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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我突然打了个喷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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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傍晚,天色沉得早,夕阳把教学楼的走廊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一点凉,一点干净的桂花香。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落在光洁的地面上,随着天色渐暗,一点点淡了下去。
整栋教学楼里几乎已经空了。
下午最后一节公共课散场后,同学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吃饭的吃饭,回宿舍的回宿舍,原本吵吵闹闹的阶梯教室,很快就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桌椅轻微碰撞后残留的寂静。那些被遗落的草稿纸、半瓶矿泉水、偶尔掉落的笔,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桌角,像是这场热闹过后留下的小小痕迹。
我叫苏念禾,计算机专业一班的学生。
而教室里,除了我,只剩下一个人。
他是计算机专业二班的,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注意过。大一开学不过一个多月,同专业两个大班加起来一百多号人,我还没能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只在偶尔的课间、食堂里,匆匆瞥见几张眼熟的面孔,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近距离地、安安静静地和一个陌生的同班专业同学共处一室。
我留在教室里,是因为收拾东西慢,又翻了两页刚发的专业书,不知不觉就拖到了最后。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代码看得我有些头疼,便索性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等回过神来,整个教室早已空荡荡的,连负责打扫的保洁阿姨都已经走过了走廊,只留下远处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他为什么留下来,我不知道,也许是在等朋友,也许是在发呆,也许只是和我一样,习惯了慢半拍,不喜欢跟着人潮拥挤,宁愿多留一会儿,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静。我没有刻意去打量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斜前方的位置一直有个人影,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仿佛与这间空旷的教室融为了一体。
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灯光只开了前排几盏,暖黄色的光线柔柔地铺在讲台上,后排则陷在淡淡的阴影里,界限分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清清淡淡的,让人心里莫名安稳。我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指尖轻轻划过课本上的字迹,他坐在我斜前方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背挺得很直,偶尔会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平稳跳动的声音。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刻,没有喧嚣,没有打扰,只有自己和一片安静的天地,原本以为,这个傍晚也会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开始,安安静静地结束。
可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我本来安安静静地整理笔记,将老师课上讲的重点重新誊写在笔记本上,可不知道是刚才下课吹风时受了凉,还是教室里沉寂太久的灰尘飘进了鼻子,鼻尖突然猛地一痒。那股痒意来得又快又猛,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在鼻腔里疯狂搅动,从鼻尖一路窜到额头,让我瞬间睁圆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试图把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压下去。
我在心里默默倒数,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忍住,千万不要在这个安静到极致的环境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可身体的反应从来不受控制,那股痒意越来越强烈,憋得我眼眶都微微发红,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伸手捂住嘴——
“阿——嚏!”
一声巨大、响亮、完全不加掩饰、在空教室里能回荡出回音的喷嚏,硬生生炸了出来。
声音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都随之震动了一下,回音在空旷的教室里绕了一圈,才慢慢消散。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响的喷嚏,平日里在人多的时候尚且会刻意压低声音,更别说在只有两个人的安静空间里。这一声喷嚏,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安宁。
空旷的教室里,没有第三个人,没有任何杂音,这一声喷嚏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晰,格外……丢人。
我瞬间僵在座位上,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全都涌到了脸上,脸“唰”地一下从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我保持着低头握笔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都微微泛白,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心脏砰砰砰地狂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真想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我甚至不敢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是觉得莫名其妙,还是觉得好笑,又或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到了。每多一秒,我的尴尬就多一分,脸颊烫得像是能煎鸡蛋,心里又羞又恼,恼自己不争气,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丑,偏偏在一个陌生的男生面前,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暴露无遗。
就在我尴尬到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课本里的时候——
前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笑。
不是嘲笑,不是大笑,不是那种带着戏谑的、让人不舒服的笑,是那种压抑了一下、没忍住、从喉咙里漫出来的、很轻很软的笑声。那笑声干净,温柔,又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宠溺感,像深秋里的一缕暖风,轻轻拂过我发烫的脸颊,瞬间冲淡了我心里的窘迫与慌乱。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男生微微侧着脸,没有完全回头,只是稍稍偏过了头,窗外的夕阳刚好落在他的侧脸,把他长长的睫毛染成了温柔的浅金色,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鼻梁挺直,线条流畅,唇线很干净,嘴角微微上扬,笑的时候眼尾轻轻弯起,像藏了一点揉碎的星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有回头,却像是百分百确定这声喷嚏是我打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点淡淡的笑意没有藏住,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我的眼里。
就这一眼。
就这一声笑。
就这一个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瞬间。
我忽然就忘了呼吸,忘了尴尬,忘了刚才有多丢人,全世界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轻轻的笑声,和自己乱了节拍的心跳。
我甚至没敢和他说话,没敢开口说一句不好意思,没敢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敢多说一个字。我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原地,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落在他的发梢,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记住他了。
牢牢地,狠狠地,一眼就记住了。
记住了这个在空教室里,因为我一声巨大的喷嚏而轻笑的男生;记住了他好看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和眼底温柔的笑意;记住了这一刻温柔的风,安静的教室,夕阳的橘色,和我突然失控、再也无法平静的心跳。
原来一见钟情,根本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开场,不需要精心设计的相遇,不需要浪漫至极的台词。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尴尬到极致的喷嚏,和一个刚好看见你、包容你所有小狼狈的人。
而我苏念禾的一见钟情,就始于这间空荡荡的阶梯教室,始于那一声惊天动地、毫无形象的“阿嚏”,始于他没有回头、却温柔至极的一抹轻轻的笑。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打破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生怕自己稍微一动,眼前这幅美好的画面就会消失。而他依旧坐在窗前,安静、温和,像一幅被夕阳永远定格的画,美好得不真实。
偌大的教室,两个人,一声喷嚏,一眼万年。
我知道,从这个傍晚开始,从这个不经意的瞬间开始,我的心里,已经悄悄住进了一个人。
故事,从这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