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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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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七,天乌蒙,酝酿着一场雨。
李府上上下下忙成一团,下人们给边边角角挂了白。西北角的院子里,主屋屋门大开,里面围了好几圈人,都静静地看着床榻上已经失去生气的老人,人群里不时传出几下压抑的哭声。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放下帕子,从人堆中走到靠在床边的少女身旁,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杳杳,地上凉,快些起来。”
被称作杳杳的少女一动未动,恍若未闻。她握着一只已经变得冰冷的手,死死盯着已经不再呼吸的祖母,期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还能给出回应。
“这杳杳本是个病弱的,也就这老妇宠着。现下她死了,这丫头日子怕也是不好过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父母亲都在呢,什么叫日子不好过了。”
“嗤!你又在这装什么纯善,当年她出生就克死了生母,你最是叫嚣人家不祥。”
窃窃私语中,有人自觉缺德,闭上了嘴。
杳杳回过神来,将这几句话全收入耳中。她木雕般的身影终于动了,一点一点将头转过去,面无表情地扫过屋中的所有面孔。
屋中又是一静。
少女生来携病,身弱体虚,总待在房中,门窗紧闭,在药味中将身体闷得瓷一般毫无血色的惨白。她眼底泛红,干干盛着一双幽谭般深不见底的黑瞳,看人时目光没有落点,却似乎能洞穿一切。
不似活人似鬼魅。
是了,李家遍访名医,无人可治她的病,都断言其命不过十七。如今她已十四,过不了几年也快随祖母去了。那些心思阴暗的 人从惊吓中找得这样一服安慰良药,心又定下来。
这时,一个家丁从门外急急赶进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他朝最边上的中年男子低声说了几句,那男子一挥袖子,脸上浮出怒意,直接开口:“这点小事也要来烦我?什么人都能放进府里来吗?母亲后事还未办妥,不要再弄些幺蛾子。”
那家丁从屋里退出去,步子有些踉跄。
李据收了神色,转头却发现自家女儿在盯着自己。他不由得皱起眉。他并不喜爱这个女儿,因而,也不熟悉她。
十四年前,他的前任妻子留下这个女儿便难产离世了。他本打算好好呵护这个留下来的孩子,却听得不知从何处传起的流言,说此女克母克父,命里带煞,是灾星降世。
荒谬之言,他怎会信?
奈何那年恰逢大旱,田地几乎颗粒无收,家中生意也因遭人暗害而大受打击,家中大小事接连不顺。他不由得也有些许动摇,何况他人?府中人们看待这孩子的眼神也慢慢从怜悯转为厌惧。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这种谣言也信!”彼时他已娶续弦,孩子到了三岁,下人们对这个小主子也是明面笑暗里欺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强行将孩子抱走,养在膝下。
他当时松了口气。府中事务繁忙,新娶的妻子又生下大儿子,不得不承认,杳杳几乎成为一种拖累。自那天起,他就再没有主动去探望过女儿。仅有每年节假宴会,父女得以相见。母亲不会苛待杳杳的,他总是这样想着,渐渐地,连杳杳这个名字也扔在某个日子里了。
如今,他和这个女儿相隔多年第一次坦诚相见,却发现那张脸如此陌生,要仔细辨认,才能从眉宇间捕捉到一丝已故伴侣的影子。
这位不大称职的父亲怔了怔,刚从回忆中抽出神,就对上了女儿那双寒如冷溪的双眸。他竟然生出一种逃避的念头。
“不知家中长辈在唤谁?”女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阵风,拂过众人。
杳杳是李据为她起的小名,家中一直是这么称呼她的,显得亲近。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母亲生前为我取的小名是生生,祖母疼我,为我取名师春。唯独杳杳,从未听闻过。”她仍盯着李据,一字一句停顿有力。
“李师春,不要太放肆。祖母就是这样教导你忤逆尊长的吗?”李据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言论,也沉下脸。他向前跨出一大步,似乎想威吓住她。
其实杳杳也拗口,李师春也拗口,他没怎么呼唤过她,这些名字摆在面子上端端正正,真到了嘴里他觉得念得很不顺。
“您就是这样尊重祖母的吗?”说完这句,李师春将身体扭回去,撑着床站起来,弯腰轻轻将被子往祖母身上提了提。
她闭着眼,听不到人们的议论,也看不到她儿子的心虚愤怒。这一圈又一圈的人将她团团围住,毫不避讳地说着一些从前她听 了会生气的话语。
现在,只有李师春还在意她尚留在人间的身骨,不想让旁人污了视听。
李府门口,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老人赤脚站在狮子石像旁,目光灼热地盯着红漆木门。糟乱的头发遮住他半只眼,露出来的脸满是泥污。
先前向李据禀事的家丁推开门,他一眼瞧见了老头,脸上带起不悦,冷言冷语想将他赶走。
半个时辰前,这个人就赖在了李府门口,守门的以为他是讨饭的,连连驱赶。不料这人说自己是个算命的,算出他们家小姐天生带病,称自己有方可治。
家中两位小姐不曾听闻有疾啊?哪里来的叫花子在这里胡说八道。左边的守卫是新来的,对府中人物不甚了解,不知道这是说的李师春。
这人也不急,反而端起笑来,不知从哪掏出来个缀彩条的波浪鼓,举在空中摇了几下,右手装神弄鬼地掐个动作,然后慢悠悠道:“你家那位小姐不随双亲,是由旁人教养。她名字里含个春字。”
那个倒霉的家丁正打算出门去给李府的亲戚家送信,碰上这神棍,脑子一抽,转个弯回去把这事报给李据,赏得一顿痛斥,走到门口,心里烦着,没摆好脸色,让他从哪来滚哪去。
神棍挠挠头,竟然换了套说辞,说名字带春的那位小姐六亲缘浅,引祸之体,是天道所不容,故生来身弱。随着年岁增长,她招致灾祸的能力会愈发强大,能害及所处之地方圆百里。
“一派胡言!哪里来的烂糟货,这样污蔑我家小姐!” 不知何时,李据和李师春都来到府门前,随行的侍女听不下去了,愤而开口。
李师春抬起手,做了阻拦的手势,侍女噤声。她抬眼看向神棍,有气无力地开口:“不知我何处得罪了先生,要这般咒我。你本扬言可医我顽疾,此时又说我天生引祸,前后用心岂不矛盾?”
“够了!你在我家门口胡诌,还对我女儿口出狂言。真是胆大妄为!”李据眉头紧皱,脖上显出青筋,他本就因家丁贸然打搅而心烦意乱,听了这番腔调,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白某人从来不打诳语,”这位浑身邋遢的神棍陡然收起笑,抚上稀疏白须,他目光锐利如鹰,一瞬不错地盯着面前如弱柳扶风的少女:“姑娘命格过大,非凡人之力所能承受,上天不容欲除之,故易引人祸天灾。然此身生欲旺盛,不甘命由天定,故汲取周边万物生灵之气,化用自身,以此蓄力抵抗身体衰弱之兆。”
“姑娘已在此地滞留十四年之久,我看得附近五十里内灵气稀薄,已呈衰竭之相。老夫少时游历曾得高人指点,正好习得一法可破此局。只是,姑娘不能再待在这营宁城内,需随我去破离山,我借山中灵气实施救治之法也更便宜。”
李师春对上他的眼睛,心里陡然一惊。她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身旁的侍女,对方露出慌张的神色。
她是不想待在这府里了,想寻个由头去祖母留的乡下宅子度日,因而派下人找个假道士,说几句浑话,施展点小戏法,让李据在优柔寡断中为全面子将她送走。她认得下这护他疼她的祖母,认不下这宛若生人的父亲,自然也不想将命运交在他手中。
可是这白姓神棍搅乱搅过头,不按照原先的说辞来,报了个破离山的名头。请的是假道士,但话语太过信誓旦旦,令她心头一紧。
李据木头站桩似的立在一旁,竟不出声了。白神棍为展现自己能力,称自己可变化天象,当下就掐个诀,真的拨云见日,天光大亮。路人纷纷抬头,啧啧称奇。
“这下各位可都信了吧?”他皮笑肉不笑,摊开双手,视线扫过众人,在李师春身上刻意多停留了一下,最后落在李据身上。
李据面色几变,僵硬挤出笑,说今日有幸遇见白仙人,可解小女顽症,实是感激。但恰逢其祖母离世,祖孙情深,她一时不舍得走的,起码也要再过几个月。
天空突然响起轰隆一声巨响,乌云又重新聚集起来。
李师春看一眼她的便宜爹,冷笑道自己明日便可启程,不敢再待在这里,省得又殃及无辜。
就这样,白仙人竟然被以贵客之名招待进了李府。
深夜,冷风咧咧,拂过灵堂里垂着的帆布,晃动烛火,吹动了立在堂中的人的衣角。
她紧闭双眼,五官纠结,额间不断渗出冷汗。疼痛密密麻麻从胸口向周身蔓延,攀在骨上,扎在五脏六腑中。
近几年,她病发得更加严重了,尤其是近日,三月下旬开始,疼得几乎要了她的命,除此之外,有时她还会短暂失明,或是视力模糊。
怎么偏偏是今天发病?不行,她还有事要做,不能再待在这里。
“何方妖异,如此猖狂,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欺弄凡人!”一声怒喝破空,白神棍手持碧杖,从外踏进灵堂。
“怎么还真请来了个有本事的,竟然能看出异样来。这烂摊子我帮你收拾了。”
背对着白神棍的“李师春”骤然睁眼,瞳孔竖起,她勾起唇,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