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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室孤影,碎心蚀骨 ...

  •   暗室里的黑暗,是能吞噬一切的浓稠。

      没有昼夜之分,没有光线穿梭,只有从墙壁缝隙里渗进来的阴冷潮气,一点点钻进沈知衍的骨头缝里,冻得他四肢发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蜷缩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幼兽,脆弱得一触即碎。

      从被关进来的那一刻起,时间就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十几个小时,窗外的暴雨似乎停了,可雷声依旧偶尔滚过,沉闷的声响隔着厚重的墙壁传进来,更显得这间屋子死寂得可怕。

      额头上的撞伤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伤口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皮肉传来尖锐的疼。可这些身体上的疼痛,比起心底那片被生生撕裂的荒芜,根本不值一提。

      沈知衍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之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不敢哭出声。

      在陆承渊面前,他可以倔强地忍着泪,可以卑微地哀求,可以拼尽全力去解释,可在这空无一人的黑暗里,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眼泪无声地涌出,滚烫的泪水砸在布满灰尘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又被阴冷的空气吹干。

      八岁那年的橘子糖,十三岁那年的承诺,二十岁这年的绝望……

      十二年的执念,十二年的仰望,十二年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在那个雨夜,在陆承渊冰冷刺骨的眼神里,在那句“生不如死”的诅咒里,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姿态,出现在陆承渊面前。

      他不是沈家的公子哥,不是害死陆承渊父母的凶手,他只是沈知衍,一个从黑暗里爬出来,只想抓住那一束光的普通人。

      可这束光,偏偏要亲手将他推入更深的黑暗。

      肚子开始发出一阵阵空虚的绞痛,从中午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原本就清瘦的身体,在饥饿和寒冷的双重折磨下,愈发虚弱。

      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的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和苦涩的泪水。

      他想起医学院课堂上,导师说过的话——人在极度饥饿和缺水的情况下,撑不过三天。

      三天。

      难道他就要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暗室里吗?

      死在这个,他爱了整整十二年的男人的庄园里?

      不甘心。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他还没有告诉陆承渊全部的真相,还没有让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害过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陆家分毫。

      他还没有……把那枚银杏书签,亲手送到他的手上。

      想到这里,沈知衍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衬衫口袋。

      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还在,被他护得好好的,虽然边角被雨水打湿,变得有些发软,可里面的东西,依旧完好无损。

      指尖轻轻拂过盒子表面,沈知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能给陆承渊的,唯一的东西了。

      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一点点打磨,一点点抛光,用尽了所有温柔和心意做出来的礼物。

      可现在,这份礼物,连送出去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步步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沈知衍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陆承渊吗?

      他来了?

      是来放他出去,还是……来继续折磨他?

      一瞬间,恐惧、期待、慌乱、卑微……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丝绒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开门,只有一道淡淡的影子,透过门缝底下的光线,隐约投射进来。

      沈知衍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以为会是陆承渊那张冰冷狠戾的脸,会是他淬满寒冰的声音,会是他毫不留情的羞辱和指责。

      可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递进来一个白色的瓷碗,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不是陆承渊。

      是管家福伯。

      福伯是看着陆承渊长大的老人,在陆家待了几十年,为人温和善良,平日里对谁都客客气气。沈知衍之前远远见过几次,对这位老人印象极好。

      福伯没有进来,只是压低了声音,透过门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轻声道:“沈先生,陆总现在正在气头上,谁都劝不住。这点东西你先垫垫肚子,别把身体熬坏了。”

      沈知衍怔怔地看着门口那只递东西的手,眼眶瞬间又红了。

      在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坏人,是仇人,是小偷的时候,只有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愿意给他一口吃的,愿意对他说一句别熬坏身体。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福伯……谢谢您……”

      “别说谢了,”福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陆总心里苦,当年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他不是针对你,他是……放不下那段仇恨。你多担待一点。”

      放不下仇恨。

      所以就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他这个无辜的人身上吗?

      沈知衍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深处的悲凉,没有说话。

      他慢慢伸出手,想要接过那碗温热的粥和水。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瓷碗的时候,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尽头炸响!

      “谁让你给她送东西的?”

      陆承渊!

      福伯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一抖,瓷碗差点摔落在地上。

      沈知衍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冰窖。

      他甚至不用抬头看,都能想象出陆承渊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每一寸都写着不满和狠戾。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踩在沈知衍的心上。

      福伯连忙转过身,恭敬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陆总……”

      “我记得我下过命令,”陆承渊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福伯,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不准给他吃的,不准给他喝的,任何人都不能违背,你是听不懂,还是故意挑衅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狠戾,让人不寒而栗。

      福伯脸色发白,连忙解释:“陆总,沈先生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他毕竟……”

      “毕竟什么?”陆承渊打断他的话,眼神冷得吓人,“毕竟是沈家的种?毕竟是害死我父母的仇人余孽?福伯,你在陆家待了几十年,我以为你最清楚我的底线。”

      “他的命,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就算死在这里,也是他活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沈知衍的心上,砸得他血肉模糊,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蜷缩在角落里,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在陆承渊心里,他真的连一条狗都不如。

      死在这里,都是活该。

      福伯看着暗室里那个缩成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身影,终究是于心不忍,再次开口:“陆总,当年的事未必就全是沈家的错,沈先生他从小在沈家受尽委屈,根本没有参与过任何家族恩怨,您不能……”

      “够了!”

      陆承渊厉声打断,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伸手,一把挥开福伯手里的瓷碗。

      “哐当——”

      白色的瓷碗重重摔在地上,温热的白粥洒了一地,粘稠的米粒混着瓷片,狼藉一片。

      矿泉水瓶也滚落在角落,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准再靠近这里半步,”陆承渊的目光冷冷扫过福伯,语气决绝,“如果再有下一次,你也不用在陆家待了。”

      福伯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深深低下头,无奈地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只剩下陆承渊一个人。

      他站在暗室门口,没有推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道冰冷的影子,隔着门缝,落在沈知衍的面前。

      空气安静得可怕,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知衍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承渊的目光,正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恨意,像是在看一件肮脏不堪的垃圾。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承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沈知衍,你很委屈?”

      沈知衍没有说话,只是死死低着头,将脸埋得更深。

      他不敢说话,不敢反驳,不敢再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绝望里。

      “觉得我冤枉你了?觉得我对你太狠了?”陆承渊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和嘲讽,“这点苦都受不了,那你沈家欠我的三条人命,又该怎么算?”

      “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你不是喜欢装可怜吗?不是喜欢扮无辜吗?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陆承渊抬脚,狠狠踹在房门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发抖。

      沈知衍吓得浑身一哆嗦,心脏猛地一缩,差点窒息过去。

      他紧紧捂住耳朵,身体缩得更小,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门外,再没有任何声音。

      陆承渊走了。

      如同他来时那般,带着一身冰冷的戾气,毫不留情地离开,留下沈知衍一个人,在这黑暗冰冷的囚笼里,独自承受着碎心蚀骨的痛苦。

      房门依旧紧紧关着,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地上,是洒了一地的白粥和碎裂的瓷片,还有那瓶滚落在角落的矿泉水。

      一切都恢复了死寂。

      沈知衍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手,空洞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狼藉上,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没有任何知觉。

      福伯好心送来的粥,被打翻了。

      他唯一能得到的温暖,被陆承渊亲手碾碎了。

      黑暗中,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上微凉的粥渍,指尖瞬间沾满了黏腻的米粒。

      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狼藉,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这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饥饿、寒冷、疼痛、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陆承渊接下来还会用怎样残酷的方式对待他,不知道这场无妄的仇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只知道,自己爱了十二年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暗室里的阴冷越来越重。

      沈知衍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饥饿和缺水让他头晕眼花,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身体虚弱得几乎要撑不住。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

      沈家后院,泥泞满地,少年陆承渊弯腰,伸出干净温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剥开一颗橘子糖,塞进他的嘴里。

      甜意弥漫,温暖了整个童年。

      可画面一转,就变成了雨夜车厢里,陆承渊冰冷狠戾的眼神,变成了他甩在自己脸上的巴掌,变成了他那句残忍至极的“死了也是活该”。

      甜与痛交织,爱与恨纠缠,让他头痛欲裂,心神俱碎。

      就在沈知衍意识快要彻底沉沦的时候,门外,突然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急,带着一丝慌乱,不像是陆承渊,也不像是福伯。

      沈知衍艰难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看向门口。

      紧接着,他听到了门外两个人压低声音的对话,声音很小,却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陆总那边真的没发现吗?当年老爷夫人的车祸,真的是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意外?”
      “绝对没有,我偷偷查了很久,证据就在我手里,当年是有人故意栽赃沈家,陆总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那沈先生岂不是被冤枉的?他现在被关在暗室里,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先别声张,证据我先藏起来,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交给陆总……”

      后面的话,沈知衍已经听不清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呆呆地睁大眼睛,虚弱的身体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

      车祸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栽赃沈家?

      陆承渊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那他这十二年来的恨,他这几天所受的委屈、折磨、羞辱、绝望……难道全都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沈知衍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原本黯淡无光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光亮。

      真相……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因为难以置信,因为那一丝重新燃起的、想要活下去的希望。

      只要找到证据,只要陆承渊知道真相……

      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被囚禁?

      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承受那些无端的恨意?

      是不是……就可以让陆承渊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他的仇人?

      可这份希望刚刚升起,沈知衍的心,就再次狠狠一沉。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这份迟来的真相,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摆在陆承渊的面前。

      而他,还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寒室里,饥饿、虚弱、奄奄一息。

      陆承渊的恨早已深入骨髓,就算真相摆在他面前,他会相信吗?

      他会放过自己吗?

      黑暗中,沈知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道紧闭的房门,眼底的光亮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这场由误会编织而成的无尽虐恋,究竟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他更不知道,那份藏在暗处的证据,究竟会成为拯救他的曙光,还是将他推入更深深渊的……又一把利刃。

      而此刻,庄园主楼书房。

      陆承渊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俊美却阴沉的侧脸。

      林舟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低声汇报:
      “陆总,刚才在暗室附近,听到两个佣人私语,说当年老爷夫人的车祸,另有隐情,疑似有人故意栽赃沈家……”

      香烟从陆承渊的指尖滑落,掉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他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波澜,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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