我第二十二名。”

      蓝昭“嗯”了一声。

      “你数学多少?”梁敏问。

      “八十九。”

      “确实低。”梁敏没掩饰,“但我语文没你高。我才一百二。”

      她站起身,开始铺床。她的床单是新的,粉色,印着卡通图案。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抱枕,塞在床头,又拿出一盏台灯,夹在床栏上。

      “你们乡镇学校是不是很少考英语听力?”梁敏突然问,“我们初中每周都练。”

      “有。”蓝昭说,“设备不好。总是卡。”

      “哦。”

      对话断了。蓝昭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2019届,别来无恙。】

      她盯着那行字,眼皮开始打架。她昨晚没睡好,弟弟咳嗽,她起来给他倒水。现在困意涌上来。

      “我要给我妈打个电话。”韦乐说,“你们别笑啊。”

      她掏出老人机,诺基亚,键盘都磨白了。她走到阳台,关上门,但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布努语。语速很快,音节短促,像是鸟叫,又像是某种咒语。蓝昭听不懂,但听起来不像在哭,虽然语调起伏很大。

      梁敏在上铺笑了一声:“她每次打电话都像在骂人。”

      “你能听懂?”蓝昭问。

      “一点点。我爸在隆福乡收茶叶,听过。”

      她们听着韦乐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阳台外的阳光很白,照在地板上,反射上来,刺眼睛。

      蒙萌在床下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链子掉了……”

      “她做梦都在修车。”梁敏小声说。

      蓝昭没笑。她太困了。她侧过身,面对着墙。韦乐的电话还没打完,声音忽高忽低,像某种背景音乐。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宿舍里开着灯,白炽灯,很刺眼。蓝昭坐起来,看见韦乐坐在下铺,和梁敏一起吃瓜子。

      “醒了?”韦乐抬头看她,“睡了三小时。”

      “蒙萌呢?”

      “走了。去洗澡了。”韦乐吐出一个瓜子壳,“她醒了,说饿死了。”

      蓝昭爬下床,腿有点麻。她站在地上,跺了跺脚,麻痛感从脚底窜上来。

      “有热水吗?”她问。

      “有,但限时。到十点。”梁敏说,“你要快点了。”

      蓝昭找出毛巾和搪瓷杯,杯沿的缺口对着手心。她走出宿舍,走廊里很吵,到处都是人,穿着睡衣,端着盆子,走来走去。

      水房在走廊尽头。她排队,前面有五六个人。水哗哗地流,有人唱歌,有人聊天。

      轮到她的时候,水温已经不太热了。她接了一盆,站在水房中间,开始洗脸。水很凉,激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看着水盆里的自己。水面上有一张脸,很瘦,颧骨突出,眉毛很浓,头发参差不齐。她用手拨了拨水,脸碎了,变成很多片。

      “让让。”后面有人推她。

      她端起盆子,走到一边。她慢慢擦干脸,毛巾很硬,擦在脸上沙沙响。

      回到宿舍的时候,蒙萌回来了。她坐在下铺,正在吃一碗泡面,香味很浓。

      “你叫蓝昭?”蒙萌抬头看她,嘴巴里塞着面条。

      “嗯。”

      “我听说过你。”蒙萌说,“地苏镇的。你弟弟是不是身体不好?”

      蓝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蒙萌吸溜一口面条,“我妈和你妈在景区卖东西,认识。”

      “哦。”

      蓝昭爬回上铺。她不想说话。她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灯还亮着,但已经有人拉上了床帘。

      “十点熄灯。”梁敏说,“还有半小时。”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吃面的声音,和韦乐手机里的音乐声——她在听山歌,声音很小,从耳机里漏出来。

      蓝昭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七道的时候,灯灭了。

      “晚安。”韦乐说。

      “晚安。”梁敏说。

      蒙萌没说话,她还在吃面,声音在黑暗里很响。

      蓝昭没说话。她侧过身,面对着墙。窗外有光,是对面楼的灯光,还有远处的路灯。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稳。她想着明天要早起,想着食堂在哪,想着班主任是什么样的。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楔子· 2023.09.01

      喷泉广场的水在上午九点整开始喷。

      不是一下子喷很高,是先低低地涌出来,然后慢慢升高,达到顶点,再落回水池里。水花在阳光下很亮,像碎玻璃。

      蓝昭站在人群外围。她已经办好了手续,蛇皮袋放在了407,身上只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还有半袋旱藕粉——她本来打算卖了,但还没找到机会。

      她有点饿。早上没吃东西,现在胃在收缩,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她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人,家长和学生,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很新,有的和她一样,校服洗得发白。她看见一个男孩穿着皮鞋,鞋头亮得能照人,也看见一个女孩穿着拖鞋,脚趾上沾着泥。

      广播在放音乐,《运动员进行曲》,声音有点失真,刺啦刺啦的。

      她需要找到分班榜。她记得班主任叫黄致远,但不知道在致高楼还是致行楼。她随着人流往前走,脚步很慢,因为前面的人走不快。

      水雾飘过来,打在她的脸上。很凉。她抹了一把脸,手上有汗,混着水雾,变得黏糊糊的。

      她走到公告栏前。红色的榜单,贴满了整整一面墙。名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她仰起头,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她找自己的名字。从下面往上看,或者从上面往下看?她选择了从中间开始。

      周围的人在议论。

      “我在十七班……”

      “实验班在几楼?”

      “致高楼有电梯吗?”

      她没听清。她找到了。高一(23)班。蓝昭。致高楼。

      她松了口气。她转身想走,但人群在挤。一个胖女人扛着被子从她身边挤过,被子的角扫过她的脸,有点疼。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了什么。她低头看,是喷泉池的边缘,水泥的,有点滑。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帆布包带子滑了一下。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拉链没拉紧,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

      那袋旱藕粉。

      透明塑料袋装的,白色的粉末。袋子滚了出去,因为地面有坡度,向着喷泉池的方向,速度很快。

      蓝昭伸手去抓,指尖擦过塑料袋,很滑,没抓住。

      袋子滚到了一双鞋旁边。

      那双鞋是白色的,但已经发黄,鞋头开裂,用透明的胶带缠着。鞋的主人蹲了下来。

      覃屿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滚到脚边的袋子。他刚才在系鞋带,鞋带断了,刚用胶带缠好。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滚过来,停在他的回力鞋旁边。

      他以为是垃圾。

      他伸手捡了起来。

      很软。塑料袋,里面装着粉末,白色的,很细。他捏了捏,感觉像是面粉,或者是淀粉。

      他抬起头。

      他首先看见的是一双黄胶鞋。解放鞋那种,鞋头磨得发白,鞋带系得很紧。然后是校裤,深蓝色,裤脚卷了两道。然后他看见了腰,很细,校服衬衫扎在裤子里,显得那段腰更细。

      然后看见了脸。

      逆光,但他看清了。眉毛很浓,没修过,拧在一起。眼睛很亮,但眼神很凶,像是随时准备骂人。鼻梁很高,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阴影。皮肤不白,是晒出来的颜色,但轮廓很清晰。

      她看起来很累,或者很烦。额头上有汗,刘海被水雾打湿,贴在皮肤上,露出饱满的额头。

      覃屿愣了一下。他见过这张脸,在红榜上。但真人比照片更……更有棱角。

      “谢谢。”女孩说。她伸出手,动作很快,几乎是抢,把袋子拿了回去。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很凉,或者很烫,覃屿分不清。他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麻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因为没喝水,嗓子很干。

      女孩转身就走了。她走得很快,帆布包在她身后晃荡。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覃屿站起身时,从裤兜里滑落的半片核桃壳。

      那半片核桃壳落在地上,浅褐色,边缘锋利。

      蓝昭走了几步,感觉脚底踩到了什么。她抬脚看,是一片壳。她以为是垃圾,弯腰捡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没回头。

      覃屿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他摸到了那个口袋,空的。那半片核桃壳是什么时候在那的?他记不清了。可能是昨天,可能是上周。高岭镇的核桃,他经常吃,在路上,在修车的时候。

      他看着女孩走远。她走向了致高楼,白色的楼,十层,在阳光下很刺眼。

      他转身,走向致行楼。红砖的楼,六层,看起来旧一些。

      两人背对背,穿过广场。

      喷泉的水还在喷,忽高忽低。水雾被风吹向不同的方向,有时落在人身上,有时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水泥地。

      蓝昭走进致高楼的大厅。里面很暗,比外面凉快。她站在那,等眼睛适应光线。她摸了摸手里的旱藕粉袋,表面有几道黑印,是刚才那个人手上的。

      她没仔细看那个人的脸。只记得很黑,戴着眼镜,手上有油。

      她找到楼梯,开始往上爬。23班在三楼。她爬得很慢,因为饿了,没力气。

      覃屿走进致行楼。走廊是开放式的,能看见对面的致高楼。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对面看。

      他看见致高楼三楼的某个窗口,一个高个子的女孩正在找座位。她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教室。17班。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发书,有人在聊天。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芒果树,叶子很绿,但还没结果。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电量,12%。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看着窗外,看着对面的致高楼。那个窗口已经没人了,或者他找不到是哪个窗口了。

      广播里的音乐停了,换成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开学典礼的事。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

      覃屿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很暖。他闭上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还有喷泉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某种背景音。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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