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蚀》茶杏醉

2、小狐狸的盯梢

　　清晨五点零三分，天还灰蒙蒙的。岁余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边缘泛黄的霉斑。它比昨天又扩散了一些，形状像个无声呐喊的人脸。窗外没有光，只有远处高架上夜车驶沉闷的隆隆声。
　　岁余安躲在小区墙角变，腿蹲的时间长有点麻，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只叼在嘴里，没点。
　　巷口豆腐脑摊飘来热气，老李头正在摆弄炉子。岁余安走过去，放下两枚硬币。
　　“开学啦小安？”老李头麻利地盛了一碗，“还是老样子？”
　　“嗯。”岁余安接过滚烫的碗，走到墙角蹲下，慢吞吞地吃。豆腐脑很烫，他吹了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完，碗底干净得像洗过。他把碗还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朝公交站走去。
　　手机震了。是陈凛的消息：“祖宗！出门没？巷口等你！”
　　岁余安没回，把手机放进裤兜，走到公交站，靠广告牌站着。嘴里那只烟滤嘴湿漉了。几个女生偷看他，又飞快移开视线，小声嘀咕，岁余安像没看见，目光落在街对面。
　　奶茶店玻璃门推开，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出来，最后出来那个，拿着一杯奶茶咬着吸管，侧头和旁人说话，边说边笑，眼睛弯弯的，充满着少年气息。
　　那人岁余安在学校听说过，是江迟，全校倒数第一。
　　他穿着件白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不知道旁变人说了什么，他猛的仰头大笑，喉结上下滚动。笑得奶茶差点洒了，旁人赶紧扶，有人一阵哄笑。
　　岁余安静静地看着。
　　江迟笑够了，直起身抹眼角，又吸了一大口奶茶。像是察觉到了岁余安的目光，她忽然转过头。
　　目光掠过其他人群，准确的落在站牌下的岁余安身上。
　　江迟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他对着岁余安的方向，歪歪头，然后，极慢地眨了一下右眼。
　　一个清晰的，带着逗弄意味的wink。
　　做完这个，他没等岁余安反应，转身拍同伴肩膀，说了点什么。那几个人爆发出一阵更想的怪笑，推推搡搡地朝校门涌去。江迟走在最后，进门前还回头看了眼岁余安站的方向，嘴角那抹笑还没散。
　　“这人搞什么啊。”岁余安心想。他看着那个白色身影消失在小门里，转身，过马路，朝学校走去。

　　开学典礼又长又闷。岁余安坐在礼堂后排，背挺的笔直，目光落在讲台上，指尖在裤缝变无意识的轻轻敲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条陌生短信：
　　“好学生也抽烟？开学第一天就叼着烟站在校门口，挺带劲啊。^_^”
　　岁余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复：“你怎么知道？”
　　对面几乎秒回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啊。[狐狸歪头.jpg]”
　　附带着歪脑袋狐狸表情包。
　　岁余安没再回，锁了屏。
　　台上，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喊：“下面有情高二年级学生代表，高二七班岁余安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岁余安起身，走上台。灯光有些刺眼。他站到发言席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发言很短，他念得也很快，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清晰，平稳，没什么起伏。
　　说到一半，他目光扫向台下，停在礼堂侧门变，那里光线暗，一个人靠着门框站着，双臂环胸，正看着他。
　　又是江迟。
　　岁余安语速顿了下，很块接上。说要最后一句，鞠躬，下台。掌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夹杂着几声口哨。

　　典礼结束，人像潮水往外涌。岁余安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侧门出来。外面太阳正毒，晒得人发晕。他往教学楼走，路过小卖部，脚步顿了下，还是拐了进去。
　　小卖部里没什么人，风扇在头顶嗡嗡转。他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去收银台。刚掏出几个硬币放台子上，身后就贴上来一个人。
　　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手指修长，皮肤白皙。那只手目标明确，不是付钱，而是极其迅速地，把他刚放在台子上的几个硬币一扫，抓进了掌心。
　　“阿姨，结账，两瓶水，一起。”带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气息喷在耳朵上，有点痒。
　　岁余安身体绷紧了一瞬，没回头，
　　是江迟。他付了钱，收回手，但人没退开，依旧紧贴在岁余安身后。
　　岁余安这才转过身，面对面看他。
　　江迟站在他面前一步远，脸上挂着大大的、得逞的坏笑，眼睛亮得惊人。他把抢来的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叮当作响。
　　“年级第一的同学，”他歪着头，语调拖得老长，“出门就带这么点钱？够用吗？”
　　岁余安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江迟也不在意，把硬币揣进自己裤兜，拿起收银台上另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有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T恤领口。
　　喝完，他抹抹嘴，看着岁余安，压低声音，用气音说：“刚才在台上，看见我了没？”
　　岁余安还是没说话，拿起自己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江迟自己下了结论，笑得更深，那颗小虎牙露出来，“那你猜，我为什么看你？”
　　岁余安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带笑的眉眼，看到挺翘的鼻梁，再到那两片颜色偏淡、正微微张着的嘴唇。
　　看了两秒，岁余安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因为你无聊。”
　　江迟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肩膀直抖。“对，对，我无聊，我快无聊死了。”他一边笑一边说，往前凑近一点，几乎贴上岁余安，“所以，好学生，行行好，陪我玩会儿？”
　　岁余安没动，也没退，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岁余安忽然抬起手。
　　不是推开，也不是打。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江迟白色T恤的肩线——那里沾了很小一片灰尘。
　　“脏了。”岁余安声音很平，指尖在那片灰上轻轻一掸。
　　指尖无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蹭过了江迟肩头的露出皮肤。光滑，温热。
　　岁余安做完这个，收回手，插回裤兜。拿起那瓶水，绕过还站在原地的江迟，朝小卖部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没回头，淡淡扔下一句：“水钱，下次还你。”
　　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阳光瞬间洒了他一身。
　　小卖部里，江迟还站在原地。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岁余安指尖拂过的肩头。那里好像还留着点微凉的触感。他低头看着门口晃动的门帘，和门外岁余安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个更深、更狡猾的笑。
　　他从裤兜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短信，飞快打字：
　　“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放学后？还是……今晚？[狐狸探头.jpg]”
　　点击发送。
　　然后拧开手里的水，又灌了一大口。冰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簇突然烧起来的滚烫的火苗。他舔舔嘴唇，舌尖尝到水的清甜。
　　“岁、余、安。”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真有意思。”

　　岁余安走到高二教学楼楼下时，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江迟那条“下次是什么时候”的短信。他盯着那个狐狸探头的表情看了两秒，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没停，继续上楼。
　　走到三楼，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都回教室准备上课。他走到7班后门，刚要进去，斜对面的3班后门“砰”一声被推开。
　　江迟从里面晃出来，一手拿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另一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见岁余安，脚步顿住，随即脸上绽开个灿烂的笑。
　　“哟，”他拖着调子，晃晃悠悠走过来，在距离岁余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不是我们刚在台上凶巴巴的大学霸吗？”
　　岁余安没理他，转身要进教室。
　　“哎，别走啊。”江迟快走两步，挡在他面前，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那双狐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水钱，不是说要还我吗？就现在呗。”
　　岁余安抬眸看他：“没带。”
　　“没带？”江迟挑眉，笑容更深，“那怎么办？要不……你请我喝瓶水？就当抵消了。”
　　“不欠了。”岁余安说，“你抢了我三块五，水两块，你赚一块五。”
　　江迟一愣，随即“哈”地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可乐罐都跟着晃。“我操，岁余安，你他妈连这个都算？”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行行行，我赚了，我赚了行了吧？”
　　他笑够了，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赚你一块五，能不能换你个联系方式？”
　　岁余安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见岁余安没说话，江迟挑挑眉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拉几下，然后手腕一转，将屏幕亮到岁余安眼前。“来，扫一下，微信转账。支持红包，也支持扫码，我还你钱。”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崭新的、白底黑字的微信个人二维码。
　　岁余安看着那个二维码，又看看江迟写满“快扫我快扫我”的脸，沉默了两秒，声音依旧平淡：“不欠了。”转身就走。
　　“喂。”江迟在身后叫他。
　　岁余安脚步顿住，没回头。
　　“岁余安，”江迟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
　　岁余安没回答，推门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