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望冬》松山雾淞

2、第 2 章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李明春就醒了。
　　窗外的寒风还在呜呜地刮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可他一点困意都没有，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电梯口撞见陈冬宥的画面。
　　心脏还在没出息地怦怦直跳。
　　身边的叫叫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李明春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它温热的小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要不是这只小狗，他大概还会像以前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样，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天彻底亮透。可现在不一样了，今天，他要和陈冬宥一起出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躺不住了。
　　李明春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小狗，他连拖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站在冰箱前愣了半天，想着给叫叫做什么吃的。
　　他翻出冷冻的鸡胸肉，解冻、焯水，动作熟练又认真，比给自己做饭上心多了。切了点胡萝卜碎和西兰花，拌进狗粮里，香味一下子就飘了出来。
　　原本还在窝里打盹的叫叫，耳朵“唰”地竖起来，一溜烟跑到厨房门口，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碗。
　　“急什么，这都是你的。”李明春失笑，把碗放在地上，习惯性地顿了顿，“3，2，1。吃吧。”
　　叫叫立刻埋头猛吃，小嘴巴吧唧吧唧响，听得人心里踏实。
　　李明春靠在墙边看着它吃，自己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全是待会儿见面的场景——穿什么？说什么？会不会尴尬？要不要提前把微信加上？万一冷场了怎么办？
　　越想越紧张，他干脆起身收拾屋子。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沙发上的毯子理得整整齐齐，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连狗窝都仔仔细细拍掉浮毛。平时一个人住，乱点也无所谓，可今天，他莫名想让这个小家看起来干净一点、温暖一点。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时间才刚过八点。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小区门口见面。
　　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李明春站在衣柜前，翻来翻去，平时常穿的那几件休闲外套，这会儿看哪件都不顺眼。太旧的不行，太随便的不行，颜色太暗的也不行——他最后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款式简单，干净利落，袖口处不小心露出来一截红绳，在深蓝色的布料衬托下，格外显眼。
　　他愣了愣，抬手轻轻碰了碰那根红绳。
　　这么多年，洗澡、睡觉、上班、搬家，他从来没摘下来过。绳子早就被磨得有些褪色，边缘也起了细细的毛球，可他一直好好戴着。
　　六岁那年的冬天，和今天差不多冷。
　　她把自己手上的红绳摘下来，套在他手腕上，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是充满勇气的绳子，戴上它，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信了。
　　这么多年，这根不起眼的红绳，真的成了他的勇气。
　　想到这里，李明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涩。
　　原来有些相遇，不是巧合，是兜兜转转的重逢。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干净的蓝天，备注只有两个字：冬宥。
　　李明春指尖微微一顿，几乎是立刻点了同意。
　　对话框弹出来，对方几乎是秒回：【醒了吗？准备出门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删删减减，最后回了几个字：【醒了，马上到】
　　简单的五个字，他却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打错，才深吸一口气发了出去。
　　叫叫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叼着自己的牵引绳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小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裤腿。
　　“知道了，这就带你出门。”
　　李明春弯腰拿起牵引绳，动作轻柔地给它套上。又抓了两把捡屎袋，仔细塞进口袋，钥匙、手机、门禁卡，一样一样检查好，确认没落下什么，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电梯一路往下，数字跳动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李明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楼栋门口的陈冬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随意披在肩上，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简单背了个小挎包，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听到声音，陈冬宥转过头，看到他，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笑容干净又明亮：“早啊。”
　　“早。”他喉咙微微发紧，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陈冬宥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小狗身上，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叫叫，早上好呀。”
　　叫叫像是认得她，摇着尾巴凑过去，没有一点陌生感，轻轻蹭了蹭她的脚尖。
　　陈冬宥蹲下身，先是把手伸到小狗鼻子前让它闻了闻，才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动作温柔又小心：“今天要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开心吗？”
　　叫叫像是听懂了一样，小声“汪”了一下，尾巴摇得更欢了。
　　李明春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紧张，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生疏，好像他们不过是几天没见，像往常一样约着出门而已。
　　“想去哪儿逛？”陈冬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刚搬回来，对这边都不熟，全听你的。”
　　“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李明春想了想，“有个小公园，人不多，环境还可以，适合遛狗，也能随便走走。”
　　“好啊，那就去公园。”陈冬宥一口答应，没有半点犹豫。
　　“但是有点远，要开车去。”李明春补充说。
　　“虽然但是我没有车。”
　　“我有，先去车库吧。”李明春带着她去了地下车库，半个小时的路程，终于到了。
　　两人一狗，慢慢沿着路边往前走。
　　风还是有点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可因为身边有人，一点都不觉得萧瑟。
　　叫叫走在中间，一会儿闻闻路边的草，一会儿看看来往的车，精力旺盛得很，牵引绳时不时被它扯得紧绷。李明春轻轻拉回来，低声叮嘱：“慢点走，别乱跑。”
　　陈冬宥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你对叫叫好温柔啊，跟高中的时候不太一样。”
　　李明春脚步微顿：“不一样？”
　　“嗯。”陈冬宥点点头，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高中的时候你看着挺开朗的，朋友也多，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的，我还以为你本来就是那种很外向的人。”
　　李明春轻轻“哦。”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高中那段日子，他其实过得并不轻松。
　　小时候被欺负的经历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让他骨子里始终带着一点自卑和敏感。
　　“那都是装的。”李明春声音很轻，却异常坦诚，“我没那么外向，也没那么勇敢。”
　　陈冬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她看着他侧脸，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没有了高中时刻意撑起的开朗，反而多了几分真实的忧郁。
　　“我知道。”陈冬宥轻声说。
　　李明春猛地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看得出来。”陈冬宥笑了笑，眼神坦荡，“你那时候虽然跟大家都玩得挺好，但一到没人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不说话，也不凑热闹。我就觉得，你其实更喜欢安静一点。”
　　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
　　李明春心里一暖，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堵在胸口多年的拘谨和不安，一下子松了。
　　“那时候……谢谢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如果不是陈冬宥主动跟他讨论题目，主动在课间跟他聊天，他大概会一直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陈冬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得更好看了：“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就是觉得你成绩好，跟你说话舒服，不用拐弯抹角。”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公园门口。
　　门口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什么人，这里是最偏僻的一个公园，还远，所以到这来的人少之又少。公园里铺着石板路，两边种着树，中间有一片小小的草坪，虽然冬天草有点枯黄，但视野开阔，很适合小狗跑一跑。
　　“这里真不错。”陈冬宥环顾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比市区那些人挤人的公园舒服多了。”
　　李明春松开牵引绳：“叫叫，去吧。”
　　绳子一松，叫叫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草坪上撒欢跑，一会儿低头闻闻草，一会儿原地转个圈，小身子跑得飞快，看得人心情都跟着轻快起来。
　　陈冬宥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小狗跑来跑去，嘴角一直扬着。
　　“你什么时候捡的它？”
　　“前几年的冬天吧，我也记不太清了。”李明春目光也落在叫叫身上，声音温和，“那时候刚实习，天天加班，每天回到家，黑着灯，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下班路上看到它，缩在角落里，冻得发抖，小小的一只，看着特别可怜，就抱回来了。”
　　“刚抱回来的时候特别闹腾，半夜乱叫，啃沙发，啃拖鞋，没一刻消停，所以就叫它叫叫。”
　　陈冬宥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难怪跟你这么亲，一看就是被你好好疼大的。”
　　“其实国外也差不多，一开始觉得新鲜，什么都好奇，可时间一长，就没意思了。”陈冬宥望着远处，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语言不通，朋友也少，身边全是陌生人，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中文。晚上回到屋，安安静静的，跟你那时候差不多。”
　　“我那时候想联系你来着。”她侧过头，眼神认真，“不过打你电话号码也没人接，我问了好几个高中同学，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李明春心里一紧。
　　“不是不想联系你。”他急忙解释，语气有些急切，“那时候手机坏了，想着干脆开启新生活，就没有继续弄了。”
　　越说越乱，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陈冬宥却没笑他慌乱的样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懂。”
　　风轻轻吹过，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却一点都不冷。
　　叫叫跑累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头扎进李明春腿边，吐着舌头喘气，小身子热乎乎的。李明春弯腰，轻轻摸了摸它的背，给它顺毛。
　　陈冬宥也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叫叫的耳朵：“跑累啦？”
　　叫叫舒服得眯起眼睛，把头往她手心里蹭。
　　“对了。”陈冬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挎包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我之前出门的时候顺手买的，不知道它能不能吃。”
　　是一包宠物专用的小零食，鸡肉味的。
　　李明春愣了一下：“你还特意给它买的？”
　　“不算特意，路过宠物店看到就买了。”陈冬宥笑了笑，拆开包装，拿出一小块，递到叫叫嘴边，“来，叫叫，奖励你的。”
　　小狗一口叼住，吧唧吧唧吃得香，吃完还不忘舔了舔她的手指。
　　陈冬宥被逗得笑出声，声音清脆。
　　李明春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她笑，看着她跟小狗互动。
　　“你在国外……有没有谈过恋爱？”
　　沉默了一会儿，李明春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问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唐突，太刻意。
　　陈冬宥却没觉得意外，手上动作没停，还在轻轻摸着叫叫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没遇到合适的，也没那个心思。”
　　李明春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太阳慢慢升高，驱散了早晨的寒意，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叫叫趴在两人中间，脑袋搁在爪子上，时不时抬眼看他们一眼，一副满足的小模样。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李明春轻声问。
　　这是他最想问，也最担心的问题。
　　怕她只是回来短暂停留，怕她过几天又要走，怕好不容易重逢，又要面临分别。
　　陈冬宥望着前方，目光平静：“不走了。”
　　“不出意外会一直呆在国内”陈冬宥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
　　不打算再走了。
　　这几个字，在李明春心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那挺好的。”他努力压着心里的激动，语气尽量平静，“这边发展也不错。”
　　“嗯。”陈冬宥点点头，侧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有空，可以经常一起出来遛狗，随便逛逛。”
　　“好。”李明春几乎是立刻答应，没有半点犹豫。
　　只要是跟她一起，不管做什么，他都愿意。
　　两人又聊了很多，聊高中时的老师，聊当年一起做过的卷子，聊课间偷偷吃过的零食，聊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小事。
　　很多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细节，被陈冬宥一一提起，竟然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把那些平凡的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聊到后来，两人都有点饿了。
　　“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陈冬宥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早上没怎么吃，现在有点饿了。”
　　“有一家小面馆，味道不错，开了很多年，离这儿不远。”李明春站起身，“我带你去。”
　　“好啊。”
　　陈冬宥弯腰，轻轻拍了拍叫叫：“走啦，叫叫，我们去吃饭。”
　　小狗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跟在两人身边。
　　两人一狗慢慢往面馆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温暖又安稳。
　　小馆子不大，装修简单，干干净净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人很和气。因为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放香菜，再加两个卤蛋。”李明春熟门熟路地点单，显然是常客。
　　陈冬宥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高中的时候，你吃盒饭，每次都把香菜挑得干干净净。”李明春轻声说。
　　他记得。
　　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悄悄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陈冬宥愣住了，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半天没说话。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面条劲道，汤头浓郁，牛肉又大又块，配上绿油油的青菜和卤得入味的鸡蛋，简简单单，却格外好吃。
　　两人安安静静吃面，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不用多说什么，气氛温馨又自然。
　　叫叫乖乖趴在李明春脚边，不吵不闹，时不时抬眼看他们一眼，安安静静陪着。
　　吃完面，从面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风比上午柔和了很多，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舒服得让人不想回家。
　　“要不要再走一会儿？”陈冬宥提议。
　　“好。”
　　两人没有目的地，沿着路边随便走，走过十字路口，走过街边小店，走过一排排光秃秃的树。
　　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像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