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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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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影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很久,仪由含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
那支铅笔的笔尖,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留下一个清晰而深陷的、几乎要沁出血丝的印痕。他没有去看那个印记,也没有去捡起倒在地上的椅子。
他就那样站在画架前,站在一片浓稠的、几乎要淹没一切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是冰冷的,遥远的背景。那些光,透不过厚重的玻璃,也驱不散房间里的黑暗。
只有画纸上那片浓黑的线条,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隐隐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般的暗泽,像某种蛰伏的、沉默的兽。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在黑暗中凝固的雕像。直到小腿传来轻微的、因长时间站立而导致的酸麻感,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画纸上那些杂乱、缠绕、层层叠叠的线条。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铅笔石墨粗糙的质感,和纸张细微的纤维纹理。这些冰冷的、无机的触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画得不错。”
谭影川平静无波的声音,似乎还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赞赏,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居高临下的平淡。
但仪由含知道,那绝非仅仅是对一幅“画”的评价。
那是猎手,对踏入陷阱边缘的猎物,第一次投下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收回手,指尖在黑暗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弯下腰,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椅子。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迟缓和僵硬。他将椅子放回画架前原来的位置,坐了下去。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对着画纸上那片他自己创造的、无声的阴影风暴。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那支冰冷的铅笔,笔尖悬在画纸上,微微颤抖。
落下。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执拗。
他没有去看自己画了什么,只是凭借着记忆和本能,任由那些尖锐的、破碎的、混乱的线条,从笔尖倾泻而出,覆盖、缠绕、撕扯着之前已经存在的阴影。
他画得很慢,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在黑暗中隐隐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直到掌心的刺痛再次提醒他,他才停下笔。
画纸上的黑暗,更浓重了。几乎看不到一丝白色。
他丢开铅笔,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隔天一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仪由含依旧是那个安静、苍白、带着怯懦微笑的仪由含。他按时出现在餐桌旁,小口吃着陈姨准备的早餐,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谭影川,目光相遇时,会像受惊般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
他吃得依旧很少,几乎只是用食物在搪塞。谭影川也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处理着面前的早餐,偶尔翻动一下手边的平板电脑,浏览着晨间财经新闻。
气氛是凝固的,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仪由含很快结束了早餐,低声对陈姨说了句“我吃好了”,便站起身,像逃离般,快步走向那个房间。他的背影,依旧单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谭影川放下咖啡杯,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掠过仪由含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然后,落在他几乎没有动过的餐盘上。牛奶还剩大半杯,煎蛋只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吐司也只咬了两口。
他皱了皱眉,目光沉了沉。
上午,陈姨端着温水和洗好的水果,敲响了那个房间的门。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点鼻音的“请进”。
她推门进去,看到仪由含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艺术史,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随意地涂抹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显得没什么血色。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对陈姨露出一个很浅、带着点疲惫的笑:“谢谢陈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带着比昨天更明显的青影。
“仪先生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陈姨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关切地问。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关心。
仪由含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没事,可能是看太久书了,眼睛有点累。”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姿态间流露出一种真实的疲惫。放下手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小片淡淡的、似乎是被什么坚硬物硌出的红痕。
陈姨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片红痕,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您多休息,别太累着了。谭先生很关心您的身体。”
“嗯,我知道的。”仪由含低声应道,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草稿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
陈姨又说了两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仪由含脸上的疲惫和浅笑,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手腕那片红痕上。
那是昨晚,他攥着那支铅笔,太过用力留下的。
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下午,他再次坐到了画架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画那些混乱压抑的线条。他换了一张新的画纸,削尖了铅笔,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一扇窗。
是的,一扇窗。
笔触极其精细,甚至称得上严谨。
他画的是窗外高楼林立的景象,但并非写实,而是经过某种冷静处理后的、近乎几何化的构成。冰冷的玻璃,笔直的建筑轮廓,切割整齐的天空。
没有多余的细节,没有情绪,只有线条、方块、和精确的角度。
他画得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程。阳光从真正的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里,与昨天那个在纸上宣泄风暴的身影,判若两人。
中间,陈姨进来送过一次茶点。看到他在画什么,似乎有些意外,轻声说了句:“仪先生今天画的……很不一样。”
仪由含从画纸上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很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随便画画……之前那些,太乱了,不好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流露出的、对自己“之前那些”画作的羞赧和否定。
陈姨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放下东西离开了。
门关上后,仪由含脸上的浅笑淡去。他低头,继续用铅笔,在画纸上,一丝不苟地,描摹着那扇冰冷的、仿佛永远不会打开的窗。
晚餐时分,谭影川回来了。
仪由含依旧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他似乎比中午多吃了一点,但依旧不多。餐桌上的气氛,比早餐时稍微“活”了一些,但也仅限于陈姨偶尔低声询问是否需要添汤,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谭影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对面的仪由含。他正小口喝着汤,低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安静而温顺。
“今天在画画?”谭影川放下餐巾,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像随口一问。
仪由含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被突然点名的、细微的慌乱。
他放下汤勺,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餐巾边缘,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随便画了点。”
“画了什么?”谭影川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仪由含似乎更紧张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餐巾,指节微微泛白。他避开谭影川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汤碗,声音更低,带着点不自在的含糊:“没……没画什么,就是……窗外的风景。”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飞快地抬眼看了谭影川一眼,那眼神怯生生的,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讨好的试探:“谭先生……要看吗?”
谭影川看着他绞紧的手指,和他眼中那抹细微的、不安的期待,沉默了几秒。
“好。”
仪由含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他站起身,餐巾从他膝上滑落,他也顾不上捡,只是有些局促地、小声说:“那……我去拿。”
他转身快步走向那个房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匆忙,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谭影川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深。
片刻后,仪由含拿着那张画纸回来了。他走得很慢,似乎有些犹豫,将画纸小心地卷成了一个纸筒,握在手里,走到谭影川面前,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低着头,将卷起的画纸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画得不好……您别笑话。”
谭影川接过那卷画纸,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仪由含微凉的、带着轻微湿意(或许是紧张出的汗)的手指。那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谭影川的目光,从那微微泛红的指尖上掠过,然后,展开了那张画纸。
画纸很薄,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上面是他下午画的那幅铅笔素描。一扇冰冷的、线条精确的窗,窗外是几何化的、毫无生气的楼宇和天空。
构图严谨,笔法冷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冰冷的、学院派的气息。与他昨天画的那些混乱、压抑、充满无声呐喊的线条,截然不同。
这幅画,很“安全”。安全,准确,也……毫无生气。
像一只刚刚伸出爪子试探,就立刻被吓回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展示着自己最无害、最符合期待的那一面。
谭影川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他的视线,从精确的窗框线条,移到窗外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轮廓,最后,落在那片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空无一物的“天空”上。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餐桌旁,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正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神色的仪由含。
仪由含对上他的目光,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嘴唇微微抿着,泄露出一丝不安的苍白。
他在等待宣判。等待主人对这只被豢养的金丝雀,努力“改良”后作品的评价。
谭影川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那扇冰冷窗框的线条。指尖感受到纸张细微的粗糙,和铅笔石墨留下的、浅淡的凹痕。
“不错。”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很规矩。”
他说“不错”,说“很规矩”。这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评价,更像是一种对某种“符合规范”状态的确认。
仪由含的身体,在听到这两个词时,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但肩膀依旧紧绷着。他飞快地抬眼看了谭影川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和一丝更深藏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失望。
“谢谢……谭先生。”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谭影川将画纸重新卷起,递还给他。动作很随意,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喜欢就画。”他说,目光重新落回仪由含脸上,那目光很深,像能穿透他脸上那层薄薄的、脆弱的伪装,“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仪由含接回画纸的手指,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谭影川,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谭影川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又或者,是不敢相信。
谭影川却没有再看他,已经移开了视线,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吃饭吧。”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仪由含呆立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卷画纸,像是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他看了看谭影川平静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将那卷画纸,小心地放在了自己腿边的椅子上,仿佛那是一件极其重要、却又不敢让主人多看一眼的东西。
晚餐在一种比之前更加凝滞的沉默中继续。
仪由含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已经微凉的食物。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灯光落在他低垂的颈项上,留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谭影川也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用餐。只是眼角的余光,偶尔会扫过仪由含那截白皙的、微微低垂的脖颈,和他放在腿边、无意识攥紧了那卷画纸的、指节泛白的手。
晚餐后,谭影川照例去了书房。
仪由含在餐桌旁又呆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拿起那卷画纸,慢慢地走回了那个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里紧紧攥着那卷画纸,攥得指骨生疼。
黑暗中,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画纸无声地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卷起的画纸散开了一角,露出那扇冰冷的、线条精确的窗,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
仪由含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片模糊的白色,眼神空洞。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扯动嘴角。
黑暗里,那个笑容,冰冷,僵硬,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弄。
而猎手,似乎并不满足于表面的乖巧。
他想要的,是那层温顺表皮之下,更真实、更黑暗、也……更诱人的东西。
宋仪由含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手腕上那片已经变得很淡、但依旧隐约可见的红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支冰冷的铅笔,和他掌心温度对抗时,留下的、尖锐的刺痛。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黑暗中,只有他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一片死寂。